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葬礼的所有流程结束之前, 兰斯全程都在。
他站在这里格格不入,所有宾客都会自以为很隐秘地打量他, 有些人认出了兰斯的身份, 酝酿了一番开场白去打招呼,兰斯只是微笑点头,不接任何话茬, 只让他们去吊唁。
低调贤淑, 一心一意辅佐陆翡然。
陆翡然是陆利业的儿子,还拿了大部分的遗产, 他必须站出来主持大局。
结束之后,所有人各自散去,陆翡然送了送简绪,留在了最后。
最近气温升了一些, 下午太阳的光线直接照射在身上, 也只能给人带来微乎其微的暖意。
陆翡然站在原地微愣,兰斯从他身边走过,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自己的手就抬了起来, 往前跟了一步, 抓住了兰斯的手背。
那只手很大, 骨节分明,干燥温热, 转了过来, 把陆翡然微微发抖的纤细手指抓在手里,热度比太阳光还要明显。
“我不走,我去开车。”兰斯另一只手蹭了蹭陆翡然的脸颊。
陆翡然摇头,语调别扭:“别开车, 跟我走走。”
兰斯有些错愕,眼睛笑得眯起,和陆翡然一起步行离开了陆家。
上次陆翡然从陆家离开,是兰斯来接的,他还记得陆翡然蜷缩着身子蹲在路边的样子,脖子上带着前夫留下的淤青痕迹,极力掩饰自己的难堪,可怜无助,像个流浪猫。
兰斯以为自己会怀念那时候,可回想起陆翡然那副表情,他就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怀念那样的陆翡然。
陆翡然生气的时候会咬人,会孤注一掷、鱼死网破,连愤怒都让他无比着迷。
但兰斯受不了冷暴力。
一个转折点近在眼前,陆翡然很脆弱,需要人陪伴。
兰斯垂下视线,看着一言不发的陆翡然,蠢蠢欲动:“你……”
陆翡然停了下来,率先开口:“背我。”
兰斯立刻蹲下,感到自己的肩膀被轻轻按了一下,随后背上一重,陆翡然趴了上来。
两颗心隔着两层皮肉相贴,兰斯两手稳稳托住陆翡然的大腿,缓缓站起来,脖子被环住了,还没等他露出满足的笑,就听见脖子后面传来闷闷地哭声。
陆翡然哭了,可二人现在的姿势,兰斯不仅没有办法回头看观察陆翡然的表情,而且连抱住他,给他擦眼泪都做不到!
是故意让他背的!
兰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手足无措,竟无师自通地背着陆翡然往上颠了颠,一个典型的哄小孩的动作,只是他没意识到。
陆翡然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不是很悲伤,可所有人都散去后,心里某个地方就是忽然塌陷了。
陆翡然曾经渴望被父亲认可过,也恶毒地恨过,最后和他断绝关系,划为陌生人之后没多久,父亲就忽然没了。
往前的二十年就像是一场梦,轻飘飘地被吹散了。
但往后这世上只剩他一人的孤独和无助感却重重落了下来。
他伏在兰斯的背上,涌出的眼泪把兰斯的后衣领都沾湿了,声音从起初的压抑到不顾一切地释放,寂静的道路上只有他的哭声和兰斯缓慢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像一叶漂浮在汪洋大海中的小舟,稳稳地载着陆翡然驶向远方。
忽然,陆翡然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在兰斯以外的人面前哭过。
他止住哭泣,用手背默默擦掉眼泪,后知后觉地害臊起来。
搞什么,怎么哭成这样子,真是丢人。
“哭够了?”兰斯等了一会才出声。
他没有问为什么哭,也没有劝慰,对他而言,理解陆翡然为这样一个恶劣的父亲去世而哭泣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他是让陆翡然在他身边释放一切,是一个合格的爱人该做的。
陆翡然意识到自己事态,连耳朵尖都发红发烫,他趴在兰斯的背上,同样看不清他的表情,心里揣测,兰斯是不是又在看他笑话呢?
他不满地说:“别以为你能趁虚而入了。”
兰斯把陆翡然背好,稳稳地向远处走去,轻声笑着说:“是,你无懈可击。”
陆翡然闷哼一声,不接话。
兰斯难得善解人意地宽慰道:“然然,不要责怪我,也别觉得不好意思。真情流露没有什么丢人的,你本来就是一个重感情的人。”
陆翡然嗤笑一声,觉得他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自己重感情?是啊,就因为重感情,才会被最亲近的人伤害,他才不要重感情。
话题在陆翡然的沉默中结束,兰斯继续往前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逐渐热闹起来,路过的行人大多把目光投向他们。
可兰斯没有停下,陆翡然也没有主动提出从背上下来。
看他挺喜欢背的,就背着吧,正好省了走路了。
太阳落山之前,兰斯终于在一间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停下了,弯腰把陆翡然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脱下西服外套罩住陆翡然的头脸。
“等我一会,你哭成小花猫了。”
纤细的手指已经抓上了西服,就等着下一秒拽开,听兰斯这么说,陆翡然顿了顿,把手放开了,乖乖顶着外套坐在长椅上。
听见脚步声离开了,陆翡然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轻轻嗅了嗅。
外套里还有温度,没有香水没有尼古丁,只有兰斯的味道。
几分钟后,陆翡然看见外套的缝隙下停了一双皮鞋,他微微抬头,兰斯捏着纸巾的手就钻了进来,从下巴开始一点一点给他擦掉糊得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
陆翡然尴尬得心里一抽,手忙脚乱地要拿过兰斯手里的纸自己来清理,那骨节分明的手很灵巧,几次都绕开了陆翡然的捕捉,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那手在给陆翡然擦嘴唇上的眼泪,陆翡然趁机张嘴要咬下去,下一秒,牙关就卡进了一个大拇指,他刚要用力,两腮就被掐住了。
力道很巧妙,让他不适,但不疼痛,嘴张成一个圆型,就是咬不下去。
陆翡然委屈地在在兰斯的鞋上踩了一脚,灰色的鞋印突兀地出现在黑皮鞋上。
“乖一点,给你擦干净。”
兰斯十分有耐心地换了一张纸,又用湿巾轻轻擦了一遍,在陆翡然脚边蹲下,抬头从外套下沿网上看。
两人的视线碰上了,陆翡然皱着眉,瞪着兰斯,看见他笑了,冰冷的眼眸水一样地化开。
兰斯取下西装,自己拎着,看着陆翡然一脸不耐烦地理着被弄乱的发顶。
没忍住,在陆翡然的唇角亲了一口。
这个吻像导演喊下的“cut”,让陆翡然瞬间从情绪里抽离出来,动作忽地停下。
无比自然的亲昵,还应该发生在他和兰斯之间吗?
陆翡然想,答案应该是否定,但他确实没办法完全拒绝掉今天的兰斯,拥抱和被爱护,也是他一直渴望的东西。
几分钟后,陆翡然展开了眉心,眸光闪动,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被擦干的眼角还留有红痕,红色成了他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最好的点缀,抬着还湿着眼眶的脸,陆翡然在兰斯的视线里勾起唇笑。
下方,陆翡然的皮鞋尖缠上了兰斯的裤脚。
“今晚去你家吧。”
脚踝处的触感很轻很痒,是一个试探,兰斯随陆翡然玩,看着他动人的脸,却读出了彷徨。
把手里的纸巾攥成了球,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兰斯没有答应,而是反问道:“今天你带嫖资了吗?”
陆翡然愣了,立即收回脚,盎然笑意清空,脸上飘过冷意,站起来就要走。
开什么玩笑,还拿乔了?
“没带,那算了?”
彷徨消失了,陆翡然的眼神恢复了坚定,怒视着兰斯,像在评价他的愚蠢。
兰斯不想陆翡然因一时伤感而冲动找人陪,事后后悔。但正因此,兰斯更不可能让他就这样离开,怕他去找别人。
路边一辆熟悉的车停下了,司机把钥匙递给了兰斯。
他把陆翡然拉回来,态度诚恳良顺:“今天我免费,请陆总赏脸。”
………
他们像天雷勾动地火,前几日已经互相熟悉过的身体更知道该做何反应,等一切地动山摇结束,甚至都没有过午夜。
侧躺在熟悉的大床上,被子盖在身上,浑身都暖烘烘的,事后的疲惫感让陆翡然的神经都在兴奋地跳动。
极致的舒爽让他忍不住回忆刚才的片段,调动浑身的触觉去感受。
可是不行,回忆没办法复刻出一分。
他遗憾地叹了口气,决定再赖一会床,再休息五分钟就下床离开。
这样想着,陆翡然往床沿拱了拱,刚动起来,身后几乎是同步传来了动静,腰上搭了一条沉沉的,沾着汗的手臂,陆翡然想把它拍开,可那只手掌坚定地捂住他的小腹不松手。
脊背上的汗被一连串吻舔掉了,陆翡然颤了颤,摸出床头的手机。
“洗澡去吗?”
“……不用了,我回去洗。”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陆翡然的脸上,沾着细汗的皮肤闪闪发光,连额角鬓间的汗珠都像珍珠。
兰斯半撑起身子,轻轻为他擦掉了,想再抱一会,忽觉陆翡然浑身一僵,争着要坐起来。
陆翡然划开微信,想看看有没有未接收到的重要消息,意外发现金湛的头像上出现了几个小红点。
金湛给他发了消息!金湛出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要点开聊天框,手机却被猝不及防地抽走了。
抬手去夺,却看见兰斯对着手机沉了脸,陆翡然立刻就后悔享受这片刻的事后温存了。
结束了就没必要留下来,何况还是在兰斯家里。可他又不想出去开房,也不想老是在狭小的车厢做这种事,更不可能把兰斯带回家。
这算是失策吗?下次得注意了。
陆翡然清了清喉咙,淡然地从兰斯手里拿回手机,捡起地上的裤子就开始穿。
兰斯坐在床上,看着陆翡然洁白的双腿藏进有了褶皱的西裤里,腰线也被藏了起来,轻声问:“你要去哪?”
他下了床,高大的身躯堵在通往房门的必经之路上。
陆翡然装作浑然不觉,淡定地把皮带扣好,一件件把衣服穿起来,衣衫整齐地看着裸着上身的兰斯。
他缓缓靠近,漫不经心的神色恰到好处,犹如一张面具,叫人摸不透背后的真实情感。
他安抚性地抬手抚摸着兰斯的脸颊,感到兰斯的表情有一丝松动,才开口:“乖啊,我得回去了,还有事。”
兰斯眸光闪动,捉住陆翡然要抽离的手腕:“去见金湛?”
他的眼神仿佛把陆翡然看穿,直接洞悉陆翡然的下一个目的地。
而陆翡然只是抿唇不语,温存和缠绵散去,陆翡然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知道兰斯很不喜欢金湛,如果这时候承认,无疑是挑起矛盾,兰斯不会允许他去。
虽然他去哪里不需要兰斯允许,但……能少节外生枝当然更好。
早知道应该早点走的!舍不得这几分钟干什么!
兰斯却把陆翡然的沉默当成对金湛的维护。他不能接受,为什么陆翡然只是看到一个金湛的消息,就可以毫不犹豫地从他的床上离开?
难道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
不可能,他知道一切,即使陆翡然和金湛的关系让他发疯,他也必须承认,他们没有越轨。
就在沉默对峙的十秒里,陆翡然本以为兰斯会被激怒,使出一切手段不让他出门,心跳速度也不正常地加快,谁知……
兰斯皱了皱鼻子,眼眶湿润了一圈,嘴角委屈地想下撇,一副被始乱终弃的样子。
陆翡然:“……”
真不适应。
陆翡然按了按太阳穴,不忍对视,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个房间:“今天我先回去了,有空再找你。”
兰斯让开了一个位子,让陆翡然开门出去,随后牢牢跟了上去:“我跟你一起去。”
陆翡然脚尖转向,手指用力按在兰斯胸口,把他推了回去,忽然看见左手无名指戴的戒指,晃了一下神。
当时他以戴戒指为交换,换金湛平安回来,如果金湛回来了,那么戒指也可以取下了。
“你……知道金湛调查结束的事吗?”陆翡然正了神色。
兰斯察觉到陆翡然的眼神,心里升起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知道。”
陆翡然点头:“好,既然他能给我发消息,应该就是没事了,对吧?那我……”
他转了转指环,轻松地把戒指脱了下来。
小小的一圈金属,绑不住任何东西,短时间地佩戴也没有办法在指根留下任何痕迹。
陆翡然喉咙紧了紧,差点没拿住小巧的戒指,只好放在掌心托住,递向兰斯。
“这个就……还你吧。”
夜晚寂静无声,陆翡然托着戒指等待兰斯取回。
半分钟后,他察觉到兰斯动了,心里松了松,要把戒指放进兰斯来接的手上。
一声脆响打破了寂静,戒指掉落在地板上,滚向远处。
兰斯根本没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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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兰斯:金湛你再回里面去吧![愤怒][愤怒]
其实然宝装模做样的样子,已经和兰斯越来越像了
夫妻相是这样的[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