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子跨出去,付政屿看着视野里唯一的那个人。
真正的羁绊,恰恰发生在彼此愿意共同承担脆弱的这一刻。
他一直都能感受到姜野内心深处的痛苦与矛盾,无论是推开还是隐瞒,他深刻地明白那些都是姜野爱的方式。
这段时间他选择的分开,并不是要否定姜野的任何一次善良和顾虑。
只是他的确有恃无恐,他赌姜野一定会再一次向他走来。
学会允许自己被爱,也接受爱人选择的人生。
一段真正坚韧的关系不是没有风暴,而是都该有权力选择,无论风暴多猛,至少能共同决定是否前行,而不是一个人把另一个留在荒原中的一把伞里。
而今天,付政屿清楚地看见,姜野朝他伸出了手。
姜野的眼底很红,遍布细密的血丝,但眼眶却是干涩的。
付政屿伸出手,拇指用力在他眼下抹过。
姜野就动了,手臂紧紧环住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像一片终于支撑不住的墙,一点点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倾斜。
这个世界总是偏爱那些崭新的、美好的、体面的东西,姜野觉得自己并不是,他的处境不光鲜。
时常像个踽踽独行的拾荒者,一遍遍清空着自己的废墟。
痛苦教会的东西,他捡回来。
破损的未来可以重启,封闭的世界能被重新治愈,遗留的对话框藏着永远想靠近的人。
无论是他,还是姜麟,亦或者那些伤痕累累的人,不必扔掉,可以存在,可以重建,可以带着伤痕继续有用。
可直至今天,他发现了另一个人。
付政屿握着他的手,温度从掌心弥散到僵冷的全身,逐渐回暖。
水龙头清澈的水流经他的手,化成浅红色的血流。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厉害,”在哗哗的水流声中,他突然轻轻笑着叹了口气,“原来我才是那个垃圾。”
不是自嘲,只是独自了很久后回身他就在的庆幸。
“是么,”付政屿干净的手从他脏污的手背上用力抹过,留下一片由白泛红的痕迹,“那就,捡回来,洗干净。”
付政屿带他到了急诊室。
“屿哥,”他左手指了指右手的骨节,“这里都破了。”
“嗯。”付政屿拿着碘伏棉签,托起他的手消毒。
“屿哥,”他伸长腿,踩住付政屿的椅子腿,“明天其实是新品发售的第一天,我是因为有东西忘记确定了,所以才半夜赶了回来。”
“嗯。”付政屿抬眸看了他一眼,伸手拿来绷带。
“屿哥,”他的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他们相触的皮肤,“没事不疼,不用这么小......”
“过来。”付政屿松开包扎好的绷带,打断他的话,抬手将人拽了过来。
凌晨两点四十分,白炽灯的光拉长了影子,分不清谁是谁的。
姜野被拥入怀中,彻底地安静了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前方虚空的某一点,片刻后眸子垂了下去。
他的手很缓慢很缓慢地抬了起来,死死地抓住了付政屿的衣服,紧到白色的绷带上逐渐渗出了清晰的血迹。
所有假设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这么安静地抱着。
警方来的很快,付政屿留在医院,姜野独自回到了店里,看着店面被封锁,警方调查取证,又去派出所做了笔录。
直到他回来,手术中的红灯在经历了许久的一刻,骤然熄灭,心脏在这一刻没有了跳动。
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挂着,露出的眼睛里是刚结束一场硬仗之后的疲惫,付政屿迎上去,两个人交谈的声音很低,姜野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付政屿突然回头,朝他弯起嘴角,安慰式地很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思悦手术成功了。
悬在脖子上的利刃升了上去,他单手撑住旁边的墙稳住身形,走廊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眼底有淡淡的青。
“手术很成功,”付政屿和主刀的医生握手告别,转身朝姜野走了过来,“但目前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颅内损伤的位置靠近脑干,虽然清除了血肿,但神经功能的恢复需要时间。接下来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是关键,看她......能不能醒过来。”
这居然已经是预期里最好的结果。
“明天,”姜野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过快的心率,“我去见一个人。”
“谁?”付政屿的语气有着明显的警觉。
“放心,”姜野笑了笑,他知道付政屿在担心什么,“不会冲动的,我是准备去见思悦跟我提过的一个朋友,参与过康瑞达第二次免费体检。”
付政屿点点头,他看着姜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冲动,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沉的、压了太多东西之后的平静。
“需要我陪你吗?”他问。
姜野摇了摇头,“你还得工作,正好思悦有什么情况你也可以及时告诉我。”
“好。”付政屿了解姜野,他一向都能在出现问题的时候,迅速寻找到下一步还可以做什么。
思悦安置妥当后,他们一同回到了店门口。
虽然隔着封锁,但哪怕是对见血习以为常的付政屿,也站在原地半天才迈开步子。
桌角的血迹太清晰,看见的瞬间那个场景几乎再现。
不是陌生人,是他们都很喜欢的人。
在凌晨浓稠的黑夜里,姜野没有让付政屿赶快回家,他们沉默地一同回了他的家。
明天封锁大概率不会解除,新品发售需要取消,思悦努力了这么久,还有那么多顾客在期待,所有的一切都被突然搞砸,就这么顺了某些阴暗角落的意。
第二天一早,姜野去了趟医院。
ICU的门关着,思悦躺在里面,头上缠着纱布,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像某种微弱但持续的信号。
他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会,然后身去了姜麟的学校,思悦的朋友名叫林艺,是姜麟学校的研究生。
“哦?林艺学姐嘛?”姜麟有些意外地看着他哥,“我认识她诶,我们都是校学生会宣传部的,你找她干嘛呀?”
“说来话长以后有时间再跟你解释,”姜野把两大袋好吃的塞进姜麟手里,“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哎天,”姜麟差点被两大袋子坠得趴在地上,这够她养两个寝室吃一整个周末的了,“林艺学姐人挺好的,有点内向,在宣传部是笔杆子,写东西很厉害,学校的公众号好多稿子都是她写的,宣传部的活动策划也是她主要负责。”
“她身体怎么样?”姜野问。
姜麟愣了一下,不明白她哥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好像……比较一般吧,她上学期社团活动就请过好几次假,感觉挺爱累的,不知道是不是太努力了,她家庭条件好像不太好,但很优秀,靠自己挣了好多奖学金呢。”
姜野闻言琢磨了一下,看了眼时间,“行,那你和同学玩去吧,不用太努力,哥先走了。”
见面的地方约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咖啡馆,姜野到的时候,林艺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美式,她看见姜野进来,站起来,有点紧张地拉了拉衣角。
“姜老板好,我是林艺。”她说,声音比姜野预想的要轻。
“你好,”姜野在她对面坐下,把带来的甜品放在桌上,“思悦提过你,说你喜欢吃甜的。”
林艺看着漂亮精致的盒子,沉默了片刻。“思悦姐……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了,但还没醒。”姜野说。
林艺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过了一会儿,她开了口:“思悦姐跟我说,那个免费体检可能有问题,她让我小心点。”
“对,”姜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迟疑,还有一种很细小的、像针尖一样的恐惧。
“有件事,我有点不安,”林艺的手在桌上轻轻握了握又松开,“思悦姐出事之前,问我要过体检报告,我给她拍了照,她说她拿给医生看没什么问题,但后来……”
“你是自己发现了什么问题吗?”姜野问。
林艺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体检的时候发现我输尿管上段太窄,导致肾积水,于是建议做个小手术给输尿管整形。”
姜野微微觉得有些不好的预感,继续问道:“之后呢?做手术了吗?”
“嗯,”林艺抿了下唇点点头,“康瑞达体检的时候就承诺可以帮我安排手术嘛,免费,算是体检后续服务的一部分,也在宣传他们公司。”
“我当时觉得挺幸运的,还好入选了免费体检,还免费做手术,做完住了两天院就回家了。复查的时候结果也挺好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但不知道是不是手术伤元气了,从那之后就总感觉身体容易累,以前学习能熬到凌晨一两点,现在过了十一二点就撑不住了。”
“哎,”她看了眼姜野笑了一下,“也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姜野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想起了思悦。
想起了那份体检报告上那些不该出现的检查项目,到了林艺这里就没有了,说明他们到第二次体检已经把这个纰漏处理掉了。
体检免费,手术免费,住院免费,他的后背慢慢渗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