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门板砸出闷响, 厅内众人齐刷刷抬头。
意料之中的,苏昭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眸。
纯粹的蓝浸在一汪柔和的清泉中,是包容的, 毫无攻击性的, 却又透出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在看到她时,那眸波微微一动, 荡漾出一圈惹人心动的涟漪。
一室寂静中, 苏昭从容踏进殿内。
“日安, 诸位。”
从开门之时, 她就一眼瞅见了满脸萎靡的费西。本该先探查她的情况, 免得这倒霉蛋真中了虫族的招, 将祸患引进夏宫。
可她的视线却像是长了脚,不自觉地飘向主位另一侧, 落入那双柔和的蓝眸内。
“日安,阁下。”
伊芙琳微微颔首,她似乎没有上周目的记忆, 只有全然的陌生。
她平静转眸,“皇储殿下,您宫殿的守备松弛程度, 真是令我大开眼界。”
清浅的口吻带着不露声色的锋芒, 犹如一记软巴掌,狠狠打在辛西娅脸上。
辛西娅缓慢转动拇指上的扳指, 神色看不出喜怒:“冒冒失失, 像什么样子。”
虽说是责问, 语气却是极亲昵的。
苏昭这才抬眼,对上她的眼睛。
高高的主座像王座,辛西娅端坐其上, 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她的那双碧眸,像雨中敲打的松涛,她静静望着苏昭,些许怒意与无奈交织,也将怀疑与深思隐没在风暴之下。
苏昭看出来了,这一瞬间,辛西娅脑子里肯定闪过万千想法。
动手么?辛西娅举棋不定。
这个妹妹是得到女王承认,是女王亲自下令召回的人。
多好的一颗棋子,毁了未免可惜。
爱才吗?或许有一点。
至于信任?根本谈不上。
守卫不知所措地压低剑刃,期期艾艾唤了声:“殿下......”
“退下,”辛西娅淡淡吩咐,视线掠过苏昭,见她立在原地,指节抵住桌面,不容拒绝地命令道:“过来。”
苏昭反复盘算过,在上周目中,她最致命的错误,便是仓促下线导致角色昏迷,让辛西娅将她的症状与伊芙琳联系上,从而怀疑她被虫族寄生。
当务之急,肯定要掐灭辛西娅对她的怀疑。
经历多个周目,她自认对辛西娅的脾性还算了解。
哪怕此刻在辛西娅眼中,她是个麻烦种子。但这个一生追逐体面和掌控的贵族,要收拾她,也只会把外人送走后,关上门来处置。
“......做了个很怕的噩梦。”
苏昭一边柔声说着,一边朝她走去。
“醒来没看见你,还以为噩梦成真了,就急惶惶地过来寻您了。”
她越过费西大咧咧支楞出来的腿,视线不留痕迹地扫过她。
费西缩着肩,恹恹躺在辛西娅的右手位。
她日夜兼程,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正伸长脑袋,探头探脑地打量她。
她身上总有种混迹底层的痞气,与殿内其他优雅端庄的贵族格格不入。
随着她走近,辛西娅一个眼神过去,费西一怔,立刻识趣地起身让位,殷勤地帮苏昭摆置好座椅软垫。
苏昭在辛西娅身侧落座。
俯身的刹那,瞥见脚边伏着一团血肉模糊的阴影。
费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挠了挠头,轻描淡写安抚。
“没事,快死透了,您别怕,她没办法伤害到您。”
她若无其事一扯,手中沾血的绳索猛然绷紧,将那团不成样子的人形生生拖了过去。
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痕,人影在地上痛苦翻滚,口中不停发出细碎的呻吟。
在翻腾的间隙里,苏昭看清了那双痛苦瞪圆的竖瞳。
布满血丝的竖瞳浑浊不堪,翻涌刻骨恨意,死死盯着费西。似乎但凡她有一丝懈怠,就会扑上来咬断她的喉咙,彻底将她抽骨扒皮。
是那位邻国公主。
苏昭正看得出神,手突然被人攥紧。
辛西娅的手松松搭上她的手背,指腹压住她的虎口,一个看似毫无威胁,又不易觉察的掌控姿势。
辛西娅唇角翘起,冲身侧的伊芙琳颔首:“失礼了,我们继续。”
她并未给众人介绍苏昭身份,这是极失礼的举动,但殿内无人置喙。
苏昭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恰好,伊芙琳微微侧脸,避开了与她目光交接。
她刚刚在看她。
明白这个事实,苏昭竟莫名有些紧张。
“……辛西娅,日蚀将至,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伊芙琳没有揪着失礼之事不放,顺势转了话题。
她无意生事,毕竟在辛西娅的地盘,激将两句也就罢了,并没有当真激怒她的意思。
“那些你看不起的异族,异类,在你口中,被你归为肮脏低下,只配为奴仆的族群,都可以成为我们对抗敌人的助力。”
“辛西娅,你必须摒弃傲慢,睁眼看看这个岌岌可危的世界。我们需要团结一切我们可以团结的力量,不论出身或种族。”
辛西娅轻轻后仰,靠在椅背上,听完这话,不置可否,只极浅地勾了下唇角。
苏昭看出了她的冷漠与嘲讽。
“你身为圣女,”她缓缓开口。
“亲手净化过那么多嗜杀成性的生物,怎会不清楚它们贪得无厌、野蛮暴虐、永不知足的本性?”
她微微前倾,碧绿的眸子犹如盯住猎物的蛇,锐利逼人,直直刺向伊芙琳。
“和平时期,它们尚且在我们的边境、城镇、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待战乱一至,你能指望一帮骨子里目光短浅,只懂弱肉强食的家伙,踏足我们富饶的国土,面对唾手可得的资源、手无寸铁之力的平民,却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暂时克制住觊觎之心。”
“不掠夺我们的资源、不屠戮我们的子民、不霸占我们的家园?”
她咬字清晰,字字愈重,压在苏昭手背上的手无声用力。
“你居然相信,豺狼能在羊群中吞咽口水恪守盟约,而不是先扑杀眼前肥美的羔羊,饱餐一顿。”
“我看,是你太天真可笑了!”
殿内一片寂静,伊芙琳孤身坐在辛西娅左手下位,辛西娅咄咄逼人,对面人数众多,又有主场优势,相比之下,更显弱势。
但她脊背笔挺,视线坚定。以一人之身,面对众多质疑的目光,竟丝毫不落于下风。
“辛西娅,在真正的灭顶之灾面前,大陆各族群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这不是你需不需要她们的问题,而是我们,乃至这片大陆上所有挣扎求生的智慧生物,需要彼此的力量。”
“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是最有分量的牵头人。我们必须放下偏见,学会信任,整合力量,这是唯一的生存法则。”
费西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似乎想反驳,但看了眼辛西娅的脸色,不敢说话,又把话咽了下去。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苏昭置身事外,听着这块大陆的掌舵者们唇枪舌剑,争论未来,却突然有些游离。
或许是身份问题,她与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块蒙蒙的毛玻璃,更像个局外人,一个见证者,冷眼旁观事态发展,无法对她们的处境感同身受。
只是看着辛西娅抿紧的唇,她忽然有点困惑。
辛西娅是最合适的人?
女王呢?圣廷的教皇呢?精灵族女王呢?年轻一辈焦头烂额,那些更有实权的老一辈掌权者们,都在做什么?
伊芙琳疲倦地按了按眉心。
“辛西娅,你自出生起,便被赋予储君的身份和重担。”
“你刻苦修习剑术、魔法,周旋在贵族各大派系之间。恩威并施,平衡各方。”
“你以权术将众人玩弄于鼓掌,一路走来,其中艰辛种种,你为之苦恼,却也享受权力的曼妙。你的目标从来坚定不移,目光始终紧盯着至高的王座,从一开始,你就将帝国视为你的掌中之物。”
大殿内一片寂静。
那手指修长如玉,愈发用力地扣紧桌面,直至泛出青白。
“可是,你苦心经营二十余载,”她一字一句,目光始终盯紧着辛西娅阴晴不定的表情。
“你也不想你得到的帝国,沦为被虫子啃噬殆尽的废墟吧?”
伊芙琳的声音似乎字字掷地,掀起绵延不断的余音。
这话说得太大胆了,也太勇了,不止苏昭敬佩她的勇气,皇储麾下官员也皆坐立难安,脸色铁青。
费西总算按耐不住,惯有的油滑笑意消失不见,沉声喝止:“伊芙琳大人,殿下宽厚仁慈,不是您肆意冒犯的底气!”
伊芙琳垂下眼帘,强撑的气势微微松懈下来,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她的睫羽颤动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蝶翼般孱弱易碎,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病弱。
苏昭的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她,她孱弱不堪的身躯裹在纯白的圣袍内,纤细瘦弱,像一道随时会消散在风里的影子。
费西哑然,呆立片刻,重新坐了回去。
殿内无人开口。
只有伊芙琳抬眼,视线轻轻递了过来。苏昭凝视着她,两人目光似乎有短暂的相撞,但她很快又垂眼,旋即抬头,重新看向辛西娅。
“……我言尽于此。”
“我只能相信你了,辛西娅。”
伊芙琳的嗓音低哑,几不可闻,藏着连自己都未觉察的不甘。
她原本随意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扣住桌面,似乎在克制自己某种激荡的情绪。
苏昭不由得想起上周目中,她仰躺在床上,竭力对抗着圣物与虫卵的双重侵蚀。
她的生命不断流逝,徒劳无力地抓了一把又一把,在涣散的意识里,无奈地数着命运终点的钟声临近。
苏昭想帮她对抗命运,哪怕给她一点帮助也好。明知是徒劳,也给她一些微不足道的助力。
伊芙琳的肌肤白到透明,毫无血色,似乎琉璃做成的人儿,轻轻一碰就碎裂了。
苏昭不敢用力,虚虚握住她,在昏暗的烛火下,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伊芙琳唇角挂着浅笑,似乎沉浸在什么美梦里。壁上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曳,仿佛她的生命正连接着墙上的烛影,一阵稍强的风吹过来,她就会消散在风里。
那现在呢?伊芙琳还昏迷着吗?
苏昭心口发紧。
她看出来了,眼前这道身影,只是借助魔法道具实施的一道投影。
她正想出声询问,身子刚前倾,手腕就被用力抓住。
辛西娅微微蹙眉,将她的手拉了回来,苏昭到喉边的话被这么一打岔,哽了下,匆匆转头,对上她别有深意的目光。
“黛芙妮像条狡猾的鱼,我们的人至今未能锁定她的确切踪迹。”
辛西娅一贯傲慢,极少吃瘪,今日被伊芙琳一怼再怼,到底保持住了风度。
甚至勉强做出了退让。
“不止我们心存偏见,异族对我们人族何尝没有偏见。没有黛芙妮这个中间人引荐,我们双方想坐下来,心平气和好好谈谈,难如登天。”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
苏昭垂眸,仍能感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浅浅的揶揄,些微压迫,只一个眼神,便将辛西娅未尽的言语都道了出来。
——该到你站队的时候了。
黛芙妮的立场不明,但显而易见,她始终袖手旁观,隐匿踪迹,并没有出手相助的打算。
从种族立场上来讲,人族倘若遭受重创,一朝式微,饱受压迫的魅魔一族就能趁势而起,吸干人族的血肉,壮大力量。
她当然不会想卷进纷争中,也只想做壁上观,一味消耗其他各族。
毕竟,她可是亲口对苏昭说过,有“祂”的庇佑,魅魔不会受到波及。
辛西娅显然看出了她对伊芙琳那点微妙的在意。
也看出了她和黛芙妮暧昧不明的关系。
苏昭陷入沉吟,缓缓抬眼。
辛西娅无声无息地凑近过来,她的手轻轻覆盖在她手背上,包裹住了她的掌心。这次,她没有回避二人的肢体接触,也一反昨夜的排斥。
她看来的视线很平和,并不强硬。这双碧眸柔柔地看向她,温柔如水,似乎饱含支持与鼓励,甚至还有一点示弱的温软。
“——你可以帮助我们吗?”
都是假的。
苏昭心如明镜。
她知道自己挣不开她的手,也不做徒劳的尝试。
她沉默着,思绪快速转动。
苏昭需要黛芙妮的好感度。
地心那道阻隔了她回家之路的巨门上,还缺少来自于黛芙妮和奥菲莉娅的两个关键任务道具。
在明知黛芙妮立场的前提下,倘若违背她的意愿,是否会造成好感度断崖式暴跌?
可拒绝么?
得罪了辛西娅,几乎算是得罪了这个世界里的半边江山,苏昭一个外来者,孤身一人,简直寸步难行。
此刻当着伊芙琳的面,辛西娅乐意与她演一个温情脉脉的假戏。但如果惹怒了她,辛西娅来个硬的,苏昭可没有光速下线这个金手指可用了。
不近不远处,那双湛蓝的眼眸也安静注视着她。
精神网似乎微微一动,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精神网深处,那双属于黛芙妮的眼眸也缓缓睁开了。
她朝苏昭投来视线。
情况越困难,苏昭越冷静,甚至隐约感受到久违的兴奋。
绝境中往往藏着转机。
倘若能得到辛西娅和伊芙琳信任,她能够光明正大接触黛芙妮和奥菲莉娅这两个敌对阵营的攻略对象,任务进度会顺畅太多,苏昭无法拒绝这样的好处,也不太想拒绝。
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一阵风忽然吹拂过来。
仿佛强大的心念转到极致,冥冥之中命运如约而至,欣然回应她的意志,向她发出指引。
苏昭按了按小腹,一股庞大的力量从胸腹上行,浑身的难受一扫而空,瞬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畅。
那是什么?
苏昭指尖按压住小腹,希尔达的生命果实在她体内扎根生长,微微跳动着,像另一颗强劲的心脏。
她能感受到,它终于步入成熟,迸发出庞大的生命力。
苏昭的头脑是从未有过的清醒,脑海深处,附骨之疽般缠绕的钝痛消弭于无形。
旺盛的生命力几乎要化为实质,与自然和天地全然链接。
她似乎能透过空中鹰隼的视线,遥遥看清远方奔逃的猎物。能根据草木呼吸的起伏,感受到日光的炽热和雨露的浸润。
她的意识渗入每一株草木,每根藤蔓都在她指下摇曳。精灵操控草木的能力,在她手下如臂指使。
她嗅到了。
一股异样的存在侵入夏宫。
微弱的,裹挟着枪与火、血腥味的金属味。
冰冷的恶意在空气里弥散,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像阴沟的老鼠,顺着无孔不入的管道侵入夏宫。
找到她了!
苏昭手指猛然一动。
辛西娅花园的荆棘顿时蜿蜒爬行,如巨蛇般猛然窜起,在苏昭的控制下迎风暴涨,锁住了那股异样的入侵者。
苏昭清醒的头脑,让她穿透层层迷雾,在万千条丝线中,紧紧抓住了那条最关键的线索。
她豁然抬头:“铁皮人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