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仅没有预想之中的愤怒,连阴阳怪气装模作样的笑意都没有。
呼吸声也很浅, 如果不是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自己的面前, 陆翡然险些以为屋里只有他一个。
行吧,捡起来放桌上吧。
陆翡然一边理着鬓发,一边往里走, 视线黏在地板上, 弯下腰开始找戒指。
他打开手机的手电,趴在地板上往床底下看, 露出一截被挫红的后腰的皮肉,刺眼极了。
床下干干净净,一丝灰尘都没有,也没有戒指。
到哪去了?
陆翡然不信邪地揉了揉眼角, 把床底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会没有?明明是往这个方向滚的呀。
“既然不想戴,就别找了。”
兰斯蹲在陆翡然身边,扶着他的肩要帮他起身, 声音仍然是冷淡的, 仿佛弄丢的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意。
他摆出这样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反倒叫陆翡然不痛快起来, 偏要找到不可。
“再找一下,刚才往这边跑了。”说着, 陆翡然又走向窗帘。
他前前后后看了两圈, 还是没有。
不知怎么回事,心里升起巨大的失落和后悔,他蹲在窗帘边上,撅着嘴怔怔地看着空荡荡的地板,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
完了,他真的没有办法不重感情,连一个戴了没多久的戒指都舍不得弄丢。
兰斯看着他像角落里小蘑菇一样的背影,眉尾动了动:“能随便就扔掉的东西,不值得你这样找,别找了,丢了就丢了。”
仍是没有生气,连一丝丝不满都没有,平淡的一句话,就像深夜的晚安,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
陆翡然抓着窗帘的手顿住了,冷嘁一声,手背绷着,显出青色的线条。
“你在后悔吗?后悔自己草率地对待它?”兰斯问。
陆翡然乜他一眼,站起来:“谁后悔了?”
“没有吗?我说不用找了,丢了就不要了,可你看上去比我还着急。”兰斯点破了陆翡然遮掩的东西,“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取下来?”
兰斯上身没有穿衣服,离得近了,一小时前的画面难以受控地浮现出来。
啪地一下,陆翡然一巴掌拍在他的胸口,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离远一点。”
胸口被拍过的地方在发热,兰斯用手捂住了:“你希望我对你诚实,我只是说出内心的想法而已。同样的,我也希望你能对自己诚实一些,正视自己的内心。”
他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坦诚,更有稚子搬的纯真,陆翡然定定地看了兰斯一会,忽然笑了。
他一笑,乌黑的发都在颤,发烧扫在浓密的睫毛上,眼睛弯得像月牙,晶亮的黑眼珠看不见一点,笑容把刚才浮现出的淡淡忧虑冲散了,他抬了抬下巴,审视地把兰斯从头打量到脚。
兰斯就在他的目光中站着,身体的温度逐渐降下,从陆翡然的角度看不出一丝破绽,但身后的背脊却是紧绷的。
其实在看见陆翡然收到金湛的消息那一刻,兰斯就已经被嫉妒冲昏了头了,可他在忍耐。
他给自己画地为牢,一直在嫉妒一个根本无关紧要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独一无二的唯一变成可选择项,而且还是次要选项。
兰斯把所有的情绪都收了起来,因为一旦开了一个口子,他会忍不住宣泄出来。
而陆翡然,不喜欢那样。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我不找了。”陆翡然的下巴微抬,眼里的温度降下去,“还有,你该有一点当泡友的自觉,不要越界,也不要分析我。”
兰斯说的话戳中了他的心思。
确实,他是有一点后悔,但那又怎么样?本来就是兰斯求着他戴的东西,现在弄丢了,反倒他更着急?不像话。
但陆翡然不能理解,为什么前不久还一副他不戴戒指就要把他吃了的样子的兰斯,现在能这么云淡风轻?
他很不爽。
兰斯倒是第一次听见“泡友”这个词,这词新鲜,但能直截了当地概括出他们二人现在的关系。
和之前如陌生人一样的关系相比,泡友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关系了,至少有了亲密的理由。
可兰斯不想当泡友,他不想腰带里被塞进一张钞票后被赶下车,更不想在午夜得知陆翡然不想过夜,离开的理由是要见其他男人。
和他想的一样,“泡友”意味着备选,但他要的是唯一,是永远,是戴着戒指交握着双手走进婚姻的殿堂。
兰斯为自己铸造的隐藏情绪的壳裂开一道缝,下半张脸紧绷着,连唇间的线条都变得锋利了,他看着陆翡然冷傲的脸,认真凝视了一会,还是选择错开了视线。
陆翡然歪了歪头,刚才有一瞬间他觉得兰斯想做点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的兰斯格外克制,甚至让他看不懂了。
“太明显了,然然,不用分析,看一眼就知道。”兰斯轻声说,“你想我们当‘泡友’也行,你的所有要求我都会同意的,今天留下来吧,别走。”
不见得,陆翡然想。
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泡友,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泡友只需要保持床上的关系就可以了,结束后不需要留宿,也没有资格过问对方的去留和私事。”
兰斯被发丝盖住的额角轻轻跳动了一下,他按捺住想要冷笑的冲动,轻微活动了一下肩颈,右手用力握拳,肌肉的线条绷紧了,又松开。
他浅笑了一下,做出懊恼的表情,像是误会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之前误会了,我还以为泡友之间也需要一些必要的安抚。”
“……什么?”
“那么在你眼里,泡友应该不会背着你走三小时的路,你也不会趴在泡友身上哭,对吧?”兰斯说,“然然,你希望我做的事,好像超过了泡友的范畴了。”
陆翡然被噎住了似的瞪着眼睛,眼睛因惊愕变得大而圆,漆黑的眼珠像宝石一样嵌在漂亮的眼眶之中,是整张脸的点睛之笔。
兰斯的辩论,总是他落于下风,不知该如何反驳。
陆翡然仰着头问:“你想说什么?”
明知理亏,可还是倔强地梗着脖子质问对方,用冷漠、恼怒或不耐烦的三连招让人投降。
兰斯这回是真的笑了,他真的对陆翡然没有办法,什么招数都不敢拿出来。
他坐回床边,身高立刻降了下来,陆翡然得以缓缓低下头,休息片刻发僵的脖子。
兰斯牵起陆翡然的手,想让他和自己一起坐在床上休息一会。
可陆翡然却当二人寻欢作乐的床榻是洪水猛兽,穿上了衣服后,说什么都不愿再坐下。
兰斯没有勉强,轻轻握住陆翡然的手,大拇指在他光滑的手背摩挲几下,仰着头,用一副任凭差遣的虔诚姿态说:
“我知道你只会从我身上索取情绪价值,就算是泡友,我也是最特殊的一个,我很开心了。但是然然,你知道的,我不可能满足于泡友的身份……”
陆翡然心里一紧,听见兰斯继续说:“可有办法,在你这里,我现在是一个没有名分的人,当然是你想让我怎样就怎样。你今天累了,明天再走吧,我送你,嗯?”
声音疲惫,仿佛用尽了一切手段都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听之任之,苦苦哀求,把姿态放到最低。
说罢,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陆翡然的腹部,蹭了又蹭。
霎时间,陆翡然品味到心底有一瞬间的酸楚,但转瞬便心硬了起来。
他太了解兰斯了,肯定是故意表现出这副样子,可怜、无辜、无害,想让他再次卸下心防?不可能!
泡友就是泡友,要摆清楚自己的位置。
“你知道就好,我先走了。”
陆翡然笑眯眯地揉乱兰斯的头发,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让他乖乖在家里等自己下次联系。
说完转身就走,没给兰斯表演话剧的时间。
甫一离开卧室,陆翡然就像逃难一样飞速迈动双腿,以最快的速度下楼,坐进自己的车里。
他喘着气,在车里等了好几分钟,确定兰斯不会下楼,才缓下绷紧的弦,捏了捏发胀的眉心。
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忽然转性了?还是在装白莲?八成是装的。
习惯了和兰斯针锋相对,陆翡然并不太习惯他这副样子。
要知道,上回在德维家老宅,兰斯故意把自己弄发烧了,还威胁他,死都要和他在一起。
怎么这回心甘情愿做泡友了?戒指扔了也不管,当备胎也不恼,让他坐在原地等待就乖乖的没有出来送?
真是活见鬼。
陆翡然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想了。独处的时候,绝对不能揣摩另一个男人的心思,否则……会出大事。
……
而兰斯脸上近似于哀求的神情早在陆翡然转身的一霎那消失了,像光线消失在黑洞,只剩下一片虚无。
他缓慢地从床上站起来,跪在了地上,附身下来,开始一寸一寸地毯式搜寻被陆翡然弄丢的戒指。
匍匐在地的时候,倒真有几分卑微的姿态了。
戒指找到了,躺在床头柜后面的缝隙里,兰斯和陆翡然都没有想到,这小小一圈戒指竟然能滚这么远。
可不管滚了多远,兰斯都有自信把它找回来,让它回到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
戒指被兰斯捡了起来,小心擦干净了,戴在他的小指上。
兰斯认真仔细地调整角度,然后握拳,直接抵在下巴,轻轻把属于陆翡然的戒指印在唇上,然后走向上锁的画室,打开了门。
画室几乎被天翻地覆地改变了,画具只占了四分之一,还好这个房间的空间足够大,即使只有一小块地,也依旧岁月静好。
墙脚的巨幅画布被布包得完好,一点都看不出来画的内容。
兰斯走向一面被黑色绒布盖住的墙面,他对智能管家发布指令,黑色的幕布缓缓拉开,一整面墙上嵌满了超清电子屏幕。
随着兰斯接二连三的指令,屏幕依次打开。
一个个矩形的窗格里,是鹭园的大门、陆翡然在拓维地下车库的专属停车位、专梯、陆翡然的办公室、陆翡然的日程表……
右下角一张总是空荡荡的地图上亮起一个红点,兰斯的眼睛追着红点滑动,无声地站着。
看着红点离开自己的公寓后,在某个街道停了二十分钟,之后一路通畅地驶向了鹭园。
兰斯把视线转向左上角,在鹭园的大门口,黑色的奔驰车减缓了速度,被识别到车牌后,雕花的金属大门为它敞开。
画面里,可以清晰地看见车内前排,除了主驾的陆翡然以外,副驾完全是空的。
兰斯的手指动了动,脸上覆盖的无形的冰层化了一半,他微微向右侧偏头,右边的视频里,客厅的灯被打开了。
陆翡然走向客厅,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之后拿起一边的小提琴,悠闲地拉着。
可惜画面里没有声音。
兰斯的眼底划过惋惜,坐在画室中央的椅子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赤裸着的上身加上看不出喜怒的脸,愈发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幸好陆翡然没有去找金湛,乖乖自己一个人回了家。
否则他不介意再提交一点新的证据。
隔着一面落地窗拍摄的画面不如其他的画面清晰,可以看出,摄像头并不在附近,甚至有一些距离。
看着视频里的灯光熄灭,兰斯心里不堪的念头逐渐膨胀。
然然现在一定去洗澡了,洗完澡,他会回到卧室里睡觉。
而自己,只能通过这几个监控画面暗中窥伺,分明是充分考虑他的喜好装修的房子,时至今日,兰斯都没有资格踏进去一步。
甚至连靠近的合理理由都没有。
兰斯低头看着小指上属于陆翡然的戒指时,十六面电子屏同时闪烁了两下,原本的画面消失了,拼凑成一张陆翡然的笑脸。
是他的微信头像,周梓华拍的那张。
夜幕之下,陆翡然笑得轻松又柔软,好像误入人间的精灵。
兰斯向前走过去,手掌轻轻放在陆翡然的唇角上,眼神晦暗。
对不起,然然,你不喜欢我监视你,我就偷偷的,不会被你发现。
但你不能让我一直看不到你……我会疯的……
兰斯贪婪地看着照片,像真的在抚摸爱人的脸颊一样细致缱绻。
好小气啊,然然,连一个正常的笑容都不愿意给……
让他连一张照片都要偷偷存下来,只能用别人拍的。
陆翡然吃软不吃硬,那么重感情爱心软的一个人,对待金湛和弗兰克都能不吝啬给予温柔和宽容,为什么对他就是不行?
在陆翡然的节奏里,兰斯意识到自己逐渐变成了一只等待抚摸的狗,他心甘情愿地沉浮,但……太慢了。
但他不能永远等待,他更擅长主动出击。
下一回,他要用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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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有人到现在连然宝的家门都没进去过,急死了
但是没事,他有16张超清大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