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敛下眸子。
似回忆起了从前,开口时,言语中带上些许歉意:“哀家以前做了许多糊涂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哀家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明岁安垂着眼。
没有接话。
主要是这话,也不敢接。
太后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甚至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
靠在轿子的靠背上,整个人蔫蔫的,像一朵被太阳晒得过了头的花,花瓣都卷起来了,边沿发着焦黄。
“哀家今日来。”她顿了一下,她颇有些不好意思:“不怕你笑话,是有事相求。”
太后有事相求?
求他?
他下意识地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这个后宫里曾经最不待见他的人,拖着病歪歪的身子,坐了轿子跑到承乾宫门口,跟他说有事相求。
这世界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太后娘娘言重了,太后娘娘有事吩咐便是。”
太后摆了摆手。
“哀家说求就是求,你不用跟哀家客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哀家想求回来一样东西。”
明岁安抬起眼。
太后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间。
“万寿宴的时候,哀家赏了你一支海棠簪子。”
明岁安有印象,君樾生辰时,当着众人的面赏赐的,当时他还被迫戴了一晚。
太后接着开口:
“哀家想求回来。”太后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那簪子,是哀家年轻时候的心爱之物,跟了哀家几十年了,哀家想留着,做个念想。”
明岁安看着太后那双浑浊的眼,此刻没有算计试探,只有疲惫。
“当然可以,那簪子本就是太后娘娘赏赐的,物归原主,合情合理。臣妾这便让人去取。”
他说着,偏头看了竹汀一眼。
竹汀会意,转身往库房的方向走去。
太后点了点头。
说出的话愈发无力:“哀家现在身子越来越差了,等稍微好一些了,哀家就准备去五台山上修行,宫里的事,朝堂的事,哀家管不了了,也不想管了。”
?
明岁安想皱眉。
忍住了。
太后则自顾自继续开口:
“嘉朝交给樾儿,哀家放心。”
明岁安依旧不搭话,这是要通话他给君樾传话吗?
说实话。
他现在真的有点看不懂太后究竟是什么意思,也就只好当一个安静的倾听者。
‘系统,太后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不知道,难道是跟你求和?】
‘别在这装什么都不知道。’
【嘿嘿】
半晌。
竹汀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出来,绕过明岁安将锦盒双手奉到太后面前。
太后伸出手,接过,指尖触上海棠簪子的花瓣。
她嘴唇翕动,最后露出个笑意。
合上了锦盒的盖子,将那支簪子连同锦盒一起,抱在了怀里。
“好了。”太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沙哑有气无力的调子:“哀家该走了,你回去吧,不用送了。”
明岁安躬身。
“臣妾恭送太后娘娘。”
轿帷落下。
轿子抬起,太监们迈开步子,一行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远去。
‘系统,我怎么越来越不懂了呢?’
【本统也不懂】
‘算了,本来也指望不上你什么。’
【你这话说的,本统可就不爱听了,什么叫指望不上本统,这一路上本统帮你的还少吗!】
明岁安不再搭理系统,被搀着往院子里面走。
回到廊下的美人靠上,拿起旁边的书接着看起来。
“娘娘。”
“嗯。”明岁安抬眸。
梅月终究没忍住上前询问道:“不需要去询问一下陛下吗?”
【对啊,这可是能证明你是男的的关键人物】
“不用。”
明岁安重新将目光落在书上:“我相信君樾,他既然能让你去辨认,就说明他有办法。”
【你咋就这么相信君樾呢?】
‘因为他是君樾啊。’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理解,但尊重】
-
深夜。
月光被乌云遮了大半,只剩几缕惨白的光露下来。
守在门口的侍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在这站了整整四个时辰了,双腿发僵,脖颈发酸,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换班的人什么时候来。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
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空气。
他想回头。
一柄薄如蝉翼的刀刃从他的颈侧切入,精准地避开了骨骼,切开了气管和血管,又无声地抽离。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阵风,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疼痛。
血线在他的脖颈上洇开,像是被画上去的一道红痕。
他的身体软下去,被一双手稳稳地接住,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面上。
暗处的另外两个侍卫察觉到了不对。
一个人刚把手按上刀柄,喉结处就多了一道冰凉的触感,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因为声带已经被切开了一半。
另一个人反应更快,他看见了从阴影里走出来的黑影,张嘴就要喊。
一柄短刀从他的下颌刺入,贯穿了口腔,把他所有的声音都钉死在了喉咙里。
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院墙下的阴影里走出更多的人影,动作迅捷而沉默。
他们熟练地处理着现场,尸体被装进了黑色的布袋,拖走。
地面的血迹被混合了药粉的水冲洗干净,连石缝里的殷红都被仔细地擦拭过。
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很快就被夜风吹散。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这座院落的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人在这里驻守过。
关押人的那间屋子。
门锁被无声地拧断,厚重的大锁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亮起一盏幽暗的灯。
光线扫过屋内的景象,墙角的稻草上蜷着几个瑟瑟发抖的人影,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痕。
最里面的角落里,两个女人紧紧靠在一起。
年长一些的那个后背上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的血迹把布料变成了硬邦邦的壳,每呼吸一下都在牵扯着伤口。
她疼得满头是汗,却依然把年轻的那个护在身后,一只手死死地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
年轻的那个缩在她身后,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空洞得像两个漆黑的窟窿,嘴唇不停地哆嗦。
为首的黑衣人蹲下来,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递过去。
年长的女人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的脸,目光像一头困在陷阱里的母兽,警惕到了极点。
“兰岫。”黑衣人开口:“主子让我们来接你。”
兰岫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颤巍巍的问:“菊清……能一起走吗?”
“能。”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转过头,用额头抵住身后菊清的额头:“没事了,菊清,没事了,咱们有人来接了,咱们可以走了。”
黑衣人站起身,做了一个手势。
几个人上前,用薄毯裹住了兰岫和菊清的身体。
兰岫后背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她咬紧牙关,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了肚子里,只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哼。
菊清被另一个人背在背上,她的下巴搁在那人的肩窝里,两只空洞的眼睛直直地望着院子上方的夜空。
一行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