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出院是在两天后。
医生说各方面都恢复得不错, 没落下后遗症,叮嘱及时复查。
老家离医院很远, 许爸开车送老人回家。
车上奶奶睡着了,许南乔漫无目的看向窗外,忽听前排说:“阿雪,手术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
奶奶出事,许爸在外地。
当时做主的叔叔主张不做手术。
许南乔瞧了他一眼:“怎么了吗?”她语气多了些疑问。
好似在说:你也觉得不应该做手术?
许森尴尬笑笑:“我就问问。”
他这个女儿,哪都好, 就是脾气倔得很,下定决心的事一定要干成,十个人都拉不回来。
这个倔强劲在高中最为鲜明。
她成绩不好, 又难以忍受自己不够优秀,寒暑假起早贪黑学习。寒冷的冬天五点起床, 用冰水洗脸, 站在窗户口吹着风背书。
一坚持就是三年。
这个倔强劲在亲缘关系也尤为明显。
对欺负过她的人, 她从不原谅。
许森叹了口气:“你哥的事,回头我说他。咱们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他最爱用义正言辞的话和稀泥,面上说狠狠臭骂许轶一顿, 实则每次都是轻轻揭过。
从小到大许南乔受了不少委屈。
他们也是看不见, 只是不愿管。
换言之, 他们更爱许轶。
许南乔懒得计较。
把许轶新号码拉黑,手机设置拦截模式。她朝驾驶位的人说:“我是不会借他钱的, 他的事跟我无关。”
许森既无奈又头疼,终究什么也没说。只一言不发地低头开车。
老家。
家里人凑在客厅庆祝奶奶平安出院。老人家嫌客厅吵闹, 说困了,自顾自回卧室睡觉。
聊完,大家商量中午吃什么。
许南乔全程沉默。
亲戚都在的场合, 只要开口,矛头必定转到她身上。她怕惹火上身,干脆全程玩手机。
别人问,就点头敷衍。
厨房忙碌起来。
嘈杂的八卦声,嗓门大的人不时高嚎两嗓,配上“嗒嗒嗒”剁肉馅声,跟火车进轨相差无几。
许南乔回了卧室。
正和奶奶听戏曲时,门口传来开门声,回头看,是陈岚和婶婶。
她起身让座给陈岚。
四个人聊了会,婶婶把矛头冲向她:“乔乔,最近工作忙不忙?你们当医生的最辛苦了。”
许南乔和婶婶较为生疏,两人几乎没什么联系,未加微信,年节偶尔见上一面。
“没。”
她声音很淡。
婶婶一惯是个聪明人,可这会跟看不出她不轻易似的,尖锐的嗓音扯得老高,“当初听你堂哥报个计算机还用这么累?前几年还给你介绍对象,人家是个,结果你看不上!”
许南乔冷冷看她。
婶婶被这目光吓得缩了缩脖子,气势倒没败下来,“学医有什么用!当初考个公务员,再嫁个体制内的男生,这一辈子不过得稳稳当当?哪还用一天天累死累活的?”
听见这话,许南乔轻笑出声,她脾气好,却不是软柿子。
酝酿三秒后。
她淡淡开口:“所以堂哥一事无成,做生意亏了五十万,又被老婆甩了,落得妻离子散,我这累死累活的医生比他好点。”
这话直戳人肺管子,婶婶跳起身撸起袖子理论,许南乔懒得理她,拎包走了。
这类情况过于常见。
每次亲戚聚餐,许南乔都要面对。来自亲戚的微妙恶意让她心累,可偏陈岚默不作声。
她自嘲扯扯嘴角。
陈岚永远不会向着她,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帮腔指责,反正从不在乎她的情绪。
她的情绪很少被在乎。
从小到大都是。
所以许南乔很少会麻烦别人。
怕被嫌麻烦,怕来自身边亲密人嫌恶的眼光。
她懂事听话。
可这么多年,痛的一直都是自己。
—
回到家是晚上,许南乔冲了个澡,头发吹了半干就停了吹风机。
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
中午吃过饭大家都散了,她请假一天,下午陪奶奶在小区逛了一圈又看了会电视。
一天下来有些困。
扯过被子,盖过头顶。
困意层层漫上全身,眼睛撑不住即将闭上的前一秒,手机忽而叮了声。
她猛然睁开眼。
被子里黑漆漆的,氧气稀薄,她憋到脸蛋通红,一把扯开被子,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又打开手机。
Z:明天忙吗?
许南乔打了个哈欠。
打字回:不忙。
她今天请假,明天调休。
一连休息两天,她只想在家睡大觉。
所以消息发出不到半秒。
她补充:但明天我想在家睡觉。
Z:哦。
没反应过来“哦”的意思。
许南乔眨了眨眼。
他补充:十二最近胃不好,麻烦你照顾一天。
这小事。
加上有段时间没见十二,她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没问题。
Z:早上八点方便吗?
许南乔:可以。
困意渐渐消散,余光扫过右上角,晚上十一点。
他怎么还没睡?
许南乔纳闷:你明天不上班吗?
Z:刚下班。
许南乔回了个哦。
浮屏,切换软件,点开小红书的前一秒,屏幕上方又弹出条消息。
Z:你怎么没睡?
许南乔愣了下。
总不能是被他吵醒的吧?
她胡乱编了个理由:今天奶奶出院,忙了一天,回来的稍微晚了点。
Z:那你早点睡。
难得见他关心人。
许南乔正抬手打字时,“叮”一声,对话框又弹出条新消息——
Z:毕竟我是你债主。
几乎是瞬间,她就懂他的言外之意——
还欠着债,照顾好身体。
唔。
万恶的资本家!
—
周曜言早上卡着点来送狗。
带着一天的口粮和肉干,许南乔熬了个大夜还困着,简单聊了两句,抱着狗回卧室睡觉了。
两小时后,应若真来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说在家闷了好几天,恰好北荷新开了家游乐场,喊她出去玩。
许南乔还晕乎着,她撑坐起身,视线扫过天花板的水晶灯,发呆一分钟后,说最近太累,晚上陪它吃个饭。
应若真雀跃:“那干脆在你家吃吧!”
“好。”
反正也是闲着,她没过多犹豫。
挂断电话的下一秒。
她又犹豫。
周曜言晚上七点半来接小狗,应若真也是这个点来,刚好碰一起。要三个人一起吃顿饭吗……
点开微信,打开聊天框。
对话还停留在“在门口。”
今天他的确是卡点送狗。
不过许南乔睡得太沉,没听到微信消息。过了半小时,她才从睡梦中陡然惊醒。
现下回想起多少有些尴尬。
她抿了下唇,索性给应若真回拨了个电话,那头说问问他。
过了三分钟,她回复说他来。
许南乔:OK!
回复完消息,许南乔换衣服去楼下超市买牛肉卷和青菜。
回到家她洗好菜放置冰箱。拿出灌刚买的可乐,瓶身结着凉凉的小水珠,她百无聊赖戳了戳,又拿起电容笔画画。
晚上七点半。
门铃被人准时按响。
许南乔开门,探头,一眼就看到了周曜言,视线扫视一圈,她问:“真真呢?”
“不知道。”
他语气很淡。
许南乔也后知后觉,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她面前,她爱答不理,开口直接就问应若真。的确不太好。
她动动唇,胡乱扯了个话题:“你……今天去上班了?”
周曜言意味不明看她,对她的明知故问颇有兴趣:“不上班能去哪?”
也对。
今天是工作日。
许南乔尴尬地笑笑:“我楼上有个邻居,经常见他不上班,我本来以为他是个没工作的无业游民。”
他扯了扯唇,吊儿郎当的语气:“你楼上?”
许南乔嗯了声:“人挺好的,不过——”
顿了顿,她略带惋惜道:“不过才十八岁。
周曜言散漫地笑了声:“你很遗憾?”
楼上十八岁就被妈妈赶出家门,学业停滞,自己一个人独居,日常三餐估计只靠外卖。
换谁都觉得可惜。
也有点可怜。
可惜和遗憾意思大差不差。
许南乔没懂他的言外之意,略做思考后点点头,“确实蛮遗憾的。”
她口吻认真,像遇见很可惜的事。可这份可惜用来形容十八岁的邻居,倒多了些别的意味。
所以话刚落半秒。
周曜言又用打量的目光瞧她,“多可惜?”
许南乔先前没看他,因这句话才抬眼,在半空中对上他的目光,略带笑意的眼底仿佛在说“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直到此时,她才反应过来说错了话。
喜欢楼上那个十八岁?
怎么可能……
喜欢十八岁男生也不是不可能……
但现在完!全!不!可!能!啊啊!!
许南乔动了动唇要解释,可对上他的目光,又泄了气,干脆顺着他的话故作惋惜道:“可惜到——昨晚失眠了。”
似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他少见愣了一瞬。
许南乔欲言又止:“不过只失眠了一天。”
那是该夸你自制力强?
周曜言用这种眼神看她。
“……”
大可不必。
许南乔嗅出气氛不大对,想开口解释,可酝酿半晌只吐出半个字。而后,气氛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她讪笑:“外面冷不冷?”
她试图岔开话题,又在心里懊悔自己太过冲动。
什么失眠了。
又只失眠了一天?
显得她真的好花痴……
周曜言不作声。
他心情很好似的勾勾唇,冷淡的眼底似笑非笑。
许南乔哑然。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他似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许南乔乐见其成。她挪动脚步,留出过人的缝隙,抬脚朝厨房走,顺带说“带下门。”
就差应若真了。
脑海中刚冒出这个念头,下一刻,门铃就被人敲响。
周曜言离门口近,走到门前开门。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应若真抱着一大束粉色芍药走到客厅,歪头露出脸:“乔乔,我来啦!这几天有没有想我呀。”
应若真崴脚后半个月没出门。
现在不管到哪都觉得新奇,更何况刚解放就能看见许南乔,她开心到今晚能吃两碗白米饭。
余光无意扫过身边的周曜言。
她努了努嘴,至于他,还是算了……
许南乔冲她莞尔:“我也想你。”
应若真二话不说把她塞进她手里,得意洋洋:“好看吧!这可是我和……”说到这,她顿住。
许南乔疑惑:“和谁?”
“和——花店老板选了一小时。”她嘿嘿笑了两声。
二十分钟后,晚餐开始。
许南乔照网上的教程做了一锅毛血旺,又在家附近的餐厅点了几道菜。
许南乔夹了片肥牛卷送进嘴里,应若真暗戳戳问:“乔乔,你刚搬来没多久,和邻居关系还好吧?”
“大家都很好。”许南乔略作思考后说,“不过——”
“不过什么?”
“楼上邻居有点怪。”
应若真眼睛亮晶晶的,猛地放下筷子,捧着小脸,睫毛一眨一眨的额,迫不及待想要吃瓜:“怎么怪呀?”
许南乔抿了口可乐,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戳着可乐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沉默一霎后。
她不解吐槽:“就很热情,但也很自恋。”
这话在心里反复斟酌了四五次。
真相岂止一个自恋了得。
应若真眨巴眨巴眼:“怎么个自恋法?”
许南乔停顿半晌,似犹豫,似挣扎。片刻后,她没忍住吐槽道:“觉得我图谋不轨,还觉得自己很帅。”
应若真哈哈大笑。
周曜言淡定抿了口可乐。
她继续吐槽:“估计是个渣男。”
应若真笑趴在桌面。
周曜言面色微沉,又抿了口可乐。
许南乔咽下嘴里的肥牛,意犹未尽:“而且才十八岁,就觉得我贪图他脸到非他不可得地步。”
应若真差点把可乐喷出来。
周曜言又抿了口可乐。
许南乔戳了戳碗里的金针菇,吐糟的差不多了,她又习惯性往回补了句:“应该挺帅的,不然不会这么自恋。”
应若真笑到猛拍桌子。
很热情,也很自恋,又有点奇怪。但是个好人。
——这就是她对现在邻居的全部看法。
话题结束。
许南乔恍然身旁的周曜言一直没说话。
唔。
难道是不高兴?
可又没有吐槽他……
那是怎么了?
—
饭局结束,周曜言送应若真回家,车停在小区外,两人步行至门口。
应若真低头看手机,不知刷到什么,忽而抬眼看向他脖颈处,“痒吗?”
“还好。”
她鼓着嘴,没好气道:“一会去趟药店买过敏药。”
“嗯。”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聊起别的:“乔乔不知道你住她楼上?”
“不知道。”
“你们经常以上下楼的身份联系?”
“偶尔。”
“比如?”
“送东西。”
应若真侧头看他,探究地看着他:“你们没说过话?”
“说过。”
“怎么说?”
“写字。”
写纸条。
好老土的交流方式。
应若真没过多评价,又跳了个话题:“我跟乔乔吃过几次饭,她高中的时候有喜欢的人。”
周曜言:“……”
你想说什么?
应若真挑了下眉:“乔乔跟那个人是同学……”她顿了顿,后面开始胡诌:“大学就认识,读研也在一起,听说现在还保持联系,好像都是医生。”
周曜言似笑非笑看她。
应若真底气不足,被看得有些发怵,她硬着头皮继续胡诌:“马上在一起了吧……”
他一脸无所谓。
靠!
真是奇了怪了。
他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应若真深吸两口气,“我说!许南乔有喜欢的人了!是她高中喜欢的男生!他们马上要在一起了!你听不到吗?”
“哦。”
他难得开口,却依旧冷淡。
这句哦——
应若真都不知他是被吵到了不得已开口,还是对她上面的叙述感到震惊。
好像都不是。
盯着他的眼睛,她口吻认真:“你完了。”
“?”
“人家有白月光了,可惜不是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