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翡然当然不可能睡得着, 他躺在床上,缩成一个虾球, 研究大腿上绑着的束缚带。
皮质带子的衔接处有一个金属锁扣, 触感平滑,一个蓝色的亮光在靠近时会闪烁,是指纹锁。
陆翡然试图把束缚带从身上脱下来, 可带子紧紧箍在他的大腿上, 隔着一层裤子都能感觉到要嵌进肉里,紧得可怕。
他来回扭动了好几分钟, 都没能成功挪动束缚带的位置。
没办法,手被包成了球,根本使不上力。
他把自己累倒了,躺在床上轻轻喘气, 抬起手肘擦掉额角的汗, 对着空中叫了两声:“兰斯,兰斯!”
床边传来一阵电流声,陆翡然被吓了一跳, 从床上坐起来, 看着声音的来源处。
兰斯的声音在通讯器里显得十分磁性, 依旧平静:“早餐还在准备。”
“我要离开房间!”陆翡然一拳垂在枕头上, 咬牙切齿。
“可以,我过来。”兰斯答道。
神经病, 在床头装什么通讯器。以后难道任何事情都要依靠别人的帮助, 连独立出个房间都做不到?
不可能!
陆翡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纱幔掀起的一瞬间就迅速出拳想着兰斯高挺的鼻梁揍过去。
他的拳头被握住,包在一张温热的掌里,兰斯摸了摸他手腕上缠着的绷带, 说:“不想下床的话,我可以把早餐拿过来给你。”
冷淡无情的声音,让陆翡然心里很不舒服,威胁他?
“你是觉得,把我绑到这里来,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在异国他乡不认识人,护照丢了,手机没了,所以你可以肆意欺负我了?在国内装得很辛苦吧!”
陆翡然的语调忽上忽下的,委屈的情绪尽数宣泄出来,连自己都没发现。
他被捆着半坐在床上,因焦虑而急得满脸通红,眼神四处乱飞,下意识不敢和兰斯对视。
好可怜,好可爱。
兰斯的眼神软化了些,坐在床边把陆翡然揽进怀里,轻轻拍着他发颤的背脊,身材单薄的年轻男人又用馒头一样的拳头用力锤了他的胸口。
兰斯闷哼一声,把陆翡然拦腰抱起来:“下去吃饭。”
陆翡然接受不了被当成一个废人,连走路都不能自己走,等会吃饭是不是还要喂他吃?
明明之前说好了会听他的话,随便让兰斯做什么都可以。甚至不管是当泡友还是当狗,他都愿意做,附小做低像模像样,一出国就不装了!
自己都这样问了,兰斯竟然都不辩解!默认了!
好不容易被养起来的安全感像扎破了的气球,迅速萎缩,陆翡然低下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咬着下唇让自己不至于表现得太过于无助。
兰斯抱着陆翡然,却觉得自己已经把全世界都抱在怀里了。
陌生的国度,无法离开的小岛,只有他们两个人,陆翡然离不开他,他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了。
这里就是他们幸福的家。
这一刻,兰斯觉得自己不用吃任何药,他已经完全好了。
陆翡然被兰斯放在桌边的椅子上,椅子上有柔软的坐垫和靠垫,很舒服。
他往后倚靠去,看见兰斯走到导台后面,系好围裙,衬衣的袖子被卷了上去,露出精壮的手臂。
他没有胃口,不在乎吃什么维持生命体征,默默地观察这栋陌生的房子。
整个房子的古朴传统与现代化改造结合得非常巧妙。
房子非常大,兰斯抱着他下来的时候,走了好长一段路。每一层挑高的天花板中央都有繁复的浮雕,陆翡然抬头仔细辨认图案,发现是“阿波罗与胜利女神”。
他讽刺地扯了扯嘴角,阿波罗,胜利……
兰斯准备的是自创的以中餐为基础的融合菜,不得不说色香味俱全,陆翡然坚信在厨艺这方面,兰斯在全球能名列前茅。
但他不想吃任何东西,这里的任何东西都让他很倒胃口。
兰斯还来不及结下围裙,只是擦干净手,就绕行至陆翡然的身后。
他体贴地为陆翡然展开餐巾,调整椅子前后的位置,尽可能地让陆翡然感到舒适。
他取了筷子,夹起软弹的一块鸡蛋抵在陆翡然的唇边,等待他张嘴吃进去。
陆翡然的心底像是窝了一团火,几乎要把他的天灵盖冲开了,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斜过去,刮在兰斯的脸上。
可兰斯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看不出任何一点情绪,他维持着喂食的动作耐心等待,好像陆翡然不张嘴他就能一直等下去似的。
两人僵持不下,谁也没动,是陆翡然先开口。
“我不能自己吃饭吗?”陆翡然冷着声说,“给我把手解开。”
“不可以,你需要我帮你。”兰斯油盐不进。
“我不需要!”陆翡然大吼了一声,“你神经病啊,喜欢照顾人,你去幼儿园当幼师去,去当保姆,去养老院当护工啊!你照顾我干什么,我是一个独立的成年人,我不需要你!”
他的吼叫在屋子里回荡了一圈,发出回响,落在他们身上,气氛瞬间凝固了。
陆翡然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可怕。
他把馒头一样的拳头轻轻按在胸口,起到心跳不要再这样跳了。
真是……迟早要被气死!
兰斯只能听懂“我不需要你”这几个字,如罪孽的魔咒,徘徊在他的耳畔挥之不去。
他被陆翡然的不告而别折磨疯了,好不容易绷紧了一根弦,抓着一定要把陆翡然找回来的念头才没有崩溃失智。
可是为什么,明明已经在他身边了,陆翡然还要说……不需要他?
说得不错,他真的是神经病,只对陆翡然偏执的神经病。
他蹲下来,转为跪在地上,上半身趴在陆翡然的腿上,触摸到陆翡然被束缚带绑住的大腿,皮革的触感让他再次明确陆翡然走不掉,才平静下来。
陆翡然看着兰斯淡金色的头蹭在自己双腿上,鼻梁甚至还要往腿缝里陷,即将勃发的怒火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来。
最终只能咬牙切齿地再重复:“我不需要你帮我。”
兰斯的骨架很大,缩在桌子下面一副委屈一样子根本不合适,陆翡然抬了抬腿,示意他快起来。
谁知兰斯一抬起头,就绽开一个明媚的笑脸,看得陆翡然都愣住了。
笑什么?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要谁帮?”兰斯说,“我们会永远生活在一起,二人世界,你要谁帮?”
他的重点偏得很奇怪,好像一定要陆翡然说出一个可以求助的第二人来。
陆翡然咽了咽口水,看着兰斯笑容灿烂的脸,再次感叹,真是个疯子。
说不出的古怪,陆翡然觉得兰斯和之前不太一样,好像一直在钻牛角尖,困在迷宫里出不来。
他的第六感向来敏锐,新的发现让他哑了火,没办法继续对兰斯发火或者讲道理了。
如果再刺激兰斯,他可能会精神失常。
陆翡然坐正身子,双手离开餐桌,馒头拳头轻轻触碰兰斯的脸。
兰斯激动的睫毛不停地颤,立刻主动蹭上粗糙的纱布,用力且重复,脸肉一片红。
“我的意思是,你解开我的手,我可以自己吃饭,不用麻烦你喂我。你又要做饭,又要照顾我,会很辛苦。”
陆翡然试探性地用平和的语气劝说,他甚至觉得自己快成幼师了。
兰斯却冷嗤一声,全然不信:“又在骗我?解开你的手,你就会考虑解开腿上的束缚,下一步呢?又要考虑离开我了?”
陆翡然住了嘴。
“别想了,岛上没有电话,出行都由我安排,除非你游到对岸,否则离不开。”兰斯笑了,“宝宝,你会游泳吗?”
陆翡然脑子转得很快,立即接话:“既然我离不开,为什么要这样捆着我,限制我?你知道的,我根本不会游泳,况且,就算能游泳,也没办法游过大海吧?你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什么,你很清楚。”兰斯正色道,“我怕你离开我,只有绑着你,我才有安全感。别想哄我,不可能的。”
思路倒是很清楚,离真的变成疯子还有一段距离。
陆翡然彻底没招了,肚子里饥饿感越发明显,推了推兰斯,说:“起来,我要吃饭。”
这话有点无奈也有点认命的意思了。
兰斯从善如流地站起来,从背后环住他,一点一点喂饭,他欲望的沟壑逐渐被满足,吃完这顿饭,又冷静了许多。
这顿饭吃得比兰斯想象中容易,他甚至幻想过陆翡然会打翻餐盘,或者直接把汤碗扣在自己的脸上,实在是提心吊胆。
不是害怕被侮辱,而是时间匆忙,没有多做,如果这顿饭被打翻了,超过吃饭时间,陆翡然很可能会胃不舒服。
陆翡然很乖,像个温顺的小动物,喂一口,吃一口。
最后一口吃完,兰斯用餐巾给陆翡然擦干净嘴巴,看着他落寞的脸,决定给予一点奖励。
“你的手,该换药了。”
果不其然,陆翡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精细地转头看向兰斯。
陆翡然都已经做好准备等明天或者后天再讨论解开手上纱布,他完全忘了还有换药这回事!
“好啊,快点快点。”陆翡然忍不住催促。
他纤细整齐的眉毛几乎要飞起来了,两眼之中神采奕奕,和刚才的落寞完全不一样。
兰斯看着他,都忘记去拿药箱了。
这哪是给陆翡然的奖励,分明是给他自己的奖励。
兰斯喜欢看到陆翡然笑,看他生动活泼,兴高采烈,自己也会被他的情绪所感染。
可是如果陆翡然留在自己身边就不会笑,兰斯又会果断地选择自私的选项。
没办法,宝宝,你爱我吧,这样我们才能都幸福。
兰斯短暂地离开,趁着拿药箱的功夫把复杂的情绪藏起来,解开陆翡然手上的纱布,余光瞥见他龇牙咧嘴的表情。
“如果你是和我一起去的,就不会发生这些事。”兰斯说。
“好疼,真的不能再捆着了,我觉得涂点药,伤口敞着比较好!”陆翡然顺势夸张地说,“否则刚长好的肉会和纱布黏在一起,撕开换肉的时候我要疼死的!”
兰斯顿了顿,犹豫了。
陆翡然接着说:“别让我反复疼了,解开之后就别包了,肯定很快就好了。”
清凉的药水被喷在伤口上,陆翡然“嘶”了一声,无比紧张地看着兰斯拿着新纱布的那只手,看见他把纱布放了回去,终于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太好了!
兰斯一言不发地看着陆翡然,脸色难以捉摸,说:“我可以信你吗?”
“解开我的手,我又能做什么呢?难道要我写保证书吗!”陆翡然又恢复了理直气壮,“行了,下一只手。”
左手的纱布被解开得很慢,慢到陆翡然都不耐烦了,兰斯在犹豫什么?
察觉到兰斯明显得态度变化之后,陆翡然也不再害怕,他嫌兰斯动作慢,忍不住催促。
终于,最后一层纱布被揭开,伤口上一阵疼痛,但陆翡然兴奋更多,他把手伸回来要吹吹伤口,却忽然看到无名指上多了一个东西。
在陆翡然走神的时候,兰斯推过来一份文件和一支签字笔。
陆翡然偏过脸去看。
Antrag auf Eheschlieung?
什么意思?
兰斯指了指表格的末尾处,说:“手被解开了,可以签字了。在这里签名。”
“……这是什么表?”陆翡然的表情有点呆,“我不能再看不懂的文件上签名。”
“婚姻登记表,你只需要签字,其余的我来填。”兰斯道。
陆翡然懵了,有谁说了要结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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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图穷匕见,是结婚还是黑在国外,选一个吧[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