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炮开得猝不及防。
施建中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紧绷起来。众所周知, 素霓生是他力排众议招揽到公司，也是他掌控《重建纪元》项目最重要的一颗棋子，向她开炮无异于延续之前议题上的战火, 只是换了个阵地而已。
素霓生不动声色的接招：“意外倒谈不上。大项目么, 有摩擦和问题是很正常的。林董在国外高就过, 应该明白那些所谓的白人精英份子有多难搞。”
“看来素总监是非常有信心能处理好的。”林铂朗活动下脖子，发出嘎嘎声响：“《重生纪元》的成功与否, 基本能够定调咱们公司未来十年的发展纬度, 话也已经放出去, 我相信施董事长选择的人才自然可以顶住压力。”
他一番话在素霓生听来倒是没有敌意, 但传入施建中耳朵里可有些刺痛了。
在座的皆知道这部电影的重要性。抛开各自立场而言，众人的表情都凝重不少。
近些年来, 国内经纪行业早从井喷期被消耗到逼夕阳产业——流媒体的崛起带动相关的新产业，尤其直播网红业首当其中。
成了规模就会产生集中管理需求, 专门运营网红的经纪公司应运而生，对类新传等传统公关、经纪公司带来强大的冲击。
原因很简单，乱拳打死老师傅。正规公司讲究合规合法、制度和明确分成要求；新经纪公司只看效益，服务的对象流动速度更快，甚至大部分是朋友、家人租赁了个办公室就办起来的草台班子, 钱来得快散得也更快。
一旦低投入高回报的经纪人模式给行业开了个口，许多人就不会把传统公司里经纪人分成模式纳入首选。
新传的网红孵化项目正是想分一杯羹但被市场排挤的拙劣模仿，若不是向蕾大胆革新、改变方向，这个项目一直是财报中标红的耻辱。
在网红项目跌了一跟头, 施建中又将心思放到拓展海外市场的长远目标上。伴随着东亚圈电影在好莱坞有了些存在感，一向排外的电影制作公司从暗自接受亚资本注入到公开欢迎投资, 施建中打算借这股东风，逐步完成新传的产业升级。
从主打经纪业务到制作、发行作品的重大突破, 结束受制于明星个人成败的束缚，方是新传能经久不衰的王牌。
正巧，《重生纪元》IP改编版权Hit Film Corporation电影公司释放出招揽合作伙伴的消息，施建中在智囊顾问的建议下，隐瞒着董事会，咬牙从自己的金库中掏出全部加当时新传能使用的全部资产实力，拿下IP联合制作权，占比20%.
并非有钱就是大爷，新传即便捧着金子上门，也还得求着人家让你入伙，况且公司在国内有身份有地位，可处在好莱坞则是Nobody Know and Nobody care，为什么要选你作商业搭档？
当家人施建中只得亲自带队赴美，成立驻纽约办事处后以此为大本营，周周往返华盛顿、洛杉矶，宴请名流聘用公关左右逢源，钱花如流水，终于是敲定了合作。
久违的奔波总算出个好结果。可年纪是不会饶人的，纵使施建中仍觉得自己精力充沛一如当年，但身体早已在日夜操劳里给出危险的红牌——就在签好合同的翌日，施建中在美国心脏病发垂危，一度在生死边缘徘徊，足足躺了三周的ICU才勉强救活。
这才有了冷俪大年夜远飞纽约坐阵。
林铂朗的一番说辞，看似在友好提醒素霓生，又何尝不是在点他施建中？
再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局外话后，施建中结束了又一次无疾而终的会议：“今天的会就开到这。”他特意对已经起身收拾要走的素霓生说道：“素总监，到我办公室一趟。”
素霓生点点头，对小陈吩咐道：“让向蕾在办公室等我。”便跟随着施建中离开。
※※※
顶楼的下一层便是施建中的办公室，素霓生落在他身后半步距离正想问要不要走楼梯快些，却瞧见对方面上惨白，便不再出声。
施建中一回到办公室就进到里间捣鼓着什么。
过了一会，才见到他端着个水杯出来：“怎么光站着，坐吧小素。”
素霓生顺势坐下：“谢谢施总。”
“你应该知道叫你来是为什么，”他顿了顿，语带焦躁：“潘佳琪试镜的事情在电话里也说不清楚，你再详细讲一遍。”
他原本人在泰国礼佛，昨天刚赶回京。
素霓生言简意赅：“直白来说，是另一个联合制作方Weasley Production Company（韦斯莱电影制作公司）介入了选角，并且在游说Hit Film相关人士。目前来说，他们的小动作已经有了效果，预备在第五轮面试时空降了另一个演员参与。”
施建中眉宇紧锁，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通知试镜改期，随后又告诉张咪他们要更改试镜规则。”
“更改试镜规则？”与此同时，向蕾捧着小陈端来的热茶，轻轻嘬了一口疑惑道：“试镜不是试戏看谁戏好么，怎么还有规则这一说法？”
“素总跟我科普过，”小陈转述道：“好莱坞是全世界电影行业的龙头，流程也最繁琐，一部电影试镜十几轮很正常。但放在《重建纪元》里就奇怪了。”
因为新传与Hit Film签合就事先约定过，女主角将优先从合作方提供的演员中选择，这是Hit方给的优待。
但美国有职业合同限制，不允许将此类条件直接写入条款中，优待内容是双方在私下达成的一致。
基于良好的合作关系，新传才有底气敢在周年会上放出潘佳琪将主演女武神的重磅消息。
一个月前，潘佳琪一行人就飞纽约试镜，一切顺利的话则直接留在美国做前期拍摄准备。
从第一轮有七八个竞争对手一直到第四轮时只剩她一个人，要不是怕别人在背后议论、素霓生也多次强调在外要低调行事，张咪都想要提前开香槟提前为潘佳琪庆祝了。
就在一切顺利的氛围中，张咪几人开始感觉到一丝不对劲。先是宴请Hit公司的选角导演被婉拒，再到部分工作人员前恭后倨的对比，最后通知潘佳琪要参加原本不在计划内的“第五轮面试”。
张咪迅速反应过来并利用人脉打听，果然发现不好的迹象——韦斯莱公司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新传和Hit的“优待条件”，也向Hit提出同样的条件，要求竞争女武神尤拉一角。
Hit Film自然不会为了只占20%份额的新传，与另外一个也占20%的韦斯莱公司死磕。
况且在这段三角关系中它永远是塔尖上被追捧的那一个，看着新传、韦斯莱互相竞争，又何乐而不为呢？
出现这样的危机，已远超张咪的能力和权限，她只得第一时间告诉素霓生，让公司出面斡旋。
向蕾听罢，长叹一口气，心情十分沉重。
素霓生此次紧招她回来，想必事态不像小陈话里那样的简单。以素的能力，需要紧急组成一个应急团队迎战的话，那内情应该相当复杂。
她没有了叙旧的心思，打开随带着的笔电查找起相关资料。
小陈这才有空闲打量起风尘仆仆的向蕾。依旧是安静沉稳的模样，凤眼下的青黑又重了些；头发绑成个小团团，露出凌厉的下颌线，似乎又瘦了些......
她忍不住开口：“向蕾...那个...”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在素总的办公室谈论她的竞争对手，听起来很奇怪不说，连小陈自己心里都有点不好意思。
向蕾看她的神情，明白了对方未尽的话：“恩，我也收到信息了。”
小陈惊讶瞪大双眼，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般：“果然冷总也发给你了，我以为只有我知道呢。”她碎碎的念叨：“发来信息的号码也不是冷总常用的，我回了信息过去也没有再回应我，要不是冷总的信用卡账单前几天还寄到公司，我真的担心她是不是被拐卖了......”
向蕾静静的听着，没有继续接话。
小陈注意到她的沉默，住了嘴。
的确，眼下的情景和所处的场合，的确不适合讨论冷俪。
可即便是这么想着，小陈心底不免生出了些说不清楚的难过。她与向蕾，像是被可以遗留下来的物品，聚在一起时总避开不了回忆昔日的人和事。
大家能继续朝前走着，自己和向蕾像是被困在了原地。
她不能也不想和其他人提起冷俪，但在向蕾面前，提及冷总时反而是自在舒适的，所以自己才会肆无忌惮的宣泄心情。
直到这一刻，小陈才意识到，她的做法对向蕾来说，可能是一份不能言说的心理负担。
毕竟向蕾是素霓生的手下，未来的前途也得倚靠素霓生。向蕾会不会担心自己会向素霓生告密，说她仍怀念冷俪这位上司？又或者是向蕾早已分清局势，选择向大权在握的素霓生效忠？
就在小陈乱糟糟的心思漫天飞时，她听到向蕾开口：“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至少你能收到她的回复、看到她的账单，知道她的行踪。”向蕾有些自嘲的笑笑，继续说道：“而这一年半来，我只有这一条短信。”
“向蕾......”小陈惊讶于对方透出来的暮气，是她从未见过的失落。
“什么短信？”下一秒，素霓生推门而入，打量着二人。
小陈哑然，傻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找补。
向蕾及时转移了注意力：“素总，佳琪姐试镜的事我大致听说了，接下来是什么计划？”
素霓生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
“给你一个小时收拾行李的时间。”
“飞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