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疆·青石城。
援军来得不算太晚。
明岁喜靠在城墙上,看着北边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越来越近。旗上的:蒋,被光照得发亮,马蹄声像闷雷滚过戈壁。
岁乐在她怀里哭累了,只剩一抽一抽地打嗝。
她抬手捂住孩子的耳朵,怕他被接下来的动静吓着。
外公站在她旁边,甲胄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外公,你安排的?”
“当然!你真以为我会让你带一百人去断后,自己在旁边看着?”
明岁喜张了张嘴,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外公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那张沾满血污的脸上,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
“你是我养大的,你的脾气我太清楚了;你说不走了,是真的,但你说要自己断后,也是真的,我拦不住你,那就只能想办法给你兜底。”
这份沉重的信任。
压的明岁喜眼眶发热
因为她知道从凉州城到青石城三百多里,一千骑兵连夜行军,意味着什么。
“外公。”
“嗯。”
“什么时候调的兵啊?”
“你从黑水寨回来的时候。”外公把手从她头顶拿开,转过身去看那些正在进城的骑兵:“你跟我说不打正面、要用自己当饵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仗光靠三百人打不赢。”
他看着那些骑兵鱼贯而入,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满脸风沙,有人马鞍旁还挂着没来得及扔掉的干粮袋。
“我让人连夜回凉州调兵。一千骑,两天一夜赶了三百里。”他顿了顿,“本来以为赶不上了。”
明岁喜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骑兵从北门进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甲胄上全是尘土,从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但他们赶上了。
【宿主。】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你外公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你自己走】
明岁喜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赌,不管赢不赢,他都不会让原主一个人去京城】
【但他听见你说不走了的时候,比谁都高兴。】
她当然知道他高兴。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跟陈叔喝酒,笑声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岁喜。”外公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抬起头。
老人站在晨光里,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走,进城,该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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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状况比明岁喜想的要糟。
街道上横七竖八躺着伤兵和百姓。
血腥味混着黄沙的土腥气,呛得人喘不上气。
但活着的人更多。
那些还能站着的百姓,看见明岁喜从城门走进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街道尽头。
韩大当家派来的那五十个人正蹲在一间铺子门口。
看见她过来,领头的是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朝她抱了抱拳。
“明小姐,我们大当家的让我带句话。”
“说。”
“她说,这批货值了。”
明岁喜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火药,二十罐火药,换了五十个人和一批粮食。
他指了指身后那间铺子:“粮已经到了,你们在城墙上打的时候,我们从后门运进来的。大当家的说了,第一批够三千人吃十天,不够再加。”
“嗯。”
明岁喜点头:“帮我谢谢大当家的。”
·
城北的院子里,陈叔已经摆好了舆图。
“伤兵统计出来了吗?”外公问。
“出来了。”一个年轻的将领翻开一个本子:“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一,轻伤八十二,马匪那边,粗略估算,死了至少六百,伤的不计其数。”
“另外。”
年轻将领继续说:“蒋家军那边,一千骑兵长途奔袭,有二十多匹马跑废了,人没有伤亡。”
外公点了点头,转向舆图。
“外公,粮食到了,够吃十天。但十天之后呢?”
她开门见山。
外公看了她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青石城不能一直靠黑水寨接济,那边是土匪,今天跟我们是合作关系,明天翻脸也不奇怪。”
她的手指向在舆图上青石城的位置:“这座城有三千多人,有城墙,有水源,有土地。它不应该是一座边陲破城。”
陈叔在旁边插话:“小姐的意思是……”
“种地,城西那片戈壁滩,靠水源的地方能开荒,现在刚开春没多长时间,还来得及种一茬粟米。”
几个将领互相看了看,有人面露难色。
“小姐。”
陈叔斟酌着开口:
“那片地我熟,土质不好,种东西收成低,而且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种地,是防守。马匪虽然被打跑了,但保不齐什么时候再来。”
“防守和种地不冲突。”
明岁喜摇头:
“城里三千多人,能打仗的不到三百。剩下两千多人不能干坐着吃粮,老人能浇水,女人能除草,半大孩子能赶鸟。人手不是问题。”
“至于土质不好....昨天我去看过,那片地是沙壤土,确实不算肥沃,但种粟米够了,只要把黑水寨后面那条沟里的淤泥挖出来沤肥,两三年就能把地养熟。”
陈叔不说话了。
外公从始至终没开口,只是看着舆图,手指在城西那片空白的地方点了两下。
“你要多少人?”他问。
“先调两百人开荒。不用兵,百姓就行。城里的百姓闲着也是闲着,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整天担惊受怕。”
“行。”
就这么定了。
明岁喜转身要走,被外公叫住。
“岁喜。”
她回过头。
“你身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还没...”
外公皱了皱眉,朝门外喊了一声:“大夫呢?把大夫叫来!”
“不用———”
“你闭嘴。”
明岁喜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夫来得很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方,是青石城唯一的郎中。他给明岁喜处理伤口的时候,手很稳,但嘴里一直在念叨。
“小姐啊,你这手心的伤太深了,最近几天不能沾水,不能握刀,不能吃.....”
“我没事,这两天正是忙的时候。”
方大夫抬头看她,想骂人又不敢。
“那至少换药得勤快些。”他从药箱里拿出几个纸包:“这是金疮药,一天换一次。这是内服的,一天三次,饭后喝。”
明岁喜接过药。
道了谢。
站起来就往外走。
方大夫在身后叹了口气,对外公说:“将军,您这外孙女,以后必成大器啊。”
外公坐在椅子上,看着明岁喜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
“我也觉得。”
-
接下来三天,明岁喜几乎没合过眼。
她先在城西划出了五百亩荒地,让人打桩标界。
然后挨家挨户敲门,把城里的百姓按户登记造册,能干活的分成三组:一组开荒,一组挖淤泥,一组修缮城墙。
一开始没人响应。
百姓们刚从马匪的刀口下捡回一条命,还惊魂未定。让他们出城去开荒,有人怕,还有人觉得没必要。
明岁喜没有多费口舌。
她让人在城门口支了张桌子,桌上摆了一筐馒头。
“出半天工,管一顿饭,开出来的地,谁种的归谁,今年不收税。”
消息传出去,半个时辰不到,城门口排起了长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