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拾荒

姜野从学校回来直接去了医院,隔着马路,他看见自己的店前拥挤了乌泱泱的人群。

临时停止活动的公告已经在昨晚凌晨发出,门口的立牌也写明了缘由:

【公告:昨夜有人入室袭击本店店员,案情警方正在调查中,活动时间另行通知,敬请期待】

毕竟警方查封的现场还没有解封,与其让人众口铄金,不如定下基调,让之前因为双人视频停滞的话题,再次重新席卷回众人视野。

警告、威胁、袭击,归根结底,无非是李朝怕了,所以下作地想让他永远沉默,像过去的十年一样停滞不前。

他压了压帽檐,转身背对人流走远。

进了医院大门,刚查完房的付政屿,收到消息便下来迎他。

他看见付政屿,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没说话,大厅里实在人多眼杂。

他们一同走到走廊的角落,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空荡荡的墙上,尽头空无一人。

“我觉得这件事可能有问题,”姜野的声音压得很低,“林艺,你看过她的体检报告,输尿管畸形的那个女生,康瑞达后来帮她安排了免费手术,她说从那之后总感觉容易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付政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翻找出思悦之前给他转发过的那个体检报告。

当时只在意有没有特别的、不应该存在的体检项目,却没注意到这个问题。

“做了输尿管整形手术吧?”他问。

“对,”姜野点点头说,他看着付政屿越来越皱起的眉心,“怎么了,是不应该做这个手术吗?”

付政屿沉默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笔的笔帽,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了,又开始转。

“我有个不是很好的猜测。”他开口,声音很低。

姜野看着他缓缓抬起的眼,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像冰面下暗涌一样的情绪。

“我怀疑,”他说,“林艺不光是做了输尿管整形手术,她很可能,有一侧肾脏被切掉了。”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姜野站在那里,觉得脚下的地撑不住他的重量在往下陷。

并不是剧烈的、轰然的塌陷,是那种缓慢的不声不响的沉没。

他想起了林艺说“总感觉容易累”时,茫然又质疑自己的语气,想起了说“可能是心理作用”时,试图说服自己没事的笑。

“这个再做一次检查就能证实猜想,”姜野听见自己的声音,明明是非常喜人的消息,却完全没有任何能扬起的情绪,“如果真是这样,就会成为康瑞达有问题的有利证据了吧?”

付政屿没有回答,答案就在他们之间越来越重的沉默里。

姜野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看着天花板。

灯光太亮,亮得眼睛发疼。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人?

藏城被挖空身体的小孩,母亲跨越千里攥着纸币也找不回来的何雨,在不知情时可能被割走了器官的林艺,以及现在躺在ICU里生死未卜的思悦。

他们的出身的确不够如意,却都用尽全力认真生活,但可笑的是,有人轻易就能践踏掉他们拼命挣来的人生。

一条贱命,除了点器官,没什么用处。

第二天姜野带林艺来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他才注意窗外阴了一早上的雨早就飘了下来。

不是铺天盖地,雨丝只是细密无声的,像针一样扎在玻璃上。

姜野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条模糊的纹路。

付政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林艺的旧体检报告,和刚出的新报告,两相对照。

“右侧肾脏缺失。”他指着那个本该有东西、现在却空空荡荡的位置,“手术切口的位置和长度,与腹腔镜肾切除术吻合。”

姜野没有回头,他盯着窗玻璃上的雨痕,听着付政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左侧肾脏代偿性增大,目前功能正常,但右侧...确实没有了。”

办公室里的灯是冷白色,和走廊里一样,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没有血色。

林艺坐在诊室的床上,双腿垂在床沿外,脚尖够不到地面,悬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林艺,”付政屿的声音很平静,但却让人镇定下来,林艺闻言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从进来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

“你现在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对么?”付政屿问道。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一个护士从门外走过的脚步声。

“嗯,”林艺的眼睫轻轻抖了两下,“我已经清楚了。”

付政屿把报告收起来,放进档案袋里,他看向林艺,“首先你需要知道,普通人单侧摘掉一个肾,剩下一个肾功能只要正常,日常生活、寿命、结婚生子、上班干活基本不受影响。”

林艺看着付政屿,咬了咬嘴唇,很轻地“嗯”了一声。

“好,”付政屿继续看着她的眼睛,“第二点,以后记得每年都要来医院检查肾功能、尿常规、肾脏B超、血压;注意多喝水、少憋尿,预防结石和感染;感冒发烧别自己乱吃药,尽量遵医嘱;少盐、少重油重辣,别长期暴饮暴食,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之后会发到你微信。”

林艺缓慢地点了点头,手指绞在一起,过了会开口道:“谢谢医生。”

“应该的,”付政屿伸出手,看着林艺的目光移到他的三根手指上,“第三,也是最后想跟你说的,林艺,这的确是无妄之灾,但万幸我们还活着,还健康,而且也会继续健康。”

他收起手,一直没做声的姜野忽然从窗边走过来,在林艺面前弯腰蹲下。

姜野抬头看着林艺眼底泛青的颜色,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缓缓眨了下眼,“林艺,你一定会非常难过,会极度气愤,会有很多很多痛苦的情绪,但如果某一天,只是假设如果,你突然觉得太痛苦了,或者你发现自己接受不了了,请你记得一定要来找我,或者姜麟,或者...思悦,说好了,好吗?”

没有等来回答,一颗透明的泪水突然打在裤子上,将浅色的牛仔布料晕湿出一片不规则的深色,压抑的哭声在持续了几秒后,突然嚎啕起来。

这个世界的不公实在太多,趁变得麻木之前,再替每一个痛苦的灵魂,郑重地挣扎下去。

姜野转回头,看了一眼窗外逐渐有收势的雨水,准备送林艺回学校。

付政屿的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便突然起身,“思悦醒了。”

走廊很长,付政屿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快,姜野跟在后面,右手插在裤兜里,那只手的纱布早拆了下去,但指尖却有点麻。

付政屿和值班护士说了几句,护士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准备进去。

思悦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脸色从未有一刻如此苍白。

各种管子从她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床边的监护仪上,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的,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她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落在天花板上某个虚无的点上。

“思悦。”姜野站在床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听见声音,思悦的眼珠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他几秒,干燥起皮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你是?”

姜野愣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付政屿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你不认识我?”姜野有些茫然地笑了一下,再次确认道:“思悦,你现在记得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思悦的眼睛眨了眨,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然后她皱了皱眉,非常困惑地问道:“我……怎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是哪儿?你是谁?”

姜野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攥紧了床尾的栏杆,结痂的伤口被扯得发疼,但他没有感觉。

他看着思悦那双茫然的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肩膀忽然被人搭上,是付政屿,“屿哥......”他像是搭上了深水中的浮木,用力握住肩上那只手,“怎么办?思悦这个情况......”

“挺好办的,”付政屿轻轻捏了捏他手指的关节,“你让她别装了就解决了。”

姜野闻言反应了两秒,猛地回头看向思悦,“你装的?!”

思悦闻言再也演不下去了,其实她的演技不怎么行,只是姜野关心则乱而已,她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就皱起眉,大概是笑的时候牵动了头上的伤口。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纱布,“对不起啊老板,”她说,“我就是想看见别人关心我的反应嘿嘿,看在我是个伤员的份上,别生气。”

姜野盯着她,过了几秒开了口:“不气,我的报应。”

思悦闻言一会笑一会皱眉地抽了半天,笑容才收了收,她看着姜野,声音认真起来,“老板,能把警察叫来吗?”

姜野看着她。

“我看见那个人的脸了。”思悦道。

线索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思悦和林艺聊天的时候,付政屿通知了警方,姜野也忽然得知,店里的封锁解除了。

店里的现场勘查结束,关键证据已经采集完毕,姜野站在店门口,看着那扇被贴过封条又撕掉的玻璃门,门上还有没撕干净的胶带痕迹,一小片一小片,像皮肤上的疤痕,都已经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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