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鉴的记忆还停留在落水那天——文净书抱着他的儿子跳湖,他跳下去救,被文净书拉着去死。
他不知道自己签过股权转让协议,不知道文净书改回了名字,不知道有个叫文亦桢的孩子。
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手腕上绑着约束带。
陆鉴这副模样,没人信他没病。
一个正常人不会不知道今夕何夕,不会一醒来就掐护士的脖子,不会对着窗户大喊大叫,不会破坏身边的设备,更不会一直说要杀一个叫文净书的人。
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写下“急性应激障碍伴暴力倾向”的诊断结果。
文净书在旁边看着那行字。
陆鉴可能是没病的,但在他的世界里,昨天还在体验死亡的滋味,死亡的压迫感追着他,让他挣扎,让他疯狂,表现成了有病的样子。
不好好利用一下,太对不起那个人的精心安排了。
主治医生把一沓文件递到文净书面前,指着签字栏的位置说:“文先生,这里是授权监管协议。你签字之后,病人将被纳入限制性监护管理,探视需要你批准,出院也需要你同意。根据授权书和鉴定结果,我们会对陆先生采取约束性治疗。使用的药物会有一些副作用,嗜睡、反应迟钝、记忆混乱,都是正常的。”
难怪都说权力是上等的佳酿,人人贪杯。
能够左右他人的滋味,已是醉人;若那人是仇敌,便愈发上瘾。
文净书接过笔,在每一页的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最后一份,他把笔帽扣上,递还给医生。
“他要在这里待多久?”
医生:“这个要看具体情况。从目前的表现来看,有明显的暴力倾向和被害妄想,短期内不建议出院。我们会定期评估,如果他情况好转,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文净书:“如果他一直不好转呢?”
医生:“我们会尽力的。”
文净书心想:倒不用那么尽力。我的陆鉴如果回不来,这个陆鉴就一辈子住在这里吧。
他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第一次探视是半个月后了。
文净书站在观察窗前,隔着玻璃看里面。
陆鉴坐在床上,约束带解了,他的手腕上有勒出来的红痕。
他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护士说陆先生最近情绪平稳一些了。
文净书推开门走进去的瞬间,陆鉴抬起头,那双眼里的东西让护士往后退了两步。
陆鉴没发疯一样地扑过来,他看向这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脸上有指甲划出来的血痕。
他看着文净书,说:“我儿子呢。”声音是哑的,但没吼,没骂。
文净书停在门口。
十几年足够认清一个人的基底,陆鉴只是在药物的作用下看起来稳定而已,手里的小动作和眼神都是“我一定要杀了他”的阴鸷。
“心裕挺好的。”
“我要见他。”
“等你好了。”让你见到,他只会成为你逃离这里的工具。
“文凂,你知道我没病。”
没病就错了,你得有病才对。
文净书转身就走。
比起医院,公司的日子更难熬。
那个人在的时候,所有事情都井井有条。他只需要签签字、开开会、见见客户,剩下的东西都有人替他挡着。但现在那个人不在了,那些被挡在外面的东西,一股脑全涌了进来。
“文总,陆总这病什么时候能好?”问话的方总,是公司的元老之一,坐在会议桌右手边第三个位置。他说话时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医生说不确定。”文净书翻开面前的文件。
方总没有说话。但他旁边的人说了,另一个姓周的副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笑起来像尊弥勒佛,说话的时候下巴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文总,现在陆总不在,很多项目停着,也不是个事儿。”他把一份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远恒那个项目,下个月就要交标了,技术方案还没定。”
文净书翻开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遍。远恒是公司今年最大的潜在客户,这个项目如果丢了,全年业绩目标至少要下调十个点。他把文件合上。
“技术方案最晚什么时候定?”
“周五。”
“我来定。”
周总笑道:“文总,远恒那边的人都是老江湖了。你跟他们的交道打得少。”
他话没说完,但谁会听不懂——你能在那个位子上坐着,是陆鉴在后面撑着。陆鉴不在,你能行吗?
文净书环顾了一圈会议桌。
十几个人坐在那里,表情各异,担忧,观望,还有藏得很深的兴奋。
他没有接周总的话,翻开面前的项目报告,从第一页开始,一条一条地过。
这个项目卡在哪里,那个合同为什么没签,这个客户的款为什么没催回来,那个供应商为什么涨价。
他问得很细,细到分管副总答不上来,细到做具体工作的项目经理额头冒汗。
问得有人面子挂不住,不敢吭声。
“还有一件事。”方总见状,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旁边的人传阅。
“城南那块地,明齐那边申请改规划了。原来是商业用地,现在要改成住宅。这一改,整个项目的预算都要涨。那边要我们追加十几个亿的投资,怎么办?”
城南地块是陆鉴亲自谈下来的。
文净书记得他签这份文件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翻看附件,确认每一个数字都不会在未来反噬他。他说过这块地是公司未来三年的粮仓。
现在粮仓的门换了锁,钥匙不知道在哪位大人手里。
文净书抬起头。
“规划调整的文件下来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等下来了再说。”
方总嘴角斜着一勾,没有再说什么,但那种“我等着看你怎么死”的光在他眼底闪了一下。
一场会开了三个小时。
每一个议题都像一堵墙,推不倒,只能绕,绕不过去,就只能撞,撞得浑身是伤。
散会,最后一个人走出会议室,门关上。
文净书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的文件还铺着没有收,水杯里的水凉透了,一口没喝。
那些人可以质疑他的决定、挑战他的权威、在他的背后交换眼神,但他们动不了他。
他们在等着他犯错,签错一个合同、得罪一个客户、做一个让董事会无法接受的决定。
等他自己从那座山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他不能犯错,他没有犯错的空间。
夜深人静的时候,文净书躺在床上无法入眠。
他想起陆鉴消失前的一晚。
那天晚上,他不停地说“爱我吧”,说了一遍又一遍。
文净书当时没有回答。
他以为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
他可以慢慢想,慢慢确认,慢慢等到某一天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没有想到那个晚上就是最后的机会。
因为我不爱你,所以你走了吗。
晚上,文净书做了一场梦。
梦里没有边界,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
所有的事物都融在一起,说不上来什么质地,不硬不软,不明不暗,不冷不热。
头顶有东西在发光。
天空破了一个洞,洞外面是一层又一层淡金色的水。
水慢慢地往下滴,一滴,又一滴,落在他的额头上,落上去就不见了。
他是躺着的。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躺着的那个平面。
是床吗?是地板吗?是水面吗?
四周都是软的,暖的,甜的。
有东西来了,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来的方向,空气变稠了。
有一堵透明的墙从远处推过来,推得很慢,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绷紧了。
皮肤上的触感先于他的大脑知道了答案。
从脚踝开始,沿着小腿往上。
文净书动不了,每一块肌肉都在说“不要动”,每一根骨头都在说“让它来”。
那东西经过他的膝盖,经过大腿,经过每一个关节弯曲的地方。每到一处就停一下,在每一个值得停留的站点驻足观看。
那些停留的地方开始发烫。
文净书抬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碰到了什么。
凉的,滑的,像水,但抓得住。
他抓住那东西,想往自己的方向拉。
那东西没有抵抗,顺从地被拉近,贴上了他的身体。
它的轮廓模糊,边缘虚化。皮肤是凉的,呼吸也是凉的。
它贴在文净书身上,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又从身体里往外发热。
文净书说:“是你吗。”
他知道是他,他就是要听那个东西亲口说。
文净书没有等到回答,但等到了别的东西。
那个东西收紧了怀抱。
力很大,大到他的肋骨被箍得发酸,大到他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
“你回来好不好。”文净书的声音不像自己的。
“我回不去了。”
“为什么?”文净书哽咽着喊出来。
“我死了,没有资格活着。”
“你一直问我爱不爱你,是我爱你,你就能回来吗?”
“不是的,除非——”声音断了。
“除非什么?”文净书急切地问。
“……”
“除非什么?你告诉我!你要我做什么?”
文净书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是汗。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床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手从被子上滑下去,垂在身边。
他的陆鉴死了,但还在。
他回不来,但也可能回来。
除非什么?
除非我也死?除非我去找你?除非我变成和你一样的东西,才能和你在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