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乔凌晨接到急诊电话, 说来了个情况危急的病人,喊她回去做手术。
她打车到院。
手术在凌晨两点开始, 下手术是早上五点。
天还黑着,她睡眠严重不足,精疲力尽趴在桌上,倒头的瞬间就睡着了。
一小时后,科室传来开门声,过了几秒, 窸窸窣窣的交谈声响起。
过了会又离开。
许南乔被吵醒了。
她艰难爬起身,揉了揉发困的眼睛,空洞的眼神对着某处发呆, 一分钟后,她慢慢缓过神来。
扫了眼科室四周, 见人走了, 困意仍在, 她解锁手机看了眼时间,倒头又趴上桌上睡了。
这一觉睡到七点。
许是科室的同事见她熟睡,大家都自觉放低音量, 可架不住成群结队的人, 屋内一时变得吵闹起来。
许南乔指尖无意识动了动, 争吵声钻进耳中,意识彻底苏醒。她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因四周有些吵,她太阳穴跟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起身走到洗手间。
捧了几把扑在脸上醒神, 镜中的人略显憔悴,她叹了口气。
当初怎么就学医了呢?
折回科室,护士长刚好送东西, 习惯性聊起八卦,她手撑在桌边,讲得头头是道:“女生听说是跟男生分手了,想不开才酗酒,结果胃出血了。”
旁边几人小鸡啄米般点头。
护士长正想补充,余光瞥见许南乔,立刻拉过她的胳膊亲热道,“亲爱的,你知道手术病人怎么回事吗?”
许南乔摇头。
她来得匆忙,一番检查后直接进了手术室,做完手术到科室睡觉。
没来得及问缘由。
“亲爱的,是你做的手术吧?”
“嗯。”
“那女生情况怎么样?”
“有点严重。”不仅酗酒,还饮辛辣刺激,又嗜冰无度。
护士长略作惊叹:“天啊亲爱的,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许南乔先前听到她的对话,不过还是配合道:“什么呀?”
“那个女生因为失恋才这样的,听说醒来一直在哭,还是想不开。”
恰在此时,到了七点五十。
许南乔跟一旁的实习医生道:“查房了。”又朝护士长笑着说:“我先忙了姐。”
昨晚做手术的女孩叫陈芙。
按顺序查房,约莫过了两小时,终于到她。
还没进门,屋内就传来一阵哭声。
许南乔愣了下,门虚掩着,她还是叩了两下门,提醒门内的人。
陈芙立刻抹干眼泪,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垂着,闷着声道:“许医生早上好。”
许南乔回了个微笑:“早上好。”
她按照流程询问今早的情况,以及是否有其他反应,最后叮嘱住院的注意事项,尤其在饮食方面。
陈芙心不在焉点头。
这个点她妈妈出去买饭了,病房内只剩下她一人。
许南乔放心不下,刚好查房结束,上午没有其余工作。她让实习医生先回去,自己则留下来陪陈芙。
见许南乔没走,陈芙诧异抬头,她声音很闷:“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许南乔温柔笑笑:“我陪你坐会。”
陈芙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不知怎的,骤然痛哭出声,眼泪啪嗒啪嗒砸下来,她带着哭腔:“呜呜,我真的好难过。”
她的哭让许南乔措手不及,抽了张纸巾给她,她半开玩笑:“我长得有这么悲伤,见到我就哭。”
陈芙半哭半笑:“许医生你真幽默。”
见她情绪稍微缓和,许南乔才问缘由:“怎么了吗?当然你要是不想说,我也尊重你。”
陈芙可怜巴巴看她:“我跟男朋友分手了。”
“然后呢?”
“他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还说这辈子都不想见到我。”
许南乔一愣。
不等她开口,陈芙哭声更烈:“我和他从大学走到现在,离结婚就差一步了。结果被断崖式分手。”
“这不是你的错。”
“我真的有这么差吗?”她直接忽略许南乔的话。
许南乔看她,目光肯定:“你的好,跟他是否喜欢你无关。”
陈芙抹眼泪:“从小到大喜欢我的人很少,不被爱真的让我很挫败。”
许南乔语气认真:“我喜欢你。”
陈芙愣住,又怀疑这只是安慰的措辞:“许医生你别开玩笑了。”
许南乔更为认真道:“你长得很漂亮,笑起来也很好看。一进门我就注意到你的眼睛很大很圆——”
陈芙接话:“是因为我眼睛肿的像悲伤蛙?”
许南乔难以置信歪了下头,她脑回路太清奇,上一秒还在哭,下一秒一本正经问出让人匪夷所思的问题,她笑笑:“当然不是。”
“哦。”她闷闷的,蔫头耷脑道,“许医生,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许南乔捋顺她额前的碎发,语气轻松:“你真的很好。任何女生好不好,都无法由男性是否喜欢决定。”
陈芙眼睛亮亮的:“可我还是很难过。”
“难过很正常,说明你很在乎这段感情,是个很好的人。”
陈芙呜呜两声:“许医生你人真好,不看我笑话还安慰我。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等家属回来,许南乔才离开。
陈芙依依不舍看她移开,顶着肿成悲伤蛙的眼睛,挥手说再见。
她叹了口气,视线透过玻璃看向窗外。天色青白,乌云压空,偶尔有几只大雁飞过,初冬寒凉尽显无疑。
女生好坏,从不由男性是否喜欢决定。
——这个世界总会有人爱这样的你。
—
晚上难得不用加班。
许南乔从凌晨连轴转到晚上,中午只休息了半小时,这会困到眼皮子打架,一歪头就能睡着的程度。
她干瞪着眼抵抗睡意。
到家先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忙不迭去阳台洗脏衣服,忙完,如释重负地躺床上睡着了。
一小时后,被邓暖月夺命call吵醒。
从被子里伸出手,够到手机,胡乱按了一通才按下接听键,她全程没睁眼,语气含混不清:“怎么了?”
邓暖月吼了一嗓子:“你在睡觉?”
许南乔把手机挪远,她本就睡眠不足,更是因为这一嗓子被吵得头疼欲裂。
她深吸口气,强压下起床气,耐心询问:“你最好是有事。”
言外之意:没正事,你就惨了。
邓暖月不吃她威胁这套:“明天你生日打算怎么过?”
生日?
这句话足足被她消化了两秒钟,她难以置信解锁手机看日期。
明天是十二月一,她的生日。
许南乔重新栽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沉默良久后,她缓缓吐出口气:“不过了。”
许南乔很少过生日。
在遇见周曜言之前,没人给她过生日。
小时候她跟其他小孩一样想拥有生日蛋糕。
可陈岚拒绝了。
她的眼神冷漠到可怕,说出的话也字字戳心:“生日?你看看咱们家谁过生日?哪来的钱给你买蛋糕?”
紧接着,她又开始诉苦。
十三岁的许南乔无地自容。
可女人还在咄咄逼人:“你这次考第几名?我跟你爸辛苦工作一天你回来就说要过生日?不行!”
那时候她就知道——
生日与她无关。
生日对她来说是很平常的一天。
不,准确来说是本应欢乐,但不得已去刻意忽视的一天。
她被愧疚式教育长大。
从小听过最多的就是父母诉苦,要求她懂事听话。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是累赘,给家里人增加了很多负担。
这种想法在她学生时代根深蒂固。
哪怕到现在,她也很怕麻烦到身边的任何事,发生什么事永远是自己挺着。
自卑像空气,无孔不入。
长大后她重新再养自己,可刻在内心深处的来源于家庭的自卑感仍旧无法消除。
爱可以慢慢弥补,创伤不行。
“喂。”那头的邓暖月喊了声。
“嗯?”许南乔吸了吸鼻子,“怎么了?”
“怎么能不过啊!”邓暖月哼哼两声,“过生日肯定要买个大蛋糕,然后出去耍一天,再吃顿好的。”
过生日对许南乔来说很陌生。
陌生让她无所适从,她害怕面对生日的场景。再者这么多年没过生日,她也习惯了。
“谢谢月月。”许南乔胡乱说了个理由,“明天可能要加班,几点回来都不一定。再说你上司最近不是很毛躁吗,别为这事请假了。”
“啊?你们医院好没人性。”
她顺着她的话吐槽两句。
邓暖月最后确认:“你真不过了?”
“嗯。”她说。
“行吧,行吧。”
聊了会别的,邓暖月挂了电话。
许南乔放下手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向窗外。
内心生出恍惚的怅然。
有谁不喜欢过生日呢?
她也不例外。
可这么多年早习惯了一个人。
况且除了邓暖月也没人会记得她的生日……
—
生日这天许南乔六点就下班了。
很稀疏平常的一天。
平常到父母有忘记了她的生日。她早已习惯,没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下班去逛了趟超市。
哪怕没人记得,她也不会委屈自己,买了肉和青菜准备涮火锅吃。
拎着购物袋朝家里走,口袋里的手机忽而震动,以为是微信进来的新消息。
她揣着期盼打开。
中国移动:【生日祝福】尊敬的客户: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生日快乐。心级服务,只为您10分满意!
哦。
是中国移动。
怎么是中国移动呢?
算了,好歹中国移动还记得她的生日。
暂且不计较她套餐太坑的事了。
走在回去路上。
今天的天很阴,却也闷重。空气凝固在一起,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一片。
许南乔心情也阴沉沉的。眼见起风,怕下雨,她加快脚步朝家里走。
二十分钟后。
她洗好菜,收拾好餐桌。把羊肉卷下进锅里,在iPad上找了下饭神剧。边吃边看间隙,手机忽而进来条消息。
邓暖月说快递马上到。
约莫二十分钟,是条项链和蓝莓蛋糕,让她注意查收。
许南乔笑着打字:谢谢呀!
大黄丫头:哼哼,新的一岁多爱自己就算不辜负我的礼物啦。
刚放下手机,门铃响了。
许南乔纳闷地放下筷子,心想才五分钟就到了。她挪步门口,确认姓名和手机号后签收快递。
礼物放置茶几上。
许南乔拿购物刀利落地划开纸盒,礼盒包装精美,正上方印着品牌logo。
她知道这个牌子。
小众轻奢品牌,价格不菲,国内要找代购。关键很难买。
打开礼品盒——
银色雪花项链,旁边缀着几颗钻石,灯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许南乔有一瞬怀疑。
难道邓暖月中彩票了?
她再次确认快递面单上的收货人和手机号,确实是她本人。
视线瞥了眼旁边的蛋糕——
草莓蛋糕。
瞬间,千万个怀疑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是别人送的,还是商家做错了,又或者有人填错了收货人和地址?
合理又荒谬。
这几个想法被她一一驳回。
最终她拍照打开手机,找邓暖月确认:蛋糕是做错了吗?
下一瞬。
大黄丫头:这不是我买的礼物。
大黄丫头:那项链很贵,把我卖了都买不起。
大黄丫头:不过谁这么阔气,送你这么贵的礼物?难道是暗恋你多年的痴情男人!!
对话框消息还在持续弹出。
邓暖月三言两语脑补出一篇感人的浪漫爱情故事。
许南乔也觉莫名。
难不成真有人填错地址了?
可这也太巧了。
此时已二十分钟过去。
不对!
邓暖月送的礼物呢?
许南乔瞬间头皮发麻。
荒诞到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拿起手机,查看物流配送进度——
到了。
给外卖员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声音嘈杂,听不太清,但大致意思是我已经送到家门口了,打你电话没接,直接放家门口了。
许南乔走到门口,空空如也。
外卖员不解:“你家不是住601?给你挂门把手上了。”
许南乔愣住,在生气和质问间她选择死感超重冷静地问了句:“你是怎么把5看成6的……”
把5看成6就算了。
偏偏还送到了楼上!!
那位十八岁被逐出家门的年轻帅哥!!
她真的有点死了……
外卖员学着她的语调弱弱回了句:“6是六六大顺。美女祝你以后每一天都顺顺顺!!辛苦你上去取一下吧!”
许南乔无语笑出声。
好扯的理由。
她不爱为难人,上楼取一趟的事,虽已料到这趟不大顺利,她说了声好便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饭桌上的牛油锅底沸滚着,冒出香辣诱人的味道。
恍然想起刚下了鸭肠。
她立刻拿起筷子,捞出熟透的鸭肠。
呼。
今天真是一言难尽。
许南乔给邓暖月说了刚才的事。
她穿上外套,抬脚正准备上楼时,邓暖月突然来了条消息:我刚刚看看下……是我不小心打错了……所以不怪快递员。私密马赛!(哭jpg.)
哦。
填错地址了……
嗯?
不是送错!而是填错!!
许南乔眼前一黑。
这不仅仅是一言难尽,二言也难尽……
邓暖月又发来条找补的消息,许南乔已读不回。在宕机几秒后,她心一横,不就是上楼拿个快递。
So easy。
—
有些事远不如想象中简单,许南乔站在五楼和六楼的拐角酝酿了半分钟。
心想:过生日没人祝福就算了,还偏偏遇见这种倒霉事。怎么就能填错呢?许南乔一度觉得邓暖月是故意的。
冲动过后全是懊悔。
这真的不easy。
不过礼物还在对方手中,无论如何她都要取回来的。
踌躇三秒后。
许南乔扫了眼门把手,深吸口气,迈上了最后一节台阶,并扣响房门。
先传来一阵狗吠声,几秒后,狗声戛然而止。
主人来了,门被打开个缝。
许南乔舔了下唇,没直接询问,而是旁敲侧击:“请问你今天收到快递了吗?”
门内:嗯。
“都有什么啊?”她不确定他是否拿了她的快递,考虑被偷走或其他,她决定先询问。
门内:???
弹出三个问号。
许南乔一时有些懵,想是对方会错了意,她忙解释:“我的快递不小心填错地址了,快递员说……送到你家了。”
“不小心”咬字很重。
因有些不好意思,她声音也越来越弱。
门内:不小心?
那你想怎么样?
许南乔舔了下唇:“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朋友送我的。应该有项链和蛋糕,是在你这吗?”
门内:嗯。
许南乔:“那你——现在方便还给我吗?”
门内:好。
答应这么快,头一次觉得他好说话。
许南乔站在门口等了几秒。
门内的人很快把快递送出来,未曾拆封,蛋糕估计刚从冰箱取出,蛋糕盒和抽绳凉凉的。
她道谢:“真是麻烦你了。”
门内:今天你生日?
“嗯,你吃蛋糕吗?”她问。
门内:我不爱吃甜的。
许南乔扫了眼蛋糕,她的确吃不完,“你真不吃?”
门内:你朋友送你的?
“很好的朋友,她真不是故意填错地址的。打扰你了。”
门内:哦。
话题到这基本就结束了。
许南乔也不觉得这位十八岁邻居要给她生日祝福,正抬脚要走时,门内又写下:
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