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警局报完案, 肾上腺素早就褪了下去,手背上火烧火燎的疼, 让陆翡然眼眶边缘都泛起了泪花。
反正都是会被抢, 早知道不挣了。
好在口袋里有放着现金,陆翡然向警察问清楚了附近医院的地址,打算先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 明天早上再打电话给领事馆。
值班警员中有一个褐色头发的年轻人, 英语是母语,与陆翡然年纪相仿, 笑起来格外有感染力。
他说自己上学的时候去过全球各种国家游玩,去过中国好几个城市,非常喜欢中国,无论如何都要送陆翡然去医院看看伤口。
陆翡然盛情难却, 正好夜深了, 他不敢再一个人走夜路,就答应了下来。
路上,警员问道:“我借你手机, 你通知一下同行人吧, 现在太晚了, 你还没有回去, 他们会担心的。”
陆翡然轻轻吹了吹手背:“没事,我是一个人来的。”
警员摇摇头, 夸张地说:“你这样的亚洲人, 一个人走在夜路上,在那些人眼中就是小羊羔或是小兔子携带了大量的金币。跨年活动结束,你应该直接打车回酒店的。”
“人太多,那个时间不好打车, ”陆翡然说,“我从酒店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没多久就到了,我还以为很快就能步行回去。”
“好吧,我确认一下,你的姓氏是……陆?”
警员重复了几次陆翡然的名字,发音有些奇怪,但还好“陆”并不是什么拗口的字,警员说得还算标准。
警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了。
“对,怎么了?”
“需要填写一张医疗信息表,你还记得护照号吗?我来帮你填,你的手可能不方便。”警员为陆翡然拉开车门,笑得慈眉善目。
陆翡然完全放心下来,谢过警员,和他一起进入夜间急诊室。
前台的护士交给陆翡然一张表,他把主要信息告诉警员后,去了洗手间,要把身上蹭到的脏污简单清理一下。
当陆翡然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洗手间的门口,警员的笑容淡了下来,皱着眉把刚填写好的表格拍照,发给了一个人。
很快,信息得到回复:【确认是目标,请确保他在当前位置不动。】
警员收起手机,看见陆翡然回来了,和善地对他笑了笑,叮嘱一些看诊的流程,表示要陪他一起等待。
陆翡然快要被国外的医疗效率吓死了,竟然跟他说现在人手不够,要让他在这里等到早上六点!
他不好意思让警员陪自己在这浪费时间,坚持自己一个人可以。
警员看了他一眼,同意了。
陆翡然坐在椅子上,心里吐槽,竟然连给手背消个毒,简单包扎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不想在这里干等一夜,要回去找酒店要医疗箱,但当他快要走出医院大门时,一个年轻的护士跑过来把他拦下了。
护士用法国口音的英语对他说:“先生,来我的值班室吧,有折叠床可以给你休息一会,稍后我来帮你包扎。”
陆翡然不疑有他,很顺利地被劝了回去,坐在值班室的折叠床上,等待护士拿着消毒器具回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翡然轻轻歪倒在折叠上床闭上了眼睛,意识逐渐模糊,只有手背上受伤的皮肤一片火热昭示着存在感。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音,努力睁开一道眼缝,看见穿着白衣的护士站在自己身前,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如果不能在这里睡觉,护士一定会喊他起来的,就让他短短眯一会吧。
他真的太累了,终于可以放松下来……
……
这一觉十分黑甜,陆翡然在梦中不断缓慢下坠,耳畔有微风拂过,轻微的失重感像是摇篮,把他哄得失去一切抵抗的本能。
终于,他落地了,双腿抽搐了一下,猛地睁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
不是医院,不是值班室。
陆翡然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抬手要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只剩下一个圆圆的球!
像哆啦A梦的手……他的手指被砍掉了!
【他非要让我跟他结婚,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关起来,绑起来,还要切掉我的手指,跟我说‘你不愿意戴我的,以后也不准戴别人的’……】
陆翡然蓦地想到曾经对着陆星礼满嘴跑火车说过的胡话,被惊得要坐起来,却发现双脚根本迈不开,皮质的束缚带牢牢捆住两只脚踝,大腿也被捆住,紧紧贴在一起。
他在惊慌中意外翻落下床,可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身下是绵软厚实的地毯,他像落入一片云朵里。
再看双手,勉强可以看见手被纱布包着,手背上不知道用了什么药,伤口不疼了。
可……有必要把整只手都包起来吗?
陆翡然的心终于肯下落了,但双腿被束缚的现状,又让他的心卡在喉咙里似的不上不下。
这里绝对不是医院!医院不可能把他绑起来,也没有这种大床,更不会在地上铺满地毯!
是谁?
陆翡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寂静的房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凝神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周围,隐约听见窗外传来水声……
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难道,他在海边?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大约看清室内的摆设。
房间很大,铺满了洁白的地毯,正中央放着一张古典的四柱大床,四面落下帷幔,像是中世纪的千金的寝室。
除此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装饰和摆件,根本不像是人住的房间。
陆翡然蜷缩在地上,被纱布包成馒头的双手根本没办法解开腿上的束缚,只能按着额头逼迫自己再想想办法。
绑架他的,是谁的人?
陆翡然立刻想到了翟千策,那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在牢里了?翟千策一定恨死他了,会报复他吗?
可陆翡然不觉得翟千策如果绑架他,还会给他说得过去的住宿条件。
上回翟千策可以直接买凶杀人,伪造车祸坠崖起火的假象,想要直接让他死。
可不是翟千策还能是谁?
陆翡然诡异地觉得,绑架自己的人不恨自己,否则肯定会被折磨到醒,而不是好好的躺在床上醒来。
太奇怪了,常理说不通。
陆翡然又开始判断起时间,他看不到钟表,但从胃中的感觉可以知道,时间一定没有超过12小时,否则长时间不吃东西,他绝对会胃很痛。
那么现在应该是白天。但白天的话,为什么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生怕引来不知目的的绑架犯。
艰难地调整好姿势,陆翡然匍匐在地毯上,打算一点一点爬出去。
他小心地向床尾的位置爬去,羊毛地毯摩擦着手肘和膝盖,痒意放大,爬动得毫无章法,落魄又可怜。
陆翡然把脸埋入手肘中,吸了吸鼻子,有点后悔独自一人出国的决定。
他还能看见早上的太阳吗?
他想到了小伯恩山、二婶、周梓华……还有兰斯。
他得回家!
陆翡然振作了精神,把难过和伤感都咽下去,耸起肩膀继续前进。
他停住了,在床柱后面看见一双灰色的拖鞋,令他浑身汗毛乍起,舌根发苦,在恐惧中抬头。
看见一双毫无温度的绿眼睛。
陆翡然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化作一滩水瘫在地上。可他还倔强地抬着头,通红的一眨不眨地往上看着。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兰斯?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愤怒,所有的感情都被封锁进不知名的深处,表现出来的一面冰冷得像一尊雕塑,垂视着地上的陆翡然。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可能站在这里看着自己挣扎了许久,但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冷眼旁观。
陆翡然忍了好一会的眼泪终于满了出来,透明的泪珠接连滚落,眼里迷蒙一片。
至少不是被歹徒绑架了,不用担心随时会死掉。
可在这里看到兰斯并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他的大脑犹如爆炸一样无法思考。
过了好一会,陆翡然才哑着声音问:“我在哪?我要回家。”
兰斯缓缓蹲下来,冰凉的手指一点一点给他擦掉眼泪,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就是自己要找的爱人。
陆翡然在他的眼神中方寸大乱,兰斯的动作和表情都太陌生了,比之前每一次变脸都要恐怖。
他好像,非常、非常生气。
陆翡然几次张了张嘴,都没说出一个字。他当下的情况,和被绑架也差不了多少,手腿都被束缚,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而兰斯只是一直端详着他,眼神像粹了冰,又冷又锐利,表情让人心悸,陆翡然都没办法理直气壮了。
“我要回家!”陆翡然低着头说,显得色厉内荏。
良久,兰斯稳稳抱起陆翡然,把他轻轻放进挂着帷幔的大床里,动作依旧轻柔仔细,说出的话却让人如同站在数九寒天里。
“宝宝,是你自己要离开家的。你要回哪个家?这里就是我们的新家,你哪里都不用去。”
“什么意思?兰斯,这是哪?”陆翡然猛地抬头。
“这是我们的家。”兰斯耐心地一次次重复。
陆翡然急了:“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这里的地理位置在哪?你别开玩笑了,不好笑。”
兰斯放下床幔的轻纱,答非所问:“睡吧,现在还是早上,睡一会,我来喊你吃饭。”
陆翡然见兰斯打定了主意不准备回答自己的问题,并拢的双腿猛地抬起要踢他,却被按住脚踝塞进了被子里。
“你神经病!你绑我干什么?”陆翡然喊道,“我承认不告而别是有一点过分,可是如果告诉你,你能让我走吗?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还不到半天,你就又贴过来了……我跟你说对不起,行吗?”
纱幔遮住了兰斯的脸,让陆翡然看不清他的表情,无法辨认他是不是被自己说服了。
陆翡然的心跳得飞快,语气软了下来:“我……对不起,先给我松开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认个错没什么,兰斯肯定在气头上,过两天再吵架吧。陆翡然想。
他听见纱帐外传来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在嘲弄自己的天真。
兰斯:“你一辈子都会在这里,有松开的必要吗?”
“什——”陆翡然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
“你不喜欢待在国内,我成全你。”兰斯说,“和我一起,永远生活在这里,我会照顾你的所有。你不需要走路,也不需要自己做任何事,有什么松绑的必要吗?”
他站在纱帐之外,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连声音都有些失真了。
“你疯了?我办的是旅游签,你不让我离开,我会黑在这里的!”陆翡然的声音在发抖,他扭动着身子要站起来,却一次次跌倒,黑色的发丝乱飞,盖住通红的眼睛。
兰斯撩开纱帐,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他的手轻轻抚过陆翡然寒毛竖立的脸颊和脖子,爱怜地看着他,说:“和我结婚,你会有身份。或者黑在这里,我没意见。”
陆翡然完全看不懂兰斯了,好像一个美好的皮囊当着他的面撕开,露出里面狰狞的恶鬼。
他被留在宽大的四柱床里,纱幔被拉上,兰斯的身影再次模糊。
陆翡然无神地望着兰斯离开的方向,浑身控制不住地颤,身体陷在柔软的床铺中,眼角湿润通红,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绝望的声音。
倒有几分像被囚禁的公主。
即使他一直早有准备,也难以接受兰斯如此疯狂的爱意。
陆翡然姑且把它称作为“爱”,他难以想象,有人会大费周章找到一个人,再绑架,只为了和那人结婚。
他还有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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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你辛苦一下吧[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