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样。”
那音调愈发柔了。
“好孩子。”
难以言喻的温暖包裹住苏昭, 仿佛回到了原初的子宫,浸泡在温暖的羊水中。
苏昭眨了眨眼,泪水情不自禁涌了出来。
假的。
苏昭又用力眨了眨眼, 睫羽被泪水打湿, 黏成一绺一绺的条条。
眼皮翻动时,门扉上不断涌动的黑雾, 在视野内嵌入模糊的残影。
黑灰色的, 像极了蛰伏待发的群蛇。
假的。
她喃喃自语, 极力说服自己。
指尖无声用力, 攥到发白, 被向日葵尖锐的枝叶扎破。
猩红血液顺着伤口缓缓溢出, 她在迟来的钝痛中,狠狠松开门把手。
假的。
都是假的!
“Genesis不在家, 你骗谁呢。”
她的Genesis正躲在游戏舱内呼呼睡大觉呢。
苏昭彻底清醒过来,她蜷起指节,轻轻碰了碰黯淡下去的花蕊。
鲜血涂红了花蕊, 黄色被极具冲击性的绯红玷污。温暖被扭曲,被猩红的血气侵占。
门扉忽地一颤,缭绕黑气不断涌出, 像嗅到腥味的野兽, 贪婪地围拢过来。
一边垂涎欲滴,一边又忌惮着某种未知的能量, 生出胆怯, 只敢围着血痕焦急打转。
Genesis是坏东西。
苏昭抽了抽鼻子, 一股尖锐的热意窜上眼眶,忽然觉得有点委屈。
从Genesis诞生起,她们还从没分离过这么久呢。
Genesis很坏, 很讨厌。
她有什么心事都不跟她讲,有什么想法都瞒着苏昭。她似乎正在以一种苏昭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不知不觉中悄悄疏远她。
苏昭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苏昭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想了一堆,唇紧紧抿着,眼眶红了,泪水在其中打转。
眼神却愈发凶悍。
“要利用我,好歹给我一些好处吧?”
那点怒意投入心海,恰似星火燎原,瞬间掀起满腔火海!
她抬手,挟着怒气,指尖在黑气上恨恨一点。
“滚开!”
像冷水狠狠泼进了热油,黑气如遇恐怖的天敌,霎时间,尖叫着四下溃逃。
欺骗。
怒意在苏昭心中无限膨胀,理智被死死压缩到角落。
唯有愤怒化为滔天烈火,沿着黑气铺天盖地席卷压下!
欺骗。
饥饿和一直被愚弄的怒火,成了上好燃料,随风而起,无处不在。
苏昭精神海最深处,一直被极力压制的精神力呼啸而出。
犹如决堤的洪流,摧枯拉朽般朝门扉横扫过去!
——啵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裂声。
仿佛坚固的玻璃瓶身,裂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缝。
苏昭此前从未觉察到无形禁锢,在她无知无觉的当下,似乎也被盛怒之下宣泄而出的力量,强行冲破一条裂缝。
欺骗欺骗欺骗欺骗欺骗。
无数恐怖的哀嚎扎进苏昭脑海,从凄惨不似人声的模样,逐渐扭曲、演化。
痛苦惨叫化为苍老的叹息,女声可怜的哀求,婴孩无辜的哭诉。
苏昭漠然望着这一幕。
她头痛欲裂,可被不断积蓄、压抑的怒火,却未得到半点缓解。
黑气即将被横扫殆尽,却丝毫未加收敛,垂死反扑的模样愈发丑陋。
怨毒的诅咒不断朝苏昭喷射而来,它露出最狰狞的本相。
苏昭眼神愈发冷冽,强忍头痛,榨干自己最后一丝精神力,猛然加大了绞杀力度。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所有刺耳的啸叫戛然而止。
黑气急惶惶地,带着不甘,像头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缩回门内。
苏昭这才缓缓抬起掌心。
过度使用精神力的恶果很快显现,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不自觉地踉跄一步。
失去门把的支撑,险些连支撑站立的力气都消失了。
苏昭盯着指尖渗出的鲜血出神,手一直在控制不住颤抖。
那股饥饿感越发强烈,与之相伴的,还有那股阴魂不散,不断加剧的头痛。
好饿。好痛。好累。
苏昭疲倦地将脑门抵在门上。
......好累啊。
她累极,也乏极了。
身体和精神似乎一并透支,上下眼皮子争相打架。
几乎只是阖眼的瞬间,便感觉思绪坠入另一道黑暗的深渊内。
眼前是一重重黑影。
可黑影过后,又是无数张破碎的幻象,如走马灯般,强制开启播放。
Genesis虚虚搂着她,如玫瑰般娇艳的红唇翘起,唇角挂着她熟悉的浅笑。
修长的脖颈微微下压,让苏昭本能期待起,一个或许只存在于她幻想中的轻吻。
湿漉漉的水迹,从唇角暧昧地蔓延到侧颈。Genesis的手指温柔穿梭在她发间。
她咬了下来,力道有些重,苏昭吃痛皱眉,下意识轻轻推了她一把。
Genesis如梦惊醒,很快放轻力道,眼底蒙着湿润雾气,抱歉地看向她。
她发出委屈的抱怨:“这种时候也要想她们吗?”
苏昭在吻的间隙里哑然失笑,捧起她的脸调侃:“NPC的醋也要吃?”
幻象转瞬即逝。
下一个画面接踵而至。
隐隐中,她又看到了自己。
她浑身赤。裸,插满了粗细不一的管子,漂浮在满是营养液的透明舱内。
双眼无神地睁开,惨白的脸被泡得发胀,皮肤微微发皱,失去血色的唇无意识地半张着,像一尊破碎的玩偶。
苏昭几乎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的手胡乱挥舞,额角全是汗水,发丝黏附在鬓角,唯有那份噬骨的饥饿感如影随形。
半梦半醒中,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迷过去了。
随着门被压制,地核黯淡的光芒逐渐恢复。
那道链接大陆无数生灵的巨网,似乎无时无刻不在通过这道联系,不断为地核输送力量。
烈火像跳动的烛焰,倏地忽闪一下。精神网跟着猛烈颤动,发出尖锐激昂的啸叫。
仿佛冥冥之中,地核正在将无与伦比的反抗意志,透过精神网,尽数传递给祂的子民。
苏昭蜷缩在门下,偶尔被光芒惊醒。
她只要恹恹抬眼,就能看到地核从萎靡,到重新抖擞精神的全过程。
太亮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抱怨。
像睡觉的时候,眼前飘着个太阳,大咧咧地放射光芒。
这谁能顶得住!
苏昭困死了,看它这么精神,多少放了点心。
干脆慢吞吞翻了个身,背对着它,继续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昭疲惫的精神,终于得以稍稍缓解。
光芒不再像之前那么明亮,在过度明亮与黯淡中,寻找到了新的平衡。
苏昭朦胧睁眼,隐约感觉自己的尾指,被什么东西轻轻牵动了下。
她低头,看到一缕丝线轻柔地缠绕了上来。顺着丝线一路看去,她看到地核庞大如烈日的表面,轻轻分散出了这道力量。
地核带着纯天然的、孩童般稚嫩的喜爱,将自己的心绪传递而来。
祂会喜欢你的。
黛芙妮的话突然在苏昭脑海响起。
苏昭缓慢爬坐起来,满心莫名。
想了想,她抬起手,展示给它看。与此同时,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想做什么?”
地核跳跃一瞬。
又一团力量逸散出来,却不是冲苏昭而来。力量带着试探,缓缓靠近苏昭头顶的门扉。
门此刻成了普通的巨门,古朴、沉默、黯然。门盘缓缓下移,露出一道圆盘。
圆盘中央,是五个空缺的部分。
苏昭一怔,还没看清形状,下一秒,她的系统背包忽然自动展开。
在她惊讶的注视下,几道物件被白光包裹着,腾空而起。似乎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飞向那道平静的黑色门扉。
【——滴】
【权限已被触发】
【权限确认中】
这道无机质的嗓音,与苏昭印象中的系统截然不同。
更机械、冰冷,毫无感情,符合人类对机器的一切想象。
【圣女伊芙琳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蓝宝石吊坠】
一条吊坠犹如被丝线牵着,慢慢悠悠飞入属于自己的空洞中。
二者严丝合缝,蓝宝石吊坠完美镶嵌进自己的位置内。
伊芙琳?
苏昭一愣,下意识看向这吊坠。
蓝宝石呈现出海洋的湛蓝,光线折射其上,波光流转中,似乎正在呼吸。
气息喷洒下来,光线被随之扰动。翻涌的光层恰似涟漪,一层一层温柔地荡漾开来。
苏昭莫名想到了圣女的眼睛。
伊芙琳是攻略对象?
她什么时候攻略到伊芙琳了?
苏昭满脑子都是问号。
【皇储辛西娅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月光石耳坠】
另一件物品紧随而来。
熟悉的月光石耳坠,是辛西娅强行为她戴上的那个,还是在badend里的cg动画中,辛西娅濒死挣扎中,在她耳垂剧烈晃荡的那只?
念头一转而过,来不及继续深思,苏昭小腹顿时微微一热。
似乎有某种东西,正被缓慢而坚定地抽离出来。
那东西温热,细嫩,充斥着强大的生命力,径直飞入对应的槽位内。
【精灵希尔达好感度检测:满值】
【获得重要物品:生命果实】
苏昭下意识抚摸着小腹,忽然有种怅然若失之感。
但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不容许她沉浸进任何情绪。
可下一道提示音并未如约而至。
提示音突然产生了一瞬卡顿,像受到干扰的机器,发出混乱的滋滋声。
【重要......滋......重要物品缺失!】
【错误】
【进程错误】
【未知进程错误!】
【重新扫描存档文件】
苏昭心头一跳,不祥预感在胸口徘徊,她无声抿紧唇瓣,慢慢站了起来。
系统紊乱几秒,继续跳出文字。
【魅魔黛芙妮好感度检测:70】
【玩家未成功攻略人物】
【血族奥利菲娅大公:30】
【玩家未成功攻略人物】
【重新扫描存档文件】
【正在检测玩家当前进度】
【检测到玩家一周目进度:已完成】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结局[BADEND1]】
【检测到玩家二周目进度:已完成】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结局[BADEND2]】
【检测到玩家三周目进度:——哔】
【恭喜玩家成功获得结局——哔】
苏昭大脑一片空白,艰难转动起来。
三周目?
她什么时候完成了三周目?
难道这不是她第一次回档吗!
系统出错了?还是她确实有其他回档?
但显然,系统比她更加混乱。
嘈杂的混响愈发尖锐,可怜的系统,简直像座坏掉的老电视机,不断发出破碎的呻吟。
【......玩家已成功达成所有结局】
【错误】
【任务进程错误!】
【存档数据已损坏!】
【检测到重要物品缺失!】
门板似乎极其轻微地移动了下。
苏昭如梦初醒,再顾不得其他。
电光石火之间,毫不犹豫地猛扑过去,用力握住把手,拼命转动!
门纹丝不动。
嘭!
苏昭双手紧攥成拳,恨恨砸了下去!
“开门!开门!让我进去!”
刚刚那一刻,她几乎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与之前那种虚幻的、恶意的希望不同,是触手可及的希望。
她清楚意识到,自己距离踏上回家之路只有一步之遥!
苏昭砸了一下,又一下。
厚重的门扉无波无澜地注视着她。
希望就这样在她眼前破灭了。
轻得仿佛泡泡破裂。
苏昭闭了闭眼,双手慢慢抓握起来。
一扇简单的门扉,分隔了游戏与现实,成为她最后、最强大的阻碍。
【重要任务物品缺失】
光芒黯淡下去,机械音冷冰冰提醒:
【请玩家再接再厉!】
......行吧。
苏昭头痛欲裂。
无数画面混乱地炸开,在枯竭的精神海内飞溅,造成深重的破坏力。
她艰难喘了口气,在愈发响亮的耳鸣声里,忽然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喊声。
“......昭昭?”
声音慵懒低哑,仿佛刚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苏昭差点以为自己又产生了幻觉,茫然回头。
精神力蛛网上的一个光点,正在轻轻跃动。似乎被她剧烈的情绪变化扰动,抑或是感知到了熟悉的精神力波动,顺着庞杂的丝线脉络,一路追逐而来。
“昭昭。”
这道陌生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唤出她的名字!
苏昭心神俱震。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一阵干涩,什么音调都发不出来。
在这里,在游戏内,在NPC们的认知中,她的身份是、且只能是桃乐丝!
【错误】
【严重错误】
【检测到异常数据!】
瘫痪的系统瞬间精神,宛若回光返照般挣扎起来。
【正在修复错误数据】
刺耳的警报声,伴随鲜亮的红光,狠狠扎进苏昭眼睛和耳朵内,几乎要盖过了那道懊恼的声音。
“......我怎么又睡着了。”
光点接近了,穿过密密麻麻的岔路,在迷宫般的网格中准确地找到了出路。
苏昭用力闭了闭眼,有片刻犹豫,但她确实没感觉出对方的恶意。
她咬牙放出自己寥寥无几的精神力,试探性地迎了上去。
一双纯净的血瞳,在苏昭面前缓缓显现。
血眸分明冰冷强势,沉淀着岁月刻画的威严与傲慢,可在望向苏昭时,所有攻击性都如冰雪般消融。
“好久不见。”
巨大的黑色羽翼,温顺地贴在她身侧,尖爪幽冷狰狞,反射出血色寒光。
她微微收拢着这恐怖的杀器,似乎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威胁性。
来人优雅躬身,执起苏昭的右手,垂首亲吻她的手背。
“日安,我亲爱的主人。”
一丝浅淡的腥甜血气窜入苏昭鼻尖。
【——滴】
【检测到可攻略人物:血族奥利菲娅大公】
血族?
系统提示音来得猝不及防,苏昭茫然看它,险些以为这又是自己的什么梦了。
她强行咽下“我们认识吗”这个糟糕的问题,僵硬地抽回手。
顺着系统提示,喊出这个拗口的名字:“......奥菲莉娅?”
奥菲莉娅欣然应声,没觉察她无声的抗拒,“我睡得太久了......”
远比成年人类女性高大的身躯微微弯下,无比自然地握住苏昭的手,相当亲密地虚虚环搂住她。
“时间的流逝于我而言,总是模糊不清。”
她的嗓音低柔婉转,一句话,便哽住了苏昭已经到了喉间的话。
奥菲莉娅打量着她,惊奇发问:
“您怎会如此弱小?......我似乎又缺失了一些重要的记忆片段。”
苏昭:这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苏昭又一次被梗住了。
什么叫她如此弱小?
而且,她还指望眼前的奥菲莉娅,来告诉自己缺失的记忆片段呢。
“请您原谅一位本性嗜睡,又被漫长时光磨损了记忆的可怜血族吧。”
她微微歪头,带着孩童般纯然的好奇与依赖。
“我混沌的大脑,暂时无法帮助我理清现状。我好心的主人,可否告诉我,现在是哪条时间线呢。”
苏昭精神紧绷,正在思索这短短几句话里,庞大的信息量。
下一秒,不由僵硬低头。
这家伙修长的指节,不知何时亲昵地缠绕上她的手指,危险地游走着。动作轻柔,却不容置疑地穿插进她指间。
苏昭能感受到她那股隐含的掌控欲,也能明白这份温驯背后,隐匿着的格外危险的凶性。
苏昭不敢示弱,她能感觉到,一旦暴露自己出无知,无异于向她表达了弱点。
仿佛一头被主人精心豢养的美丽凶兽,平时可以收起利爪,慵懒地舔舐着主人指尖。
可一旦主人压制不住,流露出丝毫虚弱或无力,这家伙骨子里沉睡的凶性,就会加倍地猛烈反扑回来。
显然,在奥菲莉娅浩如烟海的精神力面前,本就虚弱至极的苏昭,更不可能有丝毫反抗机会。
“......奥菲莉娅。”苏昭缓慢深呼吸,强行让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闲聊似地问。
“你这次睡了多久?”
“几十年?或者二三百年?”
奥菲莉娅漫不经心回应,直起身子,很快觉察到异常。
“我敬爱的主人,您怎会如此紧张?”
她环顾四周,血瞳掠过地核与巨门,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
“您有何烦恼,请告知于我,希望您能允许我为您分忧。”
眼前的家伙很危险。
可她确实很强大。
苏昭视线掠过巨大的精神力蛛网,在奥菲莉娅强大的压迫感面前,其他所有生物的光点,几乎都显得黯然失色。
辛西娅比得过她吗?
苏昭只能拿自己认知中,最强大的人类与奥菲莉娅作对比。
确实,转念一想,苏昭便想明白了。在生命格外漫长的长生种面前,辛西娅这二十多年的年岁,不过弹指一挥间。
辛西娅比不过才正常。
但毫无疑问,对方虽然危险,却是可以利用的对象。
富贵险中求!
苏昭后背湿透了,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轻微吞咽了下,缓慢抬眼,语气很平静。
“还能有什么?说来说去,还是那些问题。”
奥菲莉娅一怔,一手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抬了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她压根没发觉她是在套话,仔细端详她的脸。
这张脸格外陌生又熟悉,眼眸湿漉漉的,微红的眼低垂,在眼角晕开轻微水迹,瞧着楚楚可怜,让人止不住地心生怜惜。
之前稍显冷硬的语气瞬间柔软下来。
“......Genesis又与您闹小脾气了?”
苏昭: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苏昭满脑子问号,欲言又止地望向她。
她本来盘算着,想从这一看就知道很多东西的家伙嘴里套套话。
怎么这家伙,一张口就是情情爱爱?就不能告诉她一些重要信息吗!
比如在她那个时间线里,虫族最后到底怎么样了?她能不能回家?
既然奥菲莉娅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喊出她的真实姓名,是不是说明,苏昭已经可以在这个世界里,光明正大地生存下去?
苏昭未来很强吗?有多强?能强行压制住奥菲莉娅这样强大的存在的那种强?
能在这个世界里呼风唤雨吗?能雄心勃勃割据为王吗?
这些问题,哪一个不比情爱重要!
苏昭忍不住咬了咬牙,腮帮子气得微微鼓起,冷冰冰看着她。
心里积蓄了无数问题,翻腾着各种怒骂,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她如果真比奥菲莉娅强大,这会儿肯定直接上手,揍得她满地找牙!
从未有一刻,苏昭诞生过如此迫切的变强的念头。
......虽然是为了如此荒谬的理由。
【——滴】
【数据修复进度即将完成】
苏昭猛然抬头,冥冥之中,奥菲莉娅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绞杀,优雅的笑意微微收敛。
她冷漠地俯视着未知的存在,冰冷血瞳反射出森然寒光,巨大的蝠翼展开之时,几乎如黑夜重新笼罩人间。
她俯下身子,黏黏腻腻地唤她:“我敬爱的主人。”
【数据修复完成】
冰冷的提示音重重敲下。
太快了,几乎没给苏昭任何缓冲余地。苏昭紧绷着脸,仰头看她。
“倘若需要我的力量,便尽情呼唤我的名姓。”奥菲莉娅凑了过来,用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
“请您毫不客气地使用我吧。”
苏昭紧紧抓住她的手,想问的东西太多太多,正因为如此,一时之间,反而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具体的问题入手。
她不知道她们还会不会见面,下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短短几秒内,思绪百转千回,只好匆匆问出一个很笼统的问题。
“我能走出这无尽轮回吗?”
奥菲莉娅终于明白过来,面露了然。她的身形不稳地闪烁着,仿佛断电的机器,惊讶打量着她。
在消失的前一秒,言简意赅回应:
“一切皆如您所愿。”
身影彻底消失在苏昭眼前。
苏昭久久凝视着她,胸口一直积蓄着的那口气,突然松懈了。
她情不自禁地大笑出声,不断喃喃:“如我所愿,如我所愿,如我所愿......”
哪怕只是谎言,是善意的欺骗,结局未必如她料想那样美好。
可这至少也给了苏昭一点安慰。
自苏昭得知自己无法离开游戏后,这还是她头一次露出如此畅快的大笑。
有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对吧?
她正兀自欢快,手下衣袖的触感忽然又坚实起来。
血瞳的主人重新显现,眼神中的温驯与依赖,如潮水般褪去。
她带着微弱迷茫,惊讶抬眼,看了眼眼前更迷茫的人类,很快化为冰冷的敌意与审视,冷漠地抽出衣袖。
仿佛刚才那些记忆与情感,不过是bug的产物。此刻错误数据被重新修正,她便回到了正轨之上。
“人类,是你惊扰了我的睡眠?”
语调恢复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奥菲莉娅仰头,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反射出森然寒光。
身后,巨大的蝠翼完全舒展开来,浓郁血腥味几乎要将苏昭吞噬。
【奥菲莉娅当前好感度:-10】
被推开的苏昭:......
奥菲莉娅依然强大,依然危险。
可此刻,她给人的压迫感,比起之前那种浩瀚无垠的危险性,简直是天壤之别。
这家伙带着刚醒的起床气,怨气满满,不过苏昭心情甚好,冲她挥了挥手道别。
甚至还有闲心,跟她开了个不轻不重的玩笑。
“天天就知道睡觉睡觉。”
“亲爱的大公,小心哪天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那奢华的城堡被人洗劫一空,连底裤都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奥菲莉娅一愣,完全没料到有人如此狗胆包天,胆敢当着她的说出如此忤逆言论。
连怒意都后知后觉,慢了半拍。
“你真是——放肆!”
血潮盛怒而来,苏昭已经先一秒切断了精神力链接,悠悠哉哉回到自己的身体内。
与此同时,那根一直搭在她身上的丝线并未散去,顺着这道链接,为她输送来大量能量。
顷刻间,便为她补满了超支使用的精神力。
似乎是地核的感谢与馈赠。
苏昭捂住腹部,附骨之疽般的饥饿感终于得到缓解,不禁发出满足的喟叹。
她还没来得及再好好享受这份美妙,肩上忽然一沉。
黛芙妮语调慵懒,凑近她的脸颊,忽然一顿,更靠近了几分,轻轻嗅闻。
“这么高兴,收获颇丰?”
魅魔的嗅觉一向敏锐,在这个神奇的世界中,要说她能从苏昭的精神力中,分辨出苏昭刚与血族接触的事实,苏昭也不会感到意外。
苏昭只笑了笑,并未接话。
黛芙妮直起身子,也不追问,目光投向天边的日轮,平淡开口。
“日蚀快要来了。”
似乎每次回档,日蚀的进程就会更进一步加快。
这也是蝴蝶效应吗?
苏昭被日光刺得眼痛,微微侧脸。
还是说......这只是游戏给她的最后期限,并且,这个最终时间在不断提前。
等到某次,她回档便是日蚀发生的时间点时,她就再也没有任何离开游戏的可能。
刚才听了奥菲莉娅的话,苏昭生出的些许轻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黛芙妮似乎也不在意她的沉默,淡淡道:“时间不多了。”
她的视线重新落了回来,轻柔抚摸着苏昭脸颊,突然露出笑意:
“不过那些可怜虫的境遇,跟我们没关系。”
“我们,”她的语气几乎带着骄傲:“是被祂选中的使者。”
苏昭瞬间收拢心神,顾不得挣开她,蹙眉追问:“被谁选中?”
地核吗?
还是那个记得一切的奥菲莉娅?
“祂怜悯祂备受磨难的子民,选中了我。”
黛芙妮神色带着倦意,似虔诚似嘲讽。她按在苏昭肩上的手,无声加重了分量。
“祂赐予我足以保护族群的力量,却不足以强大到征战四方、为我族攻城略地,彻底摆脱被轻视的命运。”
不是奥菲莉娅,虽然刚刚见面,苏昭就是有这份笃定。
那种冷漠无情的家伙,才不会大发善心,搞出救赎这套戏码呢。
苏昭抿了抿唇,忍不住溢出一声叹息。
她侧首看黛芙妮,不指责她贪心,只平静陈述:“你觉得祂错了?”
黛芙妮沉默一瞬,声音低了下去。
“我很满足,我只是......不甘心。”
她抬手,摸了摸苏昭耳垂。
虽然那里现在并没有月光石耳坠,可莫名的,苏昭总有一种黛芙妮在摸它的感觉。
“当初,我在兰斯特城被奴隶贩子抓住,进献给辛西娅时,我以为那就是我的终点。”
黛芙妮自嘲地笑了笑,“我会落入辛西娅魔爪,继承我们魅魔一贯的悲惨命运。”
“作为权贵的掌中玩物,在屈辱和折磨中,度过短暂的后半生。”
说到这儿,她忽然又得意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苏昭,“可是祂看到了我!祂选中了我!”
“祂赐予我启示,给予我反抗的力量!”
“强势如辛西娅,未来的帝国女皇,不也得在祂的意志面前卑微俯首,与她曾经厌恶至极的魅魔打交道!”
魅魔虔诚的眼神,看得苏昭心悸,她那份快要燃烧起来的狂热,让苏昭忽然语塞。
说着说着,黛芙妮就得意地笑起来。
她倚着苏昭肩头,笑得前俯后仰,花枝乱颤。
“辛西娅这混蛋东西,不是一直嫌弃我们软弱肮脏吗,还不是要捏着鼻子,忍下对我的厌恶。”
她试着模仿辛西娅的表情,可刚正经没两秒,又实在忍不住,瞬间笑开了。
鲜红的指甲在苏昭面前不断挥舞,黛芙妮殷红含笑的唇瓣,在其中若隐若现。
生动且妩媚,充满了挑衅意味。
“你是不知道,每次她每次强行压住火,冷着脸找我来打探消息的时候,她的脸色有多好笑。”
“我真是看一次笑一次,每次都想狠狠逗逗她。”
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只余一片刺耳的空白。
她没说话,苏昭也没开口。四目相对,良久,黛芙妮揉了揉眉心,淡淡道。
“你出现时,我便明白,你也是祂选中的人。”
她的神色有些委屈,有点迷茫,还带着些许落寞。
“是我做得不够好吗?”
她抚摸着苏昭脸颊,手指冰凉刺骨。
“我作为中间人,游走在各族之中,努力平衡各方关系。”
这个一向不着调的魅魔,此刻在苏昭看来,居然显得有些哀伤。
“我游说兰茵与圣廷,人类与精灵,血族、鲛人、矮人等势力,使各方重修于好。”
“我已经做了我能做到的一切,给大陆带来了至少十年和平。”
黛芙妮的语调愈发低落,自言自语。
“我该怎样才能让祂满意?”
苏昭又从她眼中看出熟悉的杀意。
此地不宜久留,她识趣地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黛芙妮不曾阻拦。
苏昭直起身子,刚推开她,黛芙妮却又忽然想到什么似地,凑了过来,唇几乎贴到她耳旁,说悄悄话似地压低了嗓音。
“喂,你听说过铁皮人吗?”
苏昭茫然反问:“什么铁皮人?”
这次,黛芙妮看她的眼神格外复杂。怜悯,探究,怀疑,审视,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
她双手环胸,慵懒笑了起来。一双艳丽红唇映在余晖中,猩红如血。
“那些像你一样......突然性情大变。”
“阴险狡诈、无恶不作的铁皮人。”
晴空一道惊雷劈下!
苏昭心底一颤。
她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立刻回头。
像她一样?突然性情大变?
不会是玩家吧?!
听黛芙妮的意思,这样的人有很多?
难道她当初怀疑伊芙琳可能是玩家,虽然结果错了,这家伙是板上钉钉的NPC,但可能确实存在有其他玩家?
苏昭喉咙干涩,谨慎筛选一圈,才选了个最不会出错的问题。
“性情大变?会不会是被虫子寄生了?”
黛芙妮淡淡一笑,挥了挥手,苏昭就被强行送出了断崖。
毕竟是黛芙妮的地盘,没有她的允许,苏昭无能为力,只好做了个被强行送走的客人。
苏昭从床上睁眼醒来时,天光已经完全大亮。
她还惦记着费西的事,生怕费西中了招,被虫族寄生,给辛西娅惹来祸事。
一看时间不早了,心急如焚起身,匆匆起身去找辛西娅。
她步履匆忙,侍女们在身后提着裙摆,急惶惶追撵:“殿下正在议事,不能打扰——”
苏昭充耳不闻,什么规矩礼仪,肯定不如可能到来的危机重要。
守门的骑士伸手来拦,隔着厚重门扉,苏昭听到微弱的对话声从殿内传来。
“是尤娜从背后推了我一把,才致使我被寄生。”
“那些日子,尤娜性情大变,意识似乎被另一个蠢笨无知的家伙取而代之。”
苏昭简直对性情大变四个字ptsd了!
只听到这只言片语,她的一颗心便如坠冰窟,不安的预感愈发强烈。
骑士步步逼近,苏昭侧身避过,精神力下意识一推,两个身披沉重甲胄的精英,便被狠狠撞飞出去。
苏昭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猛地推开大门。
殿内声音立刻大了起来。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精神波动。
摇摇欲坠,一息尚存。仿佛风中摇曳的烛火,声音稍微大点,就会将其熄灭。
可她的嗓音却极为冷静,仿佛一汪柔和无波的水,轻易抚平人们的烦躁心绪。
面对周围一水的质疑,清冷女声不急不躁,缓缓道来。
“......辛西娅,你别忘了,尤娜是我的教母,不可能背叛我。”
她似乎笑了一下,连绵里藏针的话都说得格外柔软:“她也没被虫子寄生。”
“我亲爱的殿下,请您摒弃贵族们那份令人生厌的傲慢,不要可笑地以为,你之外的其他人就都是傻子。”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