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三思啊……”晏青的声音在发颤,“皇上虽然醒了,但毕竟身体虚弱,未必能立刻理政。王爷还有时间,可以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了。”
君湛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啦啦地响。
“他已经知道了一切。也许不是全部,但足够让他对我起杀心。等他身体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收拾我。”
他转过身,看着晏青,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晏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君湛抬手打断了他。
“今晚亥时,你带着人,在东华门外等我。我进宫之后,会让人打开宫门。到时候,私兵分三路:一路控制乾清宫,一路控制慈宁宫,一路控制内阁。”
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晰,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显然,这个计划不是临时起意。
他在心里,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那……太后呢?”晏青问。
“太后?”君湛冷笑了一声,“那个老狐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等事情成了,她自然知道该站在谁那边。”
晏青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叩首。
“臣,遵命。”
——
君湛从晏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大年初一的傍晚,街上冷冷清清,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地往家赶。
他骑在马上,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紫禁城的上空。
要下雪了。
君湛夹了夹马腹,马匹小跑着往前,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别院的门口,一个身穿铠甲的将领站在那里,看到君湛的马匹,单膝跪地。
“王爷。”
君湛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大步走进别院。
院子里,五千私兵已经整装待发。
所有人都穿着统一铠甲,腰间别着短刀,背后背着弓弩。
君湛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深吸了一口气。
“今晚,事成之后,你们每个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是是是!”
欢呼声响彻天际。
君湛转过身,跨上马,朝着紫禁城的方向,出发。
身后,五千个黑色的身影,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无声地涌入了夜色之中。
亥时。
东华门外。
晏青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块令牌,手心里全是汗。
倏地。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低低的鸟叫。
三长两短。
是约定的信号。
晏青深吸一口气,举起那块令牌,朝身后挥了挥手。
黑暗中,无数黑色的身影开始移动。
宫门,缓缓打开。
晏青抬起手,身后的私兵无声地涌了进去。
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宫门守卫看到君湛的马,默默让开,连问都没问一句。
巡夜的太监远远瞧见那队人马,转身就拐进了旁边的夹道,消失得无影无踪。
御道两旁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把那些黑色身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地面上爬行的鬼魅。
君湛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穿过太和门,绕过太极殿,不紧不慢地往乾清宫的方向去。
马蹄踩在汉白玉的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开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乾清宫到了。
殿门大开,灯火通明,明黄色的帷幔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君樾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外面披了一件玄色的大氅,大氅太大,像是裹在他身上的一床被子。
赵德海在旁边搀着他的胳膊,老头自己腿都在抖,但那只手稳稳架着君樾的胳膊,像是怕他倒了。
君樾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几乎没有血。
君湛勒住马,在乾清宫前的空地上停下来。
私兵在他身后列开阵势,铠甲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刀出鞘,弓上弦,黑压压的一片,将乾清宫前的空地填得满满当当。
君湛低头看着门口那个摇摇欲坠的人。
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挂在脸上的温润恭顺完全不同。
现在的他完全卸下伪装。
居高临下且带着十几年积怨的笑。
“皇兄。”君湛开口:“怎么站起来了?太医不是说你不能操劳吗?这么大的风,万一又病了,臣弟怎么担待得起?”
君樾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马上的君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君湛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砖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整了整衣冠,一步步地走上台阶,走到君樾面前,站定。
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
“皇兄。”君湛歪着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戏谑:“你是不是很意外?”
君樾冷眼盯着他。
赵德海在旁边抖得厉害,牙齿咯咯地响,但还是死死地挡在君樾身前,声音发颤:“王…王爷,您这是…这是要做什么?皇上龙体欠安,您……”
“闭嘴。”君湛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赶一只苍蝇。
赵德海的话卡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君湛的目光从赵德海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君樾脸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昏迷了这么多天。”君湛的声音放得很低:“我以为你会一直睡下去,睡到我把一切都安排好。但你不,你偏要醒。”
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听到你醒了的消息时,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
“怕。”君湛自己回答了:“我怕得要死,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摔在宫门口。”
“但现在我不怕了。”
君湛把手负在身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站在夜色里的私兵,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紫禁城,我等了十几年。从我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就在等。”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不再压着,不再藏着,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吗?你得了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在我身边盯着我,我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原封不动地传到你的耳朵里。”
“外面的人赞扬咱们兄弟情深!但只有我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为你冲锋陷阵的狗!!”
声音在空旷的宫阙间回荡开来。
君樾脸上露出一抹受伤神色,但随之心底最后一丝愧疚也消失殆尽。
君湛看着他那副样子。
嘴角笑意咧大,有些扭曲。
“你还是这样。”他摇了摇头: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这副表情,不生气,不着急,不害怕。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觉得你深不可测?你以为你这样就能让我心虚?”
他凑近了些,声音又低了下去,低得像一条毒蛇在吐信子。
“但我今天不怕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退后一步,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身后的千军万马。
“因为今天,刀在我手里。”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一个将领模样的男人从队列中走出来,手里押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袍,袍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拖出来的。
头发散了一半,木簪歪歪地挂在发髻上,随时都会掉下来,双手被绳子捆在身后,手腕上勒出了红痕。
“安安!”
君樾脚颤抖着往前走了两步。
明岁安被推搡着走到乾清宫前的空地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膝盖磕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君樾。
那张总是看向他总是笑着的一张脸,此刻阴沉到极致。
君湛走过去,弯下腰,捏住明岁安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仔细端详了一下,然后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皇兄的人,果然不一样。”君湛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件摆设:“长得确实好看。难怪皇兄昏迷之前,日日夜夜都要他陪着。”
他转过身,看着君樾,笑容更深了。
“臣弟一直很好奇,皇兄到底喜欢他哪一点?是这张脸,还是这张嘴?还是……别的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