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难堪

热忱

或许是赵思成没有被人这么下过脸,一路上都很安静,直到祁乐要把车拐向小区方向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先去办你的事吧。”

声音听不出太大情绪,仍是那副很有涵养的调子。

祁乐一言不发,取消了左转灯,在路口红灯踩了刹车。

“我没有戏弄你的意思。”赵思成诚恳道,“我发誓,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我自然而然的反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

祁乐的反问砸在两人之间,清清冷冷的,掷地有声。

赵思成唇角微动,知道自己漏了馅儿,还没铺好网,就惊飞了雀儿。

他只好改换战术,“抱歉,我不该揣测你的想法。”

语气依旧诚恳,祁乐的余光似乎都看见他侧过身来了,再追问下去,倒显得自己得理不饶人了。

祁乐想着,至少在项目完成之前,和甲方闹得太难看对他没好处,更何况,他的感觉确实也只是“揣测”……

“……没关系。”祁乐迅速地说了句。

车内重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祁乐本来是很能享受静谧的人,但这次不知怎么的,他希望能快些结束。

但赵思成没有再开口,任由这种黏腻又窒息的氛围蔓延开来。

医院的停车场车满为患,是难得不区分工作日与周末的地方。

祁乐绕了两圈才等到了一个位置,挂好P档的时候,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

他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见赵思成,这口气又提了上去,“我要上去一会儿,可能会有些久,你……”

“我在大厅等你。”赵思成说,对他微笑了一下,“有个朋友正好也在这儿,我去看望一下。”

“那我准备走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好。”

两人下了车,各奔东西。

祁乐去的是住院部,要坐八层电梯。医院的电梯几乎是一层一停,从一楼上去轿厢越来越挤,等到八楼的时候,祁乐已经缩在了角落。

眼见着数字跳到“8”,他费力地从角落挤出去,一边喊着“借过”,一边尽力推开人群。

只不过上个电梯,他就出了一身的汗,轿厢的空气快要让他窒息,一时间也不知道背后是发凉还是发热。

祁乐缓了一会儿,才向护士台走去,没出两步,就碰见了个熟人。

秦然站在台边上,脸上挂着个老少咸宜的笑,正在和值班护士闲聊,“姐姐,你这耳饰真好看,是情侣款么?”

这会儿正是食堂的晚饭时间,人都吃饭去了,护士小姑娘也乐意和他扯一会儿天,“你眼可真尖!怎么,要和男朋友买一对儿啊?”

“他呀,他还没耳洞呢。”

“怕痛啊?”

“他是乖宝宝,三好学生来的,估计家里不让打吧。”

“哎呦,那你哄哄他。”

“是有这个打算呢……”

秦然话音刚落,余光瞥见个人影,转头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了一下。

祁乐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身边,“你好,我来替803的宋浩南交住院费。”

“他啊……”护士瞥了眼秦然,才说,“你是他家属吗?刚有人给他交过了。”

“好的,谢谢。”

两三句话说完,转头就走,一个眼神也没有给秦然。

秦然却喊住了他,“祁乐哥。”

祁乐脚步未停,径直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身后却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祁乐小臂被扯了一下,秦然竟然追上来拉住了他。

祁乐只能停下,回头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淡淡道:“有事吗?”

秦然背着护士台,脸上没了笑。

“南哥的住院费是我交的。”

“哦,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秦然眉眼一压,按住了他的手机屏幕,“我的意思是,以后也不用你来交了。”

祁乐这才终于抬起眼来,仔细地看了他一遍。他这才发现,秦然不笑的时候,其实眉眼有些单薄,看着是挺冷情的长相。但他总对人一副笑面孔,叫见过他的无端都生出些好亲近的印象来。

眼下这副要撕破脸的架势一摆,那股冷而刻薄的气势就挡不住了。

祁乐挣开他的手,又退了两步,他一贯没什么表情,倒是这会儿反倒叫人猜不出他的心情来。

“你恐怕误会了一件事,”祁乐说,“我给他付钱,只是因为他这条腿据说是为了找我被撞的,换了一条狗、一只猫,我也会送医救治的。”

“另外,他以后如何不必告知我,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秦然眉心一蹙,“你什么意思……”

“你也一样。”祁乐自顾自地说完了后半句,转回身继续往病房走,“钱我会转给你,之后就不要再联系我了。”

“你……”

秦然的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又因为祁乐刚才打量他的眼神不敢继续追上去,只能呐呐地咽回了后半句。

从宋浩南那里得知祁乐要来之后,秦然就专心筹备着这场大戏,他期待着祁乐翻脸哭闹的样子,也为这场大戏找好了观众,谁知对方竟然直接罢演了,还把丑角的帽子扣在了他的头上。

秦然恨恨地咬了下后槽牙,转过身回到护士台边又挂上笑了。

“那是谁啊?”

“哦,我男朋友以前同学,顺便过来看望他。”

“他真好看啊,是网红吗?”

“……我不太清楚。”

“你男朋友还认识这么好看的人啊!看上去像艺术家呢,是干什么工作的?”

“偶然认识的,他人缘好。不说这个了,你耳洞是什么时候打的啊?”

“……”

803是个特护病房,空间还算宽敞,就摆了两张床。之前和宋浩南住一个屋的大爷不知道是出院了还是换房间了,这会儿没看见人影,就宋浩南一个人躺在那儿玩手机。

祁乐一开门就闻到一股刺鼻的烟味,他忍了忍,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宋浩南的手机横着屏,床头摆着个烟灰缸,正对着屏幕高声骂道:“射手你妈的会不会玩啊!再送就过来给老子跪下k……乐乐,你怎么来了?”

祁乐先是吸了一大口二手烟,又被迫听了一耳朵的污言秽语,脸色冷得吓人。

他没说话,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A4纸,展开了放在宋浩南面前,上面是用Excel列的整整齐齐的表格。

“这是近三年我能查到的所有消费记录,你付的钱我都打到你卡上了,共同消费我按折半计算了。你送的礼物都在家里,全新的我放在衣柜里了,用过了我按市价折现,也在表上了,你可以核对一下。”

宋浩南盯着表上一串数字,艰难地咽了一下,“乐乐,你……”

“房租是年初付的,我的那部分已经减掉了,还剩一个月我就没算进去了,明后天我就会搬出去……”

“不是!祁乐,你什么意思啊?”宋浩南把手机一甩,总算回过味来,“你真要跟我分手?我为你断了一条腿啊!”

“你的医药费我会提前缴好,多了的你可以留下,不用告诉我……”

“你把老子当要饭的?”

宋浩南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捡起那张纸,用完好的两只手撕了个粉碎,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祁乐。

“你说分手就分手?我告诉你,不可能!”

祁乐沉默地看着他,一张碎纸飘到了脚边,上面列出的款项是“塑料栀子花束”。

他垂下眸子扫了一眼,用脚尖拨到了一遍。

“南哥咋没动静了?被射手口爽了啊?守水晶啊!”

被丢在一边的手机里忽然传来队友的声音,宋浩南捡起来,忍着怒气回了句,“边上有人。”

“秦然啊?他又不是没听过!”那头稀松平常地笑了句,“下把叫他一起啊!”

宋浩南“操”了一声,把手机举到嘴边喊了句,“我男朋友!”

“嫂、嫂子哥啊,不、不好意思啊嫂子……”

那头磕磕巴巴地道了声歉,没起到一点该有的效果,就被宋浩南按了静音。

祁乐忽然有些想笑,作为公开的男朋友,宋浩南的朋友对秦然反而更熟悉,他一亮身份,倒像是拆散有情人的黑脸阎王了。

这么想着,他还真笑了出来。

“乐乐,不是你想的那样……”宋浩南气势一下弱了不少,被他那丝不着眉眼的笑意笑了个透心凉,“你别误会……”

同样的话,他竟然在短短几十分钟内听了两遍,还是来自两个男人。

祁乐嘴角的笑意更大了,真是太巧了。

宋浩南一个激灵,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你听我说,我跟秦然什么关系都没有的,我们什么都没干,那天是我喝多了,认错人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喜欢他,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祁乐避开了他的手,躲这么个腿脚不健全的残疾人他还是挺轻松的。

“不用告诉我,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祁乐说。

“是不是他们跟你瞎说了什么?那都是吃饭的时候喝多了瞎说的,你别当真啊——”

祁乐被他逼到门边,眼见着退无可退,又没法伸手去推,身后的门忽然一开,宋浩南的手就愣在了半空。

“哟,这么热闹。”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扫了一眼屋内的情形,抬手把祁乐让到了一边,又斜了宋浩南一眼,翻着手里的病案本说,“骨裂了还不好好躺着,在这儿玩什么捉美人的游戏呢?”

祁乐皱了下眉,正准备顺势离开,门后又转出一个身影。

赵思成看了眼祁乐,抿了下唇没说话,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难堪的脸热卷土重来。

宋浩南看了看祁乐,又看看白大褂,“李医生,我能不能先……”

“不能!赶紧给我躺回去!”李医生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赵思成和祁乐,摊了下手,“我得处理一下不听话的病人,麻烦闲人闪避。”

祁乐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赵思成一步不落立刻跟上。

房门大开的病房里还能听见,李医生带着怒气的吼声:“谁让你找死的,想截肢我给你安排!我是不是说过不许下床?说!谁派你来败坏我业绩的,是不是隔壁三院的老头?”

“医生我有急事……”

祁乐将那声音甩在身后,快步走到电梯间,看了一眼楼层数,转身推开了安全通道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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