文净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把我丈夫身体里的那只鬼除掉之后,我丈夫又还没有回去,他的身体会怎么样。”
玄苍坐正,用和在商言商时完全不同的深沉语气说:“魂离体,便为尸。身整无损,为活尸,也就是通常说的植物人。回魂后,可近常人。身损腐缺,为死尸,再回魂,既成僵尸。僵尸不可存世,先生可明白?”
文净书点了点头:“明白了,多谢道长。”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椅子脚落在砖地上只发出很小的声响。他朝玄苍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往外走。
文净书一只脚刚跨过门槛。
“先生。”玄苍在身后叫他。
文净书停下来,回头。
“杀伐之气逆冲霄汉,有干天地之和。凡轻取生灵者,必损自身福德之基,折阳寿、召凶戾、违万物共生之大道。天道贵生,杀乃逆理而行,终将自食其果。”玄苍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比之前说话的声音都低,低到像怕被殿里那三尊神像听见,“三思而后行。”
文净书微笑,迈出另一只脚。
命既有,便无错。
人总要怀着三分怀疑的态度,才能保护自己。
文净书信玄苍说的那些话。但他也信,凡事要验证之后才知真假。
文净书径直去了医院。
这个点已经过了探视时间,走廊里没有人,除了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年轻护士在玩手机。
文净书走到导台前,对护士说要看陆鉴。
“文先生,”护士说,“陆先生今天情绪不太稳定,下午差点伤了护工。您确定要进去吗?”
“确定。”
护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过来。文净书签完字,去了病房。
病房里,陆鉴没有睡觉。
他坐在床边,垂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发很久没剪了,长得盖住了半张脸。他穿着那身浅蓝色的病号服,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皮肤白得没有血色。
他的坐姿很奇怪,肩膀往前塌,脊椎弯成一道弧,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弯的弓,绷着,但没有力气弹回去。
文净书关上门。
门锁咔嗒一声,陆鉴的身体动了一下。他慢慢地把头抬起来,动作很慢,脖子上的肌肉似乎撑不住那颗头的重量,每抬一寸都在发抖。
他转过脸来,看着文净书。
那张脸上的表情让文净书的脚步顿了一下。
陆鉴的眼睛是空的,被什么东西掏空之后还没来得及填上的空。
他的嘴唇干裂,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痕,可能是自己咬的。
“文凂。”他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不像陆鉴的声音。陆鉴的声音从来都是往下砸的。这个声音是飘的,不知道会被风吹到哪里去。
文净书没有应。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口袋里,指尖按着符纸。他不知道陆鉴会做什么。
每次见到陆鉴,他都变得更奇怪,表情更怪异,动作更不可测。
陆鉴从床边站起来,过程很慢,先是用手撑着床沿,把身体撑起来,弯着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头晕过去,才慢慢地把腰直起来。
他直起腰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朝文净书走了两步。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拖沓的声音——他没有抬脚,在地上拖着走。
“我最近一直在做梦,很美的梦。”陆鉴说,他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笑是挂上去的,像练习了很久,终于学会了嘴角上扬,但忘了学眼睛里该放什么。
“很多很多梦。”陆鉴又往前走了一步,离文净书只有三四步的距离,“我梦到你改名了,改成原来那个名字了。你回公司当了执行总裁,我给了你一半的股份。我们还有了第二个孩子。”
陆鉴把头歪过来,伸到文净书面前,脖子上的筋绷起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珠往外凸。
“阿凂,”陆鉴的声音压得很低,“是不是老天爷觉得我错了,才会让我做这种梦?他想让我对你好。我照做行吗?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我们重新来过。”
文净书看着面前这张脸。
他在陆鉴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对他自己的恐惧。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做那些梦。
在道观里,玄苍说鬼的分类——新鬼、恶鬼、厉鬼。
他就猜测,陆鉴刚回来的时候,还是新鬼。新鬼不知道自己死了,以为自己还活着,只是觉得这个世界哪里不对,说不上来。但慢慢地,他会发现自己死了。
文净书看着陆鉴瞪大的眼睛和他嘴角那个挂上去的笑。
万幸,他还不知道自己是鬼。
再过几天,几周,几个月,陆鉴会越来越不可控,他一定会变成,厉鬼。
本来只是想试试符纸有没有用,看来没有试的必要了。话是真的,符就假不了。
而且,“除恶要趁早”这个道理,必须早懂。
文净书抬起手,放在陆鉴的肩上。
陆鉴的身体抖了一下。
“阿凂。”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发抖,“我好累啊。我想回家。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梦。很多水,黑的,看不到底。我在往下沉,一直沉,一直沉,沉不到底。”
陆鉴猛地抱住文净书。
他把文净书箍在怀里,两只手臂交叉在文净书的后背上,手指抠进文净书的衣服里。
“我想回家,回家,回家……”他不停地重复,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含糊,意识正在被一点一点拖走。
文净书被他抱着,肋骨被箍得生疼。
他抬起手,拍着陆鉴的背,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好,”他平静道,“我带你回家。”
陆鉴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真的吗?”
“真的,现在就走。”
文净书转身,拉开病房的门。
他走在前面,陆鉴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文净书停下来,等陆鉴走到他身边,伸出手,牵住他。
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
护士看见陆鉴,立刻站起来。
文净书:“我带他出去两天。”
护士又看了一眼陆鉴。
陆鉴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文先生,”护士小声说,“医生建议——”
“我知道。”文净书打断她。
文净书牵着陆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把护士那张欲言又止的脸关在了外面。
到家已是凌晨。
文净书牵着陆鉴上楼,进了主卧。
灯亮的一瞬间,陆鉴眯了一下眼睛。
文净书牵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下。陆鉴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弯着,肩膀塌着。
“躺下吧。”文净书说。
陆鉴看着他,看了两秒,慢慢地把身体往后仰,躺在了床上。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瞳孔没有焦点。
文净书关了灯,把手覆在陆鉴的眼睛上。
“睡吧。”
他感觉到陆鉴的眼皮在往下沉,睫毛不再扫动。
文净书等着,等陆鉴的呼吸变得均匀。
才把手从他眼睛上拿开,伸进外套口袋,摸到那叠符纸。
他把符纸从口袋里取出来,数了五张,思考了一下,又加了两张,七张叠在一起,黄纸上的朱砂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动手前,他的心在问:陆鉴为什么能变成鬼回来?因为冤?因为恨?因为爱?
他可能冤,也可能恨。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世上还有爱着他的人吧。
无名的嫉妒之火烧得文净书心血沸腾。
我爱的,为什么回不来呢。
电光石火间,七张符纸全按在陆鉴脸上。
符纸覆上去的瞬间,陆鉴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后背离开了床面,只有头和脚还挨着床,整个人弯成一张弓。
他的嘴张开,想叫,但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个声音不属于这个世界。
陆鉴的手脚开始扭曲。手指弯成不可能的角度,脚趾蜷起来,膝盖互相撞在一起。
他的手抬起来,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乱挥,抓到床单,床单被扯皱了;抓到枕头,枕头被甩到了地上。
陆鉴的脸被符纸盖住了,文净书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他能看到符纸下面的轮廓——嘴张着,下巴往下拉,像要脱臼。
符纸冒着浓稠的黑烟,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
从陆鉴的脸上、脖子、肩膀、胸口不可逆转地涌出来。
那些黑烟在空中聚集,翻滚,扭曲,慢慢地,它们变成了一个形状。
文净书看见那个形状里有一张脸。
模糊不完整的,五官都在,但位置不对,比例也不对。
他看着那张脸在黑烟中消散。从浓到淡,从一张脸变成一团雾,从一团雾变成一缕烟,从一缕烟变成什么都没有。
黑暗里,文净书听见陆鉴的身体落在床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台灯,拧开。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床上的陆鉴。
陆鉴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是平静,什么都没有了的平静。下半张脸上还盖着四张符纸。
才用了三张,呵,真是高看他了。
文净书把剩下的符纸揭下来,收好。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林医生,麻烦来我家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