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轻飘飘的, 悬在潮湿阴冷的空气里,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苏昭仰头看她,辛西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覆盖在苏昭手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指尖顺着她的肌肤游走。
最终,攥住她的手腕。
“真实?”
她缓缓重复这个词, 身躯靠近。
那浓郁的蔷薇花香, 更深更重地朝苏昭压下来。
“你感受到我的温度了吗?”
她凝视着苏昭的眼睛, 这双眼眸被明亮的光点燃, 目光灼灼地逼视过来。
看得苏昭忍不住别开脸, 突然产生一种想逃的心思。
辛西娅握住她的手, 她强硬牵引着她,将她的手用力按在自己胸口。
“你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吗?”
苏昭当然能感受到她的鲜活。
她格外紧张, 心提在半空,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却能清晰感受到, 辛西娅逸散的温度穿透衣料,在她掌心下纠结地氤氲。
她的温度压下了苏昭陌生的恐慌,苏昭仰头看她。
辛西娅的心跳在她掌心下震动, 沉稳有力, 听得她心乱如麻。
这触感格外真实。
苏昭失神地看着她,先前就有过的感受, 再一次升腾起来, 愈演愈烈, 几乎要占据她的全部思想。
她是真实的吗?
什么才是真实?
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边界什么?
她该怎么分辨?
她连魅魔的幻境都分辨不了。
“好了,不要纠结了。”
辛西娅似乎觉得她的问题有些好笑,眼前迷茫的状态, 更有种说不出来的意味。
辛西娅揉了揉她的脑袋,一贯从容镇定的人儿,这会儿眉眼弯弯,从恪守的礼仪下泄露出三分真实的情绪。
“我当然是真的。”
大脑深处的疼痛再一次暴涨。
苏昭头疼到想吐。
“你既然很了解那些怪物,那你应当也知道......”
辛西娅专注凝视着她,那双眼眸在苏昭面前模糊地摇晃着,像被雨打湿的窗子,带着隔雾看花的朦胧。
苏昭觉得自己好像微醺了,眼前的世界在旋转中迟滞。
而覆在自己手背的手无声收紧,辛西娅一手用力抓紧她,指腹强硬穿进她的指缝,轻轻摩挲着,然后张开五指,将苏昭牢牢扣进她的掌心。
好像给她上了一道枷锁。
将苏昭彻底困住。
“......知道什么?”
苏昭费力吐出这句话。
脑海深处的痛楚更加强烈,像有把电钻在里面翻搅,将过热沸腾的脑浆搅成一团热腾腾的脑花。
苏昭艰难按住腹部,拼命抑制住想吐的冲动。
辛西娅顿了顿,空出的另一只手,缓慢抬了上来,按压住苏昭的太阳穴。
“怪物存在严苛的等级秩序,在其等级体系中,有一种至高存在。”
苏昭太阳穴蓦然传来更猛烈的痛楚,她疼得额头全是冷汗,四肢发软,无力地弯下腰去。
轰隆的耳鸣如震震滚雷,压下了辛西娅缓缓吐露的重点。
“祂无所不在,形态未知,数量未知。喜食人脑,号令虫潮。”
辛西娅一瞬不瞬望着她,一字一句道,“据精灵族大祭司推测,祂的能力是,寄生。”
苏昭死死咬唇,喉间已经尝到发苦的咸涩。她疼得眼前发昏,全靠辛西娅的搀扶,才免于瘫软倒地的冲动。
辛西娅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到。
“你,说什么?”
好不容易,这阵煎熬的耳鸣过去,苏昭眼前黑暗的世界总算出现一点光亮。
她茫然抬头,等这阵令她痛苦不已的眩晕感过去,一片朦胧的模糊白光中,逐渐晕开辛西娅微抬下颌、神色冷硬的脸庞。
她依然扶着她,脸上是让苏昭捉摸不透的微笑。
这笑容高深莫测、喜怒难辨。
仿佛那张优雅虚幻的社交面具被扯下,从她居高临下投来的一瞥里,透出些镌刻在她骨子里的冷漠残酷。
“.......没什么。”
辛西娅搂住她的肩膀,更亲昵地贴近了她些。
她抬起手,力道很轻,轻柔拂过苏昭额前濡湿的碎发。
冷硬的翡翠扳指,擦过苏昭娇嫩的肌肤,几乎是顷刻,便压出几缕晕染的薄红。
苏昭嗅到上面残留的血腥味和金属味。
二者亲亲密密交织,难分彼此,糅合出一种独属于杀戮和战场的嗜血残酷。
“你看起来很紧张,都出汗了。”
辛西娅微笑着抱住她,嗓音放得更柔了。
苏昭茫然地望向她,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辛西娅的怀抱很温暖,苏昭浑身脱力地倚靠着她,无意识贴近她。
可能带着潜意识里的信任濡慕,本能地俯首,像只疲倦至极的小猫,轻柔蹭了蹭她的掌心。
“辛西娅,我好疼。”
苏昭嗓音喑哑。她艰难清了清喉咙。喉间尝到的血腥味更重了,好像连声带都摩挲出了血。
“哪里疼?”
那道挺直如松的身影静默一瞬,轻轻揩去她颊边滚落下来的冷汗。
苏昭疲倦地按了按脑袋,“我好累。”
“时候确实不早了。”辛西娅体贴地搂住她的腰,将她歪斜倚靠着自己的身子扶正。
“今天就先到这儿,你休息一下,我就送你回去。”
话题被苏昭转移开了。
辛西娅没再纠结之前的异常。
苏昭悄悄松了口气,小心打量辛西娅的神色。只是拿不准她的看法。
但对方态度自然地谈起别的话题。
“伊芙琳昏睡之前,曾祭出审判之冠,吞噬了一枚即将孵化的虫卵。”
“她发现那枚虫卵的位置,就在日之森。”
辛西娅再次给她透露了一些没讲过的信息。
虫卵总是成千上万、成堆出现。
怎么可能只有一枚?
苏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眉头紧蹙:“我要去看看。”
她的视线在辛西娅脸上定格两秒,觉察到了某些情绪。
或许辛西娅早就知晓这个重要的消息,或许她近日才查到,但这对苏昭而言都不重要。
她自然能感受到辛西娅对她的猜忌,感觉出她明里暗里的试探。
两人之间的拉扯一向如此,苏昭虽然偶尔感觉微妙,却没能第一时间猜到她此刻情绪的根源。
很莫名其妙的,她对辛西娅这个明明不熟的家伙,总有种天然的信任感。
真要说的话......
苏昭抬高视线,眼神掠过她的头顶。
那金灿灿的称号,耀武扬威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妹控癌症晚期】【妈系女友】
除了初见时,短暂露出过敌对的红名状态。
之后,辛西娅在她面前呈现出的,一直是相当低调无害、象征友好的绿色。
但游戏未必是游戏。
游戏系统给予的东西,会是真实的吗?
这个思绪在苏昭脑海中一掠而过,问题太复杂了,苏昭此刻精疲力尽,实在无暇深思。
辛西娅并不意外她的决定。
“根据圣树的预言,精灵族决定提前这一次的百年庆典。”
“精灵族庆典?做什么的?”
苏昭忽然想到,自己身上还有一件东西。
所谓的专属NPC权限,让她有一次与精灵族圣树交流的机会。
“在上一次日蚀中,为了应对虫潮的威力,镇压深渊,精灵女王已经油尽灯枯。”
“近些时日,深渊的躁动愈发频繁,日蚀或许会提前爆发。精灵族群龙无首,年轻一代,必须尽快决出新王,接过桂冠。”
“——噢”
苏昭对这些兴致缺缺。
肚子咕咕直叫,她忍不住摸了摸肚子,精神海深处的枯竭感愈发强烈。或许也正因为十分缺乏能量,她感觉自己的食欲前所未有地亢奋。
要不是背后的尾巴没冒出来,她甚至都要怀疑,那该死的魅魔又影响到她了。
“我饿了。”
话题转换得十分突然,辛西娅一怔,本能扭头看了看身后狰狞的虫尸。
只是很遗憾,附着能量的部分属于有价值的东西,早就被圣廷的人仔细收走了。
她沉思片刻,掏出一枚甜甜果递到苏昭手中。
苏昭满头问号:“哪儿来的?”
但果子实在太香了,她还记得上次精神力被补充抚慰的快乐,急切地伸长脖子,像只仓鼠一样,两只手扒住辛西娅的手腕,惬意地咬了一口。
辛西娅晃了晃果子,没回答她的话。
“伊芙琳恐怕醒不过来了。”
“教皇自持身份,肯定不会主动出面。但红衣主教的身份不够,这种时候,艾丽卡肯定会将你这个吉祥物推出来,代替教皇走这一趟。”
“精灵族庆典提前的消息来得突然,你还是尽早做好准备。”
“知道了。”苏昭敷衍地点点头,三两口吞掉汁水充沛的果子。
她享受地眯起眼睛,胃里暖融融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有耐受性了,抑或她的精神力阈值再度提高。
这次,一枚甜甜果下肚,精神海内似乎只补充进来一小股涓流。
想要填平深渊般的枯竭,显然还远远不够。
“我还要。”
饥饿像个填不饱的空洞,将理智绞得粉碎。
苏昭期盼地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眸不自觉露出三分委屈。
辛西娅又拿出一颗甜甜果投喂她。
苏昭吃得心满意足,不由想起某位不知名的好心精灵。
两人第一次见面,这自来熟的家伙,就愿意拿出珍贵的甜甜果来招待她。
精灵族如此热情好客,不知道这次精灵庆典,她去往精灵之森做客,精灵们会不会拿出更多甜甜果来招待她?
能提升力量的机会,谁不想有?
一想到这儿,苏昭就更加期待这次的行动了。
“把你的身份藏好了。”
辛西娅悠然投喂第三颗果子。
苏昭吃得相当投入,正在这时,背在苏昭身后的手缓缓移动。
指尖裹挟着令她震颤的力道,温热的温度,从后背游移到她敏感的尾椎骨。
辛西娅语调暧昧,“别让我抓到你的小尾巴。”
话音落下,她抬起指尖,在苏昭的尾根上,意有所指地轻轻敲了两下。
苏昭差点被呛到,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
那曾露出过些许端倪的尾巴,也在辛西娅这颇有暗示性的话语下,惊惧地微微一颤。
“......不要吓我。”
苏昭十分不满地推开她的手。
有股力道仿佛受惊的小鹿,在苏昭体内不受控制地窜了起来。
惹得苏昭微微蹙眉,忍不住咬了下舌尖,借着这股痛意唤醒神智,引动自己的精神力,良久,才勉强压下这股躁动。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补上一句,“我知道了。”
苏昭本能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不对,关注点似乎并未同频。
只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现实世界的种种,被Genesis和星际填满,没办法匀出太多心思放到辛西娅身上,更说不出具体不对在哪里。
吃完这个果子,她一个扭头,辛西娅的身影已经如来时那样,悄无声息融进黑暗里。
费西带着她原路返回,很有分寸,什么都不问。
苏昭太累了,精神力反复起伏,犹如坐过山车,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脑袋一沾到枕头,就立刻进入梦乡。
伊芙琳没再进入她的梦里。
之后几日,正如辛西娅所言,圣廷上下为精灵庆典一事忙碌准备起来。
借着跟伊芙琳的联系,苏昭与尤娜和她身后的保守派,暗地里越走越近。
激进派根本没把苏昭这位新圣女当回事。
圣廷上下,至少目前为止,苏昭基本都是当个透明人而已。
她虽有圣光,却无圣物。只要伊芙琳不死,审判之冠始终与她融为一体。
人力终究有限,在缺失关键武器的前提下,面对铺天盖地的虫潮,她这凡人之躯,恐怕也只会化为虫族鳌肢上的一抹污血。
“我们一直担心的事情,恐怕已经越来越近了,连精灵族这种懒散的家伙们,现在都有些慌了。”
尤娜特意来见她一趟,私下里跟她交代了这件事,这位虔诚的教徒忧心忡忡开口。
末了,她叮嘱她,“你此次前去,若是可以,最好打探一下圣树的预言内容。”
苏昭颔首:“我明白了。”
尤娜疲倦地拍了拍她的肩,带点欣慰,轻轻一笑:“没事,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两人都清楚,苏昭与精灵族素不相识,这种机密要事,怎么可能对她轻易出口。
尤娜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对她抱太大期望。
临行前这晚,苏昭站在熟悉的床前,手掌按在伊芙琳愈发惨白的脸上,有些失神地望着她失去血色的双唇。
辛西娅说完之后,苏昭便特意查探过。
果然,经过反复查探,她在那颗如蓝宝石般璀璨深邃的心脏正中,发现了一颗毫不起眼地、几乎只有针尖大小的半透明卵壳。
过去每日,苏昭都会来抽取伊芙琳的能量。
伊芙琳本就微弱的力量,只是勉力支撑住脆弱的平衡。
一边抵抗审判之冠的迫切吞噬,另一边,还要艰难抵御虫卵的侵蚀。
她一日一日虚弱下去,加上苏昭的釜底抽薪,力量彻底失衡。
微不足道的抵抗愈发徒劳。
可看在尤娜这些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只以为失去这股对抗之后,伊芙琳的情况逐步稳定,误将她的溃败理解为好转,对苏昭越发感激信任。
苏昭轻轻抚摸她的手背。
初见时,那股宛如活人般的水润肌肤消失不见。柔滑的触感,如今摸着像是被风干的水纸,皱皱巴巴,甚至有些剌手。
苏昭已经尽可能少地抽取力量了。
只要一想到伊芙琳,可能是个活生生的人,这个她没怎么放在心上的游戏,或许是一个完整的新世界。
哪怕这些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即使是苏昭这么自私的人,也没办法做到,为了渴求力量,真的心安理得地扼杀一条无辜的性命。
苏昭自认自己不是什么好东西,杀过的虫族也不少,可眼下,情知圣女是个好人,她还真做不到这么冷血。
最近几日,苏昭甚至默不作声地握住她的手,真的按照她与尤娜的约定,将自己的精神力递送给伊芙琳,期待她可以再多坚持一些时日。
可都无济于事。
她,伊芙琳,哪怕她们二人的力量加起来,在审判之冠巍峨如山的力量面前,皆是杯水车薪。
审判之冠不是专克邪祟的圣物吗,怎么连一个小小的虫卵都奈何不了?
两者相处和谐,井水不犯河水。
比起审判之冠想要吞噬伊芙琳的渴望,与其说伊芙琳是审判之冠的共生者,反倒是虫卵更像了。
苏昭想着这些,弯腰轻轻摸了摸伊芙琳的眼皮。
指尖的触感格外冰冷,她的指尖划过她干涸的肌肤,触摸到柔软的人体,却让苏昭产生一股被寒冰割伤的锐痛。
伊芙琳身上那股属于活人的体温逐渐丧失,就连她的眼睫上,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微不可查的寒霜。
“那我先出去,为你护卫左右。”
尤娜抬袖擦了擦眼泪,匆忙转身。苏昭侧首,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泪光。
苏昭在梦里见过伊芙琳鲜活的样子。
圣女居高临下俯视虫潮,一双蓝眸恰如凝结的湖泊。
魔杖用力挥下,犹如摩西分海、圣主降世。
在教众铺天盖地的欢呼中,耀眼的白色圣光骤然劈下,在黑黢黢的虫潮中,生生劈开一条庞大的血路!
伊芙琳身后的大红披风猎猎生风。
苏昭忍不住阖了阖眸子。
她还没能完全平复下来情绪,耳坠一热,辛西娅的嗓音悠悠传来。
“你不用担心,放心去精灵之森。我会安排好人手,为你制造机会,指引你去往那座虫窟查探。”
苏昭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继续专注地捧着伊芙琳的手,从自己匮乏的能量里努力挤出一点,为伊芙琳进行补充。
耳边闪过一道漫不经心的提醒。
“对了,精灵庆典当天,会有一场好戏开场。你倘若有心观赏,切记不要错过。”
苏昭歪了歪头,这话从左耳滑进大脑。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话中意思。
几乎不经思索,脱口而出:“你要在精灵族搞事?”
搞事情。
搞事情!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邪乐子人,气得苏昭牙痒痒。她盯着伊芙琳的脸,想起尤娜曾对她说过的,伊芙琳早就看清的事实。
“我们人类真的经不起内斗了,这样只会不断消耗属于我们自己的力量。”
苏昭忍不住开口:“大敌当前,各方不应该尽早结盟才是,怎么还要这样挑事?”
辛西娅淡淡一笑,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你以为圣廷就置身事外?”
苏昭哑然。
辛西娅轻描淡写开口,“人类连自己人都能痛下杀手,何况与异族结盟?”
“任何力量,唯有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可靠。”
苏昭慢慢握紧伊芙琳的手,沉默不语。
“不要心软,我亲爱的妹妹。”
辛西娅慵懒的笑语滑过耳际,犹如蛇信般,轻轻舔舐了下苏昭的耳廓。
“等从日之森回来,及早吞噬掉伊芙琳,对你有好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