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拾荒

姜野看了一眼付政屿手里姜麟的手机,还真是没收了手机。

他迅速朝付政屿弯了下眼睛,“我这就吃饭。”

可他其实一点胃口都没有。

方才那股恨意翻涌、被硬生生压回喉咙的滞涩感,还黏在胸腔里堵得发闷,胃里更是一阵阵翻江倒海,食不知味的吞咽,都像是带着细微的灼痛。

但他不想让付政屿和姜麟看出异常,状若无事地吃了几口,兜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可能是谁发来的消息。

突然间,那股压抑的不适感再也无法克制,他猛地起身冲进了病房的卫生间。

付政屿紧跟着拿水走了进去,姜麟吓得愣了一下,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也顾不上穿鞋直接掀了被子就翻下床,光着脚快步跑到卫生间门口,手扒着门框一脸慌张地望着里面。

姜野根本就没吃什么东西,但仍旧吐出了昏天黑地的架势。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一般,喉咙里的灼烧感混着齿间的铁腥味,呛得他指尖死死攥着洗手台的边缘,骨节泛白。

付政屿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侧,等他吐得稍缓,便把温水递到他唇边,另一只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

姜麟扒着门框看了许久,过了一会退了出来,靠着墙抹了下眼睛。

哥肯定是知道了......

“屿哥,”姜野撑着水池,垂眼看着马桶冲水的漩涡急转而下,过了两秒抬眼朝付政屿笑了,“我没事,刚那饭里有根头发恶心到我了,我看姜麟状态也挺好,你今天是不是正常上班?应该有很多患者要顾吧。”

付政屿看了对面的人两秒,因为刚才的反胃,姜野的眼睛被激得通红,但唇角却弯着弧度。

他没再说什么,把水塞进姜野手里,就转身出去叮嘱了姜麟几句,让她有任何异常立刻给他打电话,然后便离开了病房。

姜野站在门口看了会付政屿的背影,沉默地关上了门。

他刚转回身,姜麟眼泪就掉了下来。

“过来。”姜野声音依旧沙哑,他伸手抽了几张纸按在姜麟脸上,然后揉了揉她的头顶。

“哥——”姜麟瘪了下嘴,原本无声的掉眼泪突然就变得嚎啕起来,她扑过来一把抱住姜野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撕心裂肺,像是所有的恐惧和难过都在这一刻宣泄了出来。

没有人会比他们自己更清楚有多痛苦,伤口不会随着时间愈合消失,只是他们会带着旧伤在时间里成长。

姜麟哭了很久,到最后已经没力气了,脸闷在姜野胸口偶尔抽噎一下。

姜野一直没动,直到这会才轻轻拍了下姜麟头顶,但并没有把人拉开道:“别在这擦鼻涕了。”

“哎你烦不烦啊!”姜麟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完起身抽了张纸开始擤鼻涕。

姜野低头看了一下,胸口的衣服湿出来了三个大圈,也不知道那第三个圈是个什么成分。

“唉,”他看着姜麟哭得这个可怜劲,叹了口气,“怎么不憋死你,这是你应该不说的事吗?”

“那我不是怕你......”姜麟的话音又被眼泪淹了下去,她用纸按住眼睛。

“不怕,”姜野直接把纸抽拿过来,放到了床上,“你哥不是十年前的小孩了,姜麟,我们都不一样了。”

姜麟虽然时隔很久再次发了病,但她的状态其实比姜野想象的要好很多,会哭,会憋不住,会想求助,这就要比什么都好。

他们坐在病床边聊了很久。

姜野本不愿意让姜麟回忆起那些事,也很担心会不会让她的病情反复,可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可避免,逃避的焦虑反而会像钝刀,倒不如他们一起面对。

不过出乎姜野意料的是,当他比较委婉地跟姜麟说了照片的事,姜麟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要稳定得多。

“哥,照片或者视频这种东西,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姜麟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长长地吐了出来,她闭上眼睛,片刻后重新睁开,“除非他在里面提前布置过,不然他是没有机会拿手机拍照的,我当时不是个死人。而如果有照片和视频......他但凡敢拿出来,那到时候完的不是我,是他了。”

姜野闻言静静看了姜麟半晌,他抬起手,“过来,哥抱抱。”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姜麟因为这件事走了多少次鬼门关,那些成年人都无法接受的事,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是真正的走进了地狱,却仍旧撑着爬了出来。

所有除了受害者以外的通透,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清楚道理,和当事人能不害怕那些照片视频,是完全两个天差地别的等级。

姜麟刚才的话,没有人比她更勇敢。

姜野自然清楚,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种照片和视频——因为如果真拍了,发布的人和拍摄者就坐实了强奸,如果没拍,那就是换脸p图,造谣侵权。

可他没法跟姜麟说:那些照片不管是不是你,它都不会是你,你不要因为那些照片和视频害怕。

就算是亲哥,他也没资格让姜麟不害怕。

“哥,”姜麟靠在他的怀里,轻轻叹了口气,“你可能不知道,但我和爸妈其实一直都想说,这么久......你真是太辛苦啦。”

说到最后几个字,姜麟没忍住哽咽的尾音。

姜野从来不会制止她哭,哭才是好事。

他笑了下,手从底下给姜麟脸上糊了张纸,“这话说的,客气得一下像没血缘关系了。”

“哎呀真烦人呢,”姜麟坐起身,一把薅下来脸上的纸胡乱擦了擦,“反正哥,你不是录音了么,他虽然说话挺小心的,但没事,如果他还敢威胁总会漏出马脚的,我们如果害怕了、听话了,反而就达成他的目的了。”

“嗯,”姜野笑了一下,把床上摞成一坨的鼻涕纸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我妹真勇敢。”

按照原本的计划,姜野今晚要拍第四期科普视频。

后台数据的异常已经解除,舆论逐渐开始热火朝天,甚至已经有数十万粉丝在账号下留言“保持更新即是安全”的评论。

但因为李朝的事,他还是犹豫了。

姜麟是可以说哥你放心做,但他不可能没有压力。

更何况,虽然之前和付政屿约好了拍摄时间,但今天他自知惹了人,也不知道付政屿还会不会来。

决定不好的事情暂且交给命运,如果付政屿来了就拍,不来的话......那就再说吧。

门被解锁推开的时候,姜野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今天的拍摄没用外拍,是需要在家里的布景。

“今天不拍么?”付政屿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微凉气息,目光扫过客厅,没看见预设的灯光和布景,又落在姜野身上。

“拍。”姜野猛地回神,向后抓了抓凌乱的头发,站起身,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付政屿没再多问,放下外套洗了手,径直去到了姜野直播的那个书房。

每次拍视频之前,姜野都会简单的给他们两个画点妆,因为大灯一开会把很多轮廓吞掉。

不过其实也没太多可画的,付政屿没有表情时的那股冷感,就是源自他过分利落的骨骼。

化妆台的镜子亮着冷光,映出两人的身影,姜野垂眼看着付政屿的眸子,付政屿从镜子里看着他。

没有言语,没有声响,只有化妆刷划过皮肤的细微触感,沉默像一层薄纱,悄然笼罩下来,一点点抽走了空气,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而小心翼翼。

不知过了多久,化妆刷轻轻放在梳妆柜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啪”,打破了这份沉默。

姜野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轻松:“屿哥,你需要看脚本吗?还是一会我讲一下流程,直接拍。”

付政屿没对上他的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着腕口的骨节,可目光却透过镜子,牢牢锁在姜野脸上。

他太熟悉姜野这个扯出的笑容了,让他胸腔里涌起一股混合着烦闷与无奈的火,他起身往门外走,“不看了,直接拍吧。”

拍摄的第一组镜头在卧室。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暖灯,光线斜斜切过桌前的生日蛋糕,蜡烛的灯火跳动着,在白墙上投落忽明忽暗的光影。

姜野坐在床沿,拿起一旁的生日帽,递给付政屿,“屿哥你一会把这个给我带上,点好蜡烛之后,我就开始闭眼许愿。”

“嗯,”付政屿接过生日帽,目光扫过一旁的相机和周围的布景,“我站在哪个位置?”

“......”

姜野没有应声,眼神落在蜡烛上却并没聚焦,明显是走神了,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付政屿看着他的模样,抬手伸到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我给你带帽子的时候,应该站在哪个位置?”

响指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姜野猛地一抬头,左右看了两下,指了指自己左前方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就站在我左前这里,你原本看着我,等我睁开眼睛的同时,你也抬头,这个时候我会打开全部大灯。”

“嗯,”付政屿不着痕迹地蹙了下眉,却没再多问别的,只是说道:“接下来呢?”

“接下来,”姜野清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嗓子,试图让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了,“接下来......”

他愣了几秒才勉强接上刚才想说的话,“啊,礼花筒会放在这里,你说完台词之后,我会切换光线。你先说‘生日快乐’,然后放礼花,接着我就在这些纷飞的彩纸片里,装作很开心的样子,往后倒在床上。屿哥你这个时候跟着过来,准备右手撑到我头旁边的动作。”

“嗯,”付政屿看了一眼床的位置点头,“之后是要转场了么?”

“对,”姜野指着床,指尖顿了顿,站起身,似乎是想去拿脚本,可刚走两步,又停下脚步,想起了流程,补充道:

“之后不在这拍了,还去上次那个工作室,直接转成我躺在太平间的床上,你的动作就是延续变装前的,右手撑到我旁边,左手正在拉起一块白布。”

“行,”付政屿拿起姜野给他准备的睡衣,“那快拍吧,拍完你早点休息。”

姜野闻言抿了一下唇,他状态不好,付政屿看得分明。

集中。

不要犹豫视频发还是不发。

不要考虑李朝的事。

集中。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的杂念,可就在这时,付政屿突然脱下了上衣,他看着后背那片随着动作绷紧的肌肉,呛得空气岔进了脑子。

付政屿闻声回头,他迅速转身走到了预设的机位前,默不作声地点开了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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