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过后,文净书每晚都早早上床,把存在手机里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增加进入特定梦境的机会。
闭上眼后,在心里反复排练要说的话。
你从哪里来。你现在在哪里。你怎么样才能回来,需要我做什么。
他怕自己真的梦见他的时候,来不及想。
第一天,他梦见了公司。梦里的会议开不完,他签了一百多份文件,手酸得抬不起来,醒来的时候右手还攥着拳头。
第二天,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他愣了有半分钟。
第三天,第四天,同样的结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团又铺平,把枕头翻到凉的那一面又翻回来。睡眠倒下来就把他砸晕了,什么都梦不到。
第六天夜里,他终于进入了那个没有边界的世界。
文净书感觉到有东西从脚底升上来裹住他的身体。
之前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讲。
他说:“我好想你。”
对面收紧了怀抱。
“你想我吗?”
他抱着,一直抱着,一言不发。
“你说话。”文净书推他。
对面抱得更紧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文净书的声音发抖。
还是没有回答,水一般的触感轻轻抚摸上他脸颊。
文净书从他轻柔的触碰里,感受到无可奈何的无力。
“你是不是不能说话了?你要是说不出来就抱我一下。”
那个东西放松,又抱紧。
生死果然有别,离人都不能话愁。
“你连话都不能说了,以后会不会也不能来找我了。”文净书袒露自己的担忧。
身上的触感离开了。
别!
文净书拼命伸手,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
“别走!”他喊道,“我怎么做你才能回来?要我去找你?是不是要我也——”
他突然回来了,有什么堵住了文净书的嘴。
一团凉的、软的东西,封住了他后面的话,不让他说完。
不舍地告别那个吻后,文净书睁开眼。
一看,天已经亮了。
明明那么短的时间,怎么过去一晚了呢。
从前一个人,讨厌寂寞的天黑。
现在想着一个人,讨厌没有他的天亮。
公司里的事务越来越多了。
早上八点半,文净书刚到办公室。
战略部的总监,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说某个项目方案需要紧急调整。财务部的主管,说季度审计出了点问题,有几笔账对不上。
一整天,办公室里就没断过人。中间穿插着各种审批、签字、电话、邮件。
小助理端进来的水经常放到凉透了他才想起来喝,午饭是下午两三点随便扒几口,他靠在椅子上闭了五分钟眼,又被下一个敲门声叫醒。
等他终于批完最后一份文件,收拾东西离开公司的时候,都十一点了。
车子驶进别墅区,文净书浑身疲惫,只想快点回家躺下。
他想睡觉。
睡着了他可能会来。
进门,玄关处有两双陌生的鞋。
文净书垂着眼,思考了一会儿,才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一男一女。男的五十二岁,精神气不错,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正。女的小一岁,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暗红色的皮衣,手里捏着一张纸巾,眼睛红红的。
陆鉴的父母。
文净书最近都用工作号码,私人号码很久没用了,那个手机也没带。
管家不在,都没人通知他他们来了。
真是个大惊喜。
文净书径直走过去。
“爸,妈,什么时候来的。”
陆鉴的母亲先站起来。她看着文净书,嘴唇动了几下,眼泪又掉下来。
“净书,鉴哥他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们听人说他在医院?”
出来后,文净书见过她不到二十次。早年她很不喜欢文净书,觉得文净书配不上她儿子。
自从陆鉴因为父母给的资金不够他的预期,想变卖家产去开新公司,和老两口闹僵,带着文净书出去自立门户后,她对文净书的态度便收敛了。
毕竟他们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球,能有文净书这种人陪在身边,是他的福气。
文净书看向陆鉴的父亲。陆父坐在那里,没有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挺冷淡的。
当初陆鉴离家出走时,他也没拦着,冷静地看着风风火火的陆鉴一脚油门奔出去。
想来也是因为家里不缺孩子,没了陆鉴这个败家子,还有另外三个呢。
这次也是陪陆母来的吧。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他已经尽量低调地处理这件事了,但纸包不住火,陆鉴在这个城市里横行多年,有的是人认识他,给他父母通风报信。
文净书:“我想晚点告诉你们的。”
“净书,”陆母泣不成声,“鉴哥到底怎么了?严重吗?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癌症。”
“不是,他的身体没大碍,是精神病。有件事怕你们担心没和你们说。”文净书叹道,“去年我们带孩子出去玩,发生了意外,心裕落水了,他去救,也溺水了。救回来之后他就不太对劲,可能是缺氧太久伤到了脑袋,一开始不严重……”
他停了一下。
“前段时间恶化了,情况不太稳定。”
“我们要见他。”陆父终于开口了。
“今天晚上不行。”文净书说,“太晚了,医院不让探视。明天早上我带你们去。”
陆母擦了擦眼泪:“心裕和亦桢呢,佣人说他们不在。”
“住在外面呢,上次鉴哥发病差点把心裕摔死,我不敢让孩子住家里。”文净书随口编了个谎言。
陆母叹气:“唉。”
文净书安排他们住在一楼的客房。
陆母站在门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净书,你瘦了,注意身体。”
文净书:“妈你不用担心,我没事。”
陆母满眼心疼:“你看你这脸,还没事。”
文净书:“最近公司忙,忙完就好了。”
陆母:“辛苦你了。”
第二天一早,文净书带他们去了医院。
主治医生在办公室接待了他们。
医生把陆鉴的病情说得很严重——急性应激障碍伴暴力倾向,有被害妄想,有攻击行为,需要长期治疗。
陆母听完,哭得说不出话。
陆父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然后,他们一起去看陆鉴。
护士说病人还在睡觉。
三人进去,陆鉴确实安静地躺着。
没人叫醒他,陆母应该是想的,从她伸手的动作可以看出来,不过被陆父拦下来了。
文净书站在后面,让人给他加了镇静剂的剂量果然是对的。
陆鉴对父母一点都不好,不把他们当回事,很多年不回去看一眼。
但他生病了,他们还是会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看他。
世上的事,就是那么不公平。
陆父只在医院待了十几分钟。
走之前他对文净书说了句“有需要打电话”,然后上了回他们家的车。
陆母没走,说要留在这里照顾陆鉴。
文净书心道不好。
得快点做打算。
他知道她住下来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会发现陆鉴不对,这个家不对,文净书手里握着的东西不对。她会问陆鉴为什么签了股权转让协议,为什么把公司交给一个“外人”所有。
因为爱吗?陆鉴哪里有爱呢。
文净书没有办法回答,答案会引向一个更深的洞。
洞底躺着一个所有人都不可能接受的存在。
他不能让人发现洞里的秘密。
第二天一早,文净书下楼的时候,餐桌上摆好了两副碗筷。
“净书,”陆母从厨房端着一盘包子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鉴哥在医院吃了吗?”
“医院会安排。”
“医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她把包子放下,“我今天给他送过去。”
文净书拉开椅子坐下,舀了一碗粥,“下次吧。”
“为什么?”陆母问。
“妈,他现在情况还不稳定。医生说了,尽量少探视以免刺激他。”
“我是他妈妈,怎么会刺激他呢。”
“我知道。”文净书喝了一口粥,“但情况确实不好,他见人就狂躁,谁都不认。等他好些了,我再带你去看他。”
陆母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坚持,给他夹了一个包子,说:“你多吃点,别再瘦了。”
文净书看着那个包子,鼻子酸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的妈妈,他妈妈也喜欢给他夹菜,也喜欢说他瘦了。
他低下头,把那个包子吃了。
陆母来了三天,问过文净书好几次关于陆鉴的事。
文净书每次都回答得很小心,不多说,不少说,不让她觉得他在隐瞒什么。
但时间久了,一定会露出破绽。
一个正常的儿婿不会把公公婆婆挡在医院外面,不会在丈夫住院期间脸上连一点悲伤的表情都没有。
文净书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除了陆母即将接触陆鉴这个因素。
还因为,那个人很久没来梦里找他了。
深夜,文净书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上面一个个打开的网页,都与灵异事件相关。
其中,在一座道观的评价页面里,有位法号“思悲”的大师,凡经他批卦点拨之人,无一不感谓,在世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