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熟

热忱

铁门被惯性砸上的声音没有响起,有人给扶住了。

祁乐没有回头,但猜得到来人是谁。

“不好意思,赵总,麻烦你再多等一会儿,我现在不方便开车。”

楼道静得呼吸可闻,被一扇防盗门挡住的空间内,那些或悲或喜的窃窃私语像是隔着另一个时空。

祁乐坐在台阶上,把脸埋进了手心里,身后传来的目光炙热,不容忽视。

赵思成静静站在他身后,想了片刻,还是决定遵从本心。

他往下走了几个台阶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祁乐平齐,不太熟练地安慰道:“……别难过。”

“他配不上你。”

真是奇怪,沈天白不止一次说过这话,祁乐早听习惯了,赵思成不过说了一句,他竟然有种让人闭嘴的冲动。

祁乐抬起头,借着被脚步声唤醒的感应灯光看向赵思成,眼前的男人风度翩翩,脸上的关切不似作假。

他当然是个有着正常审美的男人,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看,赵思成都可谓是个完美的选择,他主动、有礼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即使隔着像现在这样的距离,也没有被侵犯社交安全的不适。

但问题就在这里,赵思成太好了。

祁乐想不通他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对自己这个态度,好到不像是对乙方,更不像是对酒桌朋友的对象。

“请……不要说这种话。”祁乐有些艰难地开口,声音冷淡而坚定地落在地上,再次唤醒了将要熄灭的楼道灯。

惨白的灯光落在祁乐脸上,显得他眼尾那点红越发明显,在红白的对比中,一双眼越发潋滟。

赵思成不合时宜地想,他真的太漂亮了。

或许是被晃住了,以至于在听到祁乐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的时候,赵思成立刻点了头,甚至没注意到他的语气,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

“你、不、你们,早就知道宋浩南和秦然的事,对不对?”

赵思成猛然回过神,“不是,我……和他不熟。”

不熟。

不熟却带着那样昂贵的酒来家里拜访?

宋浩南费尽心思想着和这位赵总扯上关系,到头来也不过换了“不熟”两个字。

“真的,”似乎是怕祁乐不信,赵思成又补了一句,“我……真的也就比你早知道几天。他们俩有次在洗手间被我撞到,我以为是……”

“好了。”祁乐打断了他,“不用告诉我。”

祁乐站起身,不是很愿意细想这背后的故事。如果连“不熟”的赵思成都撞见过,那其他人呢?宋浩南的其他同事呢?那些据说是能托付的至交好友呢?

祁乐不敢细想,他怕越想越恶心。

“走吧,我送你。”

“祁乐……”

“走吧,赵总。”

一路无言地回到小区,祁乐照例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赵思成下了车要往别墅区那边走,和他不顺路了。

祁乐把收拾好的餐盒递给他,礼貌而克制保持着指尖的距离说,“谢谢。”

赵思成顿了下,伸手接过,“多谢你送我。”

“不客气。”

祁乐不带什么语气地回了,又接上了一句,“我明天会搬出去,可能以后不顺路了。”

“搬去哪儿?”

赵思成下意识问了,话出口了才发现自己太过界了,这实在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我是说,需要找房子的话我可以帮忙。”

好在祁乐已经回过神了,又是个明白社交礼仪的成熟大人了,他不太熟练地无视了这句话,自顾自关上车窗。

“再见”

“……再见。”

车窗重新关死,舒适的自然风又一次被隔绝在了祁乐的空间之外。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心底划过的情绪叫埋怨。

可是他怨什么呢?

怪赵思成没有早点告诉他?还是怪他在自己脆弱的时候给了不该给的关心?

祁乐心乱如麻,几乎是梦游似的把车停到了车位上,所幸这会儿是晚饭时间,没什么行人。

“叮叮叮——”手机的默认铃声响起来。

祁乐随手按了接听。

沈天白应该是在和其他人聊天:“都跟你说了不可能不可能,他上班呢哪有空看贱人去……诶通了!乐乐?”

祁乐应了一声,发觉自己嗓子有些哑,又别开头清了清嗓子,问:“怎么了?”

沈天白招呼了一句,拿着手机走远了些,找了个安静地方。

“你在哪儿呢?怎么声音这么哑,感冒了啊?”

“没有,刚在开车,空调开得有点大。”

“真没事儿?我听人说今天在医院看见你了,你干啥去了?”

祁乐很轻地吐了口气,额头轻轻地撞在方向盘上,冰凉的皮革让他抖了一下。

“我去提分手。”

沈天白“哇”了一声,顿了一下,又接连发出好几句“哇塞”,然后直接挂了电话。

祁乐的手机屏幕还没灭呢,他又拨了个视频通话过来。

才一接通,沈天白连珠炮似的问句就打了过来,“真的假的?哇塞,这么大好事没喊我去现场加油鼓劲?有没有把伞塞到他直肠里撑开?”

他脸上的惊喜不像是演的,即使在背景摇晃模糊的霓虹灯下也分外明显,不像是听见祁乐分手,倒像是听见祁乐中了彩票似的。

祁乐被他感染得也轻松了些,“真的。”

“那必须得庆祝啊,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今天说什么我们也得好好吃一顿,我再给你找两个小帅哥,不对,找四个!”

“……好。”

大学的时候,祁乐被迫公开出柜,沈天白也是这样说的,每个周末都跨越半个城市来陪着他,但凡遇见个敢对祁乐使眼色的,小炮弹似的就冲上去了。久而久之,大家都知道祁乐有个人来疯的弟弟,很不好惹,还真没让祁乐受过什么当面的委屈。

祁乐挂了电话,顺手把聊天窗口退了出去,消息列表上宋浩南的名字还挂在前排,祁乐点进去开了免打扰。

俱乐部里,赵思成接到电话时,梁丰宇正在炫耀自己德国进口的新配件。

他手里还握着杯酒,余光在重型机车上扫了一眼,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电话也随手开了公放。

“接了接了。”林西一听见接通就赶紧冲其他人嘘了一声,又双手捧着听筒,“赵哥,出来喝一杯啊?”

隔着电流音都掩不住的谄媚,显然是有所求。赵思成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人靠在沙发上,隔着半米远的距离说:“不喝。”

“上回你不是说想试试波尔多的红酒吗,我让人从柏图斯酒庄带了几瓶回来,都等你来开瓶呢。”

“没兴趣了。”

那头似乎小声地商量了几句,几个“起诉”“网红”“事闹大了”之类的词隐约蹦过来,赵思成用膝盖也猜到是什么事,当下恶心地皱了下眉头,俯身过去直接开了飞行模式。

梁丰宇在一边看得好笑,金属配件在酒瓶上一敲,“没兴趣?”

赵思成扫他一眼,没说话。

“我说你今天怎么来这儿喝闷酒了,上回那小美人呢?”

“别那么喊,又不是没名字。”

梁丰宇大咧咧在他边上坐下了,还把人挤开了一点,“我喊错了?不是你一边牛饮波尔多一边在这‘我操了真是好看死了’的时候了?”

“……”

“你和那些玩意儿混在一块儿不会就是为了这小美人吧?下血本了啊,连号码都给出去了?”

赵思成眼都不抬,“手机号这种东西多得是,有人躲情债的时候还按天换呢,不是吗?”

李奕辰被说得呛了一大口,“你俩吵归吵,什么大美人小美人的,我人都没见过!怎么锅还能背到我头上来啊?”

“啧啧,三院的老头要是知道你在这喝酒,何止是锅,他接骨的锤子都能砸到你头上来!”梁丰宇说着风凉话。

“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能知道?老头又没开天眼的本事。”

李奕辰脱下了白大褂,一身纨绔的气质才显示出来。他朝着赵思成的方向抬了下下巴,“你那墙角还在我院里呢,估摸着半个月能出院,要帮你加个急不?”

“急什么。”

“人不出院怎么看你挥锄头啊?”李奕辰大笑道,“我也不天天值班,你想天天拿我当借口也不合适啊!”

赵思成啧了一声,飞过去一个眼刀,对面两人就笑倒在一块儿。

这头笑声还没散完,包房的门又被推开,进来个人高马大的寸头男人,扫了一眼三人,开门见山道:“我操,是哪个要当三!”

梁丰宇竖起一根食指左右摇晃,“老严你有所不知,这是咱们赵总的基本经济学实践,不要说得这么粗俗。”

“我操,这事儿还有文雅的说法呢?”严守霖瞪着眼问,“现在不是不让收二房了吗?”

话音刚落,对面两人又笑倒下去。

赵思成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不看场子,特意进来添堵的?”

严守霖这才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不是为这个来的。”

“外边有人闹起来了,你们出去一个看看。”

梁丰宇兴致缺缺地摸着自己的配件,“我不是老板我不去。”

李奕辰:“你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操,都不去我就动手了啊?”严守霖撸起袖子,两条大花臂露在空气中,上边的蛟龙张牙舞爪。

“我去。”

赵思成仰头把剩下的红酒干了,酒杯往桌上一拍,起身推开了门。

谁让他现在已经道德败坏了呢,留下来也是当话靶子。

外面舞池的劲爆音乐迎面扑来,赵思成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抓起严守霖,“你跟我一起,该动手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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