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拾荒

李朝阴恻恻的声音带着十年未散的恶意,猝不及防地钻入耳膜。

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姜野脸侧的骨骼咬得极紧,齿间传来细微的酸胀感,混着一丝隐秘的腥甜,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了远处,从医院大门走出来的付政屿。

那股翻涌到喉咙的恨意与绝望,在一秒间被他强行按压回去,喉管像是浇了滚烫的硫酸,灼烧感一路蔓延到胃底,疼得他下意识弓起了腰,却在下一瞬重新站直了身体。

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刚才那阵钻心的疼痛从未存在过。

“嫉妒我过得太好,那你就去死。”姜野远远地看着付政屿,让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很淡的笑,以至于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语气,像是毫不在乎的嘲讽。

“前科犯怎么有权利过的好呢?”听筒里,李朝的声音透着一丝绷不住的恼火,但很快就松了下来,换成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轻佻,“你可是名人啊,如果我发出来了什么案底啦,或者妹妹迷人的照片啦——”

“你,”姜野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弯下腰单手撑住膝盖,终于尝到了嘴里涌出的铁腥味,声音却平静地仿佛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根本就没有那种照片,一旦有就是你强奸的罪证。”

“哎说什么呢怎么能是强奸,”李朝笑了,笑得特别兴奋,“我和妹妹那是你情我愿的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发生点什么多可惜啊,你想不想听细节?哎哟我回味了这么多年,跟你说刺激着呢——”

“她才十四岁!”姜野猛地拔高声音,积压的情绪终于破了一丝缺口,语气里的愤怒与痛苦几乎要将他吞噬,“她甚至特么的都不认识你!”

“对嘛,我特意等满十四岁了才上的嘛,”李朝的笑声愈发刺耳,“十四岁可是法定性同意年纪,你看我多照顾妹妹啊,更何况妹妹对我一见钟情就非要以身相许,哎你不知道,哇那骚的呦——”

电话被姜野挂断。

心脏狠戾地撞得太阳穴胀痛地跳。

烈日当头,如坠冰窟。

暗着的手机屏幕忽地又亮了起来。

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安静点,别在网上瞎蹦跶,看着碍眼】

“怎么了?”一只手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是惯有的清冷。

“嗯?”姜野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戾气还未完全褪去,却被他飞快地掩饰过去。

付政屿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的语气沉了些,伸手抓住姜野的肩膀把人缓缓扶起来,“能走么?我们回医院。”

“没事屿哥,”姜野笑着摆了下手,“我黑屏了没吃早饭。”

他说完垂了下眼,看着付政屿还扶在他身侧的手抿了下唇,“屿哥我有点晕,让我靠一下行吗?”

付政屿还没来得及点头,姜野的手就抱住了他。

一开始只是下巴轻轻搁在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在试探,过了几秒便彻底卸了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鼻尖抵着他的颈侧,深深地呼吸着。

“刚才,是谁的电话?”付政屿没动,轻轻捏了捏姜野的后脖颈。

“嗯——”姜野没有回答,却很低地发出了点声音。

付政屿的指尖微微一顿,立刻从后颈移开,轻轻放到了他的后背上,可颈侧忽然传来了很软的质感和极深的呼吸。

他沉默片刻,微妙地磨了下牙尖,“春天不是过了么。”他拍了下姜野的后背,但并没有躲开。

他听见姜野低低笑了几声,笑声有点哑,“我这不是有点虚弱吗。”

“虚弱就去吃东西,”付政屿把人从自己身上薅起来,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在这吸我有什么用。”

“有用啊,有大用呢。”姜野笑道。

付政屿蹙眉看着他苍白嘴角的笑意,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搀着姜野的胳膊,往医院大厅的方向走。路过花坛时,他无意间回头,瞥见不远处有几个女孩,正举着手机对着他们拍,

那些女孩都是年轻的模样,看见付政屿的视线看过来,立刻不好意思地相互对视了几眼,脸颊涨得通红,犹豫了几秒,还是鼓起勇气跑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姜老板付医生,”领头的女孩语速飞快,语气里满是歉意和激动,连忙点开自己的相册,把刚录的视频递到他们面前,“我们是你们的粉丝,特别喜欢你们最近发的那个系列,今天居然见到了你们真人,实在没忍住对不起啊!你们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们就删了,最近删除也会删——”

“没事。”姜野扫了一眼视频,画面里的自己脸色苍白,整个人靠在付政屿身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样子,就算传播出去,也没什么不妥。

磕CP的人或许会觉得好磕,但无论是以医生照顾朋友,还是熟人之间相互搀扶的名义,都能说得通,不会给付政屿带来麻烦。

不过正当几个女孩高兴地瞪大眼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付政屿先开了口:“不好意思他低血糖了,需要马上回医院处理一下。”

“啊啊啊对不起!”几个女孩手忙脚乱地赶紧让开,生怕慢一点晚上都得坐起来抽自己一巴掌。

“不好意思啊屿哥。”姜野叹了口气,他早就被拍习惯了,可付政屿不一样他是医生,是需要公信力的人,被人这样随意拍摄、传到网上,难免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然而付政屿没搭理他,只是垂眸看了他一眼,伸手从他的口袋里摸了摸,没找到随身带的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再多说,扶着姜野走到大厅的休息椅上坐下,转身就走。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支葡萄糖液,没等姜野反应过来,就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行撬开他的嘴,灌了两口。

姜野下意识地按住他的手,嘴里被灌满了葡萄糖的甜腻感,说不出话,只能眨了眨眼睛。

付政屿看了他一眼,才缓缓松开手。

他就那样站在一旁,一声没出,目光沉沉地看着姜野,直到看见这人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状态好了些,才转身,径直往疗区的方向走没有回头,也没再说一句话。

生气了?

姜野坐在休息椅上,看着付政屿离开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残留的葡萄糖甜味,

付政屿看出来自己又在隐瞒了。

跟谁打电话说了什么导致状态这么差?明明问了,但自己却转开了话题。

还有刚才,付政屿肯定觉得他没必要道那个歉。

当初付政屿同意拍视频的时候,不可能想不到以后会被人认出来,会被别人拍,既然同意了就说明接受了这一点。

姜野叹了口气。

他还是不想牵扯付政屿,当初已经拖下水了自己的妹妹,如今......

不过,现在能意识到自己的心思,能明白付政屿的不悦,也算进步了吧。他苦笑了一下,撑着椅子,缓缓站起身,往姜麟的病房走去。

可一推开门,他就愣住了。

付政屿正坐在姜麟的病床边,身姿挺拔面无表情,手里拿着的似乎是姜麟的检查报告。

桌上放着给他们的早餐,姜麟正捧着粥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吃得不亦乐乎。

眼眶突然有点酸热。

他按了下眼睛,然后走了进去。

“锅里去喇啦,”姜麟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含糊不清,含糊地朝着他摆了摆手,“寨不归来房都凉啦。”

“吃你的。”姜野指了指她的腮帮子。

看见姜麟他就开始一肚子火,那么大事一声不吭就瞒着。

操。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因为忽然发现自己不也这德行。

一样的嘴硬,一样的喜欢隐瞒。

他扫了一眼付政屿,付政屿在姜麟面前,从来不会给他摆脸色,哪怕心里再不高兴,也不会当着姜麟的面发作。

付政屿听见他的声音抬了抬眼,朝床头柜上的早餐偏了下头,态度依旧清冷却没有了刚才的不悦。

“哦对,这个是思悦姐送来的!”姜麟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指了指床头柜旁边的一个小桌子——

上面放着一个点燃的香氛,淡淡的香气缓缓散开,不刺鼻,很治愈,旁边还摆着一整套没拆封的香氛,看牌子不便宜,“思悦姐人真好啊,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花的啊,就送了香氛,说能让我身心放松。”

思悦是心细,这也是姜野能让她做副店长的原因之一。

他从来没跟店里任何人说过姜麟的情况,思悦也从来没主动问过,但她不知道从那次聊天的细节记住了姜麟不喜欢花,记着她性子敏感,需要安静治愈的东西。

他拿出手机,给思悦发了一个大红包,但思悦没收,给他回了一句:

【咋的,想当成你给妹妹买的啊,老板你也想太美了。】

姜野看着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思悦学没上多久中专毕业就出来了,但却比很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更会为人处事。

他回了句:

【年中奖】

没过几秒,思悦的消息又发了过来:

【不收不收别吵吵,店里忙死了】

行吧,姜野无奈地笑了笑,刚抬眼,就对上了付政屿的视线。

“你也像小麟一样要我没收手机才能吃饭么?”付政屿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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