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
同事拍拍Mandy, 指了指咖啡机吐槽道:“还玩手机呢,都洒出来啦。”
小陈这才回过神,避开对方探过来窥伺手机屏幕的头, 手忙脚乱摁关闭的按钮。
“没啥, 我先上去了。”
要返回的会议室在新传大楼的顶层, 小陈的步伐却拐向天台。
董事股东们齐聚的场合,与她这样的级别本就没多大关系, 加上会场处里弥漫着令人坐立难安的火药味, 小陈更不想坐在那儿听大人物们话里有话的阴阳怪气。
尤其......她心里头还压着事。
小陈拿出手机, 不知道该抱着什么样的情绪反复阅读着[我快回来了]这六个大字。
冷总要回来, 终于是...要回归了。
冷俪回国重返公司,作为艺人总监的贴身助理, 她应该是第一个开香槟庆祝的人才对。冷总对身边人一向很好,要求虽极其严格, 但能办事办成办漂亮,她绝不会吝啬奖赏。
小陈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付一套五环商品房的首付,离不开上司的照拂,她也很感激冷俪的知遇之恩,哪怕平日里连续一周不休息是工作常态。
因为冷俪自己也是全天无休节假日全勤。小陈还记得有一年的春节, 冷总只回家吃了一个小时年夜饭就连夜飞往纽约。
彼时新传驻纽约办公室刚刚成立,施总又突发心脏病做手术,冷俪硬是带着团队硬抗了一个月,才把事态稳定住。
小陈看过太多上司或冷静或狠辣的模样, 独独没有见过那个雨夜里对方脆弱又无助的脸庞。
所以冷俪选择停薪留职一段时间,她既高兴也担忧。喜自不用说, 这么多年了,哪怕是个机器也该有个喘息的休息机会。
而忧愁......小陈很清楚, 经纪行当里太容易被上位、被替代。
素霓生的空降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不到一年的光景,董事会似乎就遗忘掉曾经的大功臣,将总监的位置轻易的任命给外人。即便素霓生不是个难搞的上司,甚至她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极其有能力,为人处世很有个人魅力,逐渐获得部里许多人的认可。
但这样的局势,对冷俪意味着是更大的竞争、境遇变化的难堪。
素霓生出任总监之后,没有像其他人预测般,将她这个“前总监的身边红人”换掉,而是继续让自己担任第一秘书。
只是前不久突然把一个初级助理提到她的手下任副秘书。不过这个叫佟雅的女生乖巧老实,不像是借着什么关系上位的。
小陈瞧瞧出来的时间也挺久了,一口气干掉剩下的咖啡,蹑手蹑脚的回到会议室,坐在上司的背后。
会议室里仍然争得热火朝天,没有人在意一个小助理的离场。
“素总,”她凑上前低声说道:“向蕾刚发信息我,她预计三十分钟后回到公司。”
素霓生不置可否,伸手捏了捏眉心。
坐在她右边老板席的是施建中,此时阴着脸不发一言。而他的正对面、会议长桌的另一头,则是新传大股东之一,林铂朗。
素霓生记得师弟介绍新传内部解构时,特意强调过林铂朗的履历。此人二十岁的时候就拿了轩尼诗学者计划奖学金,就读了斯坦福商学院,提前一年修完学分后进入华尔街金融圈实习,一毕业即获得五大财团的高薪offer。
“他去洛克菲勒财团干了几年,在当地华人圈也有点名气,就有国内的金融大佬给他递了橄榄枝,回国做风投。”
“那林铂朗为什么会来新传?”素霓生倒激起几分好奇:“好好的职业风投不干,在经纪公司做个没实际操作权的股东?”
廉星河摇摇酒杯,嗤笑道:“他也是为身后的资本代言罢了。”
新传作为经纪行业的领头羊之一,不可避免的成为多数同行的眼中钉。企业发展规模要扩大,融资、吸纳新的资本势力入股是必要操作,股份则是最值钱的凭证。
“新传里一半的股东是帮施建中打江山的功臣,在公司还不值大价钱的时候就分到了股份,这群人对施很忠诚。但对于为利益而来的后到者们,就不是一个公平的局面了。”
施建中相当于是巨轮的船长、第一掌舵手,在外人眼里,他存在的本身也代表了新传的现在与未来。一人独尊的掌权方式,是双刃剑,利弊相当分明。
廉星河如数家珍:“施建中这厮放在乱世也勉强是个枭雄风格的人物,如果他能保持清醒,新传也许能走得更远。可惜,他像大多数国内富一代,一直没有放弃把公司传给下一代,做家族式产业。”
素霓生点点头表示了解。从施建中执意安排丹尼尔施进入公司这点,也能看出他想让新传永远姓施。
后面的话即使廉星河未说尽,素霓生也明白了他的潜台词。施建中身体状态逐渐变差,对股东来说是一个不妙的预兆。
下一代施在阿尔法计划里交了份极差的答卷,后来更是因为犯了错被施建中“流放”出国,这对施建中在公司内的威严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
以林铂朗为首的新资本派系日趋壮大,股东会也早已不是施建中的一言堂。
就像今天这场会议,明着是讨论福鑫收购用地,暗着是两派人在较劲。吵闹归吵闹,林铂郎慢悠悠的喝茶,跟施建中一样没有轻易开口表态。
当素霓生再一次被邻座股东的声量震得耳膜直响时,她没好气地开口:“各位,这里不是菜市场!请一个一个发言,否则是在浪费大家的时间ok?”
场上议论声小了点,旋即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男声:“素总监倒是把自己撇得清,否了与东环房地产的合作转而与福鑫集团谈香檀绿地高尔夫园使用权的,不就是您主导的吗?!”
素霓生勾了勾嘴角:“的确是我向施总、股东会提出这一办法的,只是各位刚刚在会上表现得如同中学生辩论赛般幼稚,实在不像一个成年人能干得出来的事。”
“好啦好啦,素总监话糙理不糙,咱们这个会开了几小时,也不见有什么进展,确实该效率些。”施建中一副和事佬的作派,对被怼的男人说道:“李董事,瞧你刚才那话,拍板和福鑫合作的人是我这个老头子,你要有什么想法啊就冲我来。”
“不敢,不敢。”李董被点名,讪讪答道,眼神偷偷瞥向老神在在的林铂郎:“我也是表个态。”
“那不知道像李董一样,不同意购买香檀绿地的还有谁呢?”话里隐隐含有威胁之意。
素霓生心想,终于点到正题了。
之前丹尼尔施企图不正当贿赂东环房地产小开,不仅差点让员工遭遇侵害不说,也直接导致双方合作失败;素霓生便向施建中提出建议,香檀绿地高尔夫公园的使用权人福鑫集团,有意对外转让使用权,正好能解新传无地可用的燃眉之急。
新传之所以亟需土地,因为公司现已被架在火上烤得正烈。周年会那天,解千岚出走、潘佳琪宣高奢、新传宣布参与《重生纪元》制作并建设第一家由经纪公司打造的影视园等等消息,强势霸占了当晚的热搜。
新传股票大涨,合作纷纷蜂拥上门。但对于影视城的建立,绝大部分投资方是持不乐观的态度,毕竟前期要投入的资金、用地审批、吸纳融资乃至建后管理都是相当大的款项。
尤其在新传持持拿不下京城的土地使用权,更让观望者们一再退缩——前置条件都如此困难,很难让人相信新传有实力做出美味的大蛋糕。
在外人眼里,这几年的新传风光无限未来可期,只有施建中与高层们知道,现在公司踏出的每一步都是在悬崖边走钢丝、刀尖上跳舞。
同时进行的项目繁多,影视投资、综艺板块开启、培育练习生、开拓网红业务、演员开支和公关支出,哪一块不是花钱如流水?
加上前段时间掏空了大部分现金流加入《重生纪元之女武神》的制作,为新传打进好莱坞、实现全球国际化业务做基础,施建中每天都要强迫自己不去想公司欠了数十家银行多少笔贷款。
新传是背着炸弹在前行。这样的窘境,也许有些股东对内情不甚了解,但绝瞒不过林铂朗和他身后的资本势力。
“施总说法偏激了,我们不是不同意,而是认为风险太大。”他终于开口,直视着施建中说道:
“起先与福鑫合作的内容只是合作共建影视城,以租赁的形式使用对方的土地,投入运营后再三七分成。按这个方案,我们只需要一年交纳三亿的租赁费用,虽昂贵了些,但也算有所值。”
林铂郎缓了缓,眼神逐渐凌厉起来:“现在您说要全款20亿买下香檀绿地,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最大的支出了。先不谈最后的收益,我认为公司根本拿不出20亿的现钱,即便是勉强凑出来,那很多项目在很长一段时间也将无法制作。”
施建中当然明白对方说的字字在理,没人比他更清楚新传的负债。
其他人都安静了下来,静静听着两个人的博弈。施派齐刷刷看向他们的领头羊,不少人的眼神中也闪过些许犹疑。
他不能示弱,在狼崽子面前。
施建中咬紧后槽牙,脑子里都是这个念头。他盯着林铂朗,想把对方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气,狠狠踩在脚下,用脚后跟蹂躏。
“林董,你年纪轻,可能不知道一些以前的事情。”施建中收敛起和善的嘴脸,抬起下巴扯了个冷笑:
“我十七岁倒卖磁带赚了第一桶金,二十七岁就成立了新传。从一个流窜潘家园的穷小子到今天坐在这里,”他指了指面前的董事长烫金名牌:“用了整整四十年。作为新传的家长、作为你的长辈、作为各位的上司,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好——”、“施总说得漂亮!”
话音刚落,施派元老们纷纷鼓掌叫起好来。素霓生反观另一头,林铂郎面上虽然仍似笑非笑的,但显然他此刻心情并不佳。
施建中抬出长辈和上峰的姿态,又激起一部人的血性,话再往下说可就闹得不好看了。
林铂郎并不打算现在就与对方撕破脸皮。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我当然很尊重施总的成绩。购买土地权这事不宜太冲动,我建议施总和各位都再考虑考虑。”
说罢,他将炮火对向隔岸观火的素霓生:“不如我们先谈谈女武神的试镜。我听说出了些意外,是吗,素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