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拾荒

店里的全部都维持着和案发前一模一样的状态。

姜野站在操作台前,打开冷柜,看着那些桂花酒酿慕斯,前几天准备好的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解除封锁,早已被处理掉了。

损失是有的,但好在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小林临走前做好了工作,调温装模,现在慕斯定型得刚刚好,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透着淡淡的琥珀色。

姜野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距离新品发售还有三个小时,他开始准备。

这次新品发售的反响明显要比平时大,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宣传,主要由于他实在太久没出现在店里营业了。

二是最近以来发生了太多风口浪尖上的事,以至于让店面的形象变得格外让人好奇。

不到三点,店门口就已然排起了长队,从橱窗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看不见尾。

哪怕事先已经在门口的范围里做好了遮阳遮雨的措施,可队伍实在太长,于是他打算早一点开始。

走进橱窗的时候,排队的队伍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或许是什么样的人会吸引什么样的观众,没人尖叫,人群都很有素质,只是那种被压住但却憋不住的气音实在无法掩盖,像一群人在同时无声的惊叫和欢呼。

有人拍照,有人在录视频,有人把手机举过头顶,有人在群里发消息,手指快得像在键盘上跳舞。

他今天没有围围裙,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工装背心,却非常清晰地包裹出每一分肌肉的轮廓。

但仍旧有人觉得他穿得太多了,许久未见的第一天,都没有更大的福利。

“姜老板,你不热嘛?”队伍最前排的女生们捂着嘴,大大方方地调笑着橱窗里的老板。

姜野没有看她们,只看着面前那排整齐的慕斯杯,勾起唇角,他拿起一只小锅,里面是提前熬好的桂花蜜,金黄色的,稠得像融化的阳光。

他把锅倾斜,蜜汁从锅沿缓缓流下,落在慕斯表面,一圈一圈均匀地铺开,然后用喷枪,蓝色的火苗舔过慕斯表面,桂花蜜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焦糖的香气瞬间炸开,弥漫在整条街上。

他把做好的慕斯杯放进纸盒里,递给窗口的女孩们,“刚才没觉得,现在是很热了。”

黑色工装背心挂在他身上,肩线笔直,薄薄的布料紧紧勾勒出一截窄而有力的腰腹。

说着,他随意扯了下衣服。

就在此刻,原本黑色密实的布面忽然像蛛网一样展开了,那层黑色忽然变得薄如蝉翼,底下的皮肤、肌肉隆起的沟壑,全都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掀开盖布的画,毫无保留。

所有站前靠前位置的顾客都倏地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压抑但没压住的兴奋尖叫,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怎么了怎么了?!”

“前面发生什么了呀!”

“啥呀啥呀哎我怎么看不见!”

“我就说黑丝才是男人该穿的!”

......

队伍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前移动,姜野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倒蜜、喷火、装盒、递出,和每一个他熟悉的面孔寒暄,他依旧记得住所有人。

对面的医院,有一层楼的窗户半开着。

付政屿站在窗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看着对面那条长长的队伍,凝视着橱窗里那个穿着黑色背心的身影。

姜野在橱窗里忙碌着,他探出橱窗递给顾客慕斯杯的时候,黑色背心的布料会被微微伸展开,露出隐约的胸腹轮廓。

闪光灯一直在闪,快门声此起彼伏,他游刃有余地继续做手里的事。

片刻后,付政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皱,是很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收紧,他放下手臂,转过身不再看窗外,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开始半个小时而已。

他走出去,走到护士站,脚步不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嗒,嗒,嗒,像节拍器。护士站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付医生”,他点了一下头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来。

窗外的视野和刚才那间病房不一样,这边能看到医院的停车场和远处的一片居民楼,但看不到那条街,也看不到那条长队。他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又走回来,重新回到办公室窗前关上了窗户。

外面的声音被隔在玻璃外,变得很远很远,可那条长队还在,橱窗里盈盈的灯仍然亮着。

付政屿看着那个方向,双臂重新交叉在胸前,这一次,他的表情更淡了,淡到几乎没有。

事实上,姜野在昨天争取了他的意见。

黑色工装背心,很正常的穿搭,不能因为身材好的人穿上会显得性感,就把原罪归结在这种衣服上。

而姜野昨天甚至乖乖地给他换上了这件衣服,让他看一眼。

晚上的客厅亮着灯,主卧没开,他只借着映进卧室的光线扫了一眼,便对这个似乎格外听话的家伙放松了警惕。

以至于这件衣服,甚至是他点的头。

暮色从天边一点一点渗下来,像深蓝的墨水漫过宣纸,先染了远处店铺的楼顶,再慢慢洇到脚边。

路灯还没来得及亮,整座城卡在白天与夜晚之间的缝隙里。

这种时刻是很妙的,所有的东西都带着一种不确定的、暧昧的灰度。建筑物的轮廓变得柔软,不再像白天那样棱角分明,行人的面孔模糊了,只剩下移动的、深浅不一的剪影。远处的车灯已经亮了,近处的还没有,光与暗的边界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店门的风铃响了整整一天,直到落日把天际染成熔金,才渐渐平息,橱窗里暖黄的光还亮着,营业中的灯牌熄了。

姜野靠着操作台,指尖还沾着未干的糖霜,肩膀微微发沉——他比原定时间早了近一个小时开门,最后却仍旧晚了一个小时才收工,汹涌的人潮远超预期,即便提前备充足,最后还是差点不够售卖。

他闭着眼睛转了转脖子,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很久没上油的齿轮终于被转动了。他的头往后仰,下巴朝上,喉结在脖颈的正中央凸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从这个姿势看出去,天花板的灯变得很大、很亮、很模糊,像一颗快要坠落的、过分炽热的星。

他把最后一批慕斯杯装盒、封口、放进冷柜,做着最后的收尾。

手指有点僵,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今天倒蜜的姿势不太对。那口铜锅比平时用的那口要重一些,手柄的位置也不一样,他握着它的时候手腕的角度偏了大概十五度,一个姿势维持了太久,腕关节的韧带被拉得很紧,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他甩了甩手没太在意。

新品发售的成功、思悦清醒的消息、康瑞达的证据终于浮现的喜讯,让这他一天的疲惫里都裹着难以言喻的亢奋。

最后一名店员走的时候跟他打了个招呼,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店里只剩他一个人了,他踩在梯子上,把一箱没用完的包装盒塞进最上层的储物柜。

动作的时候背心往上舒展拉开,空调出风口的风吹过来,布料贴在身体上,灯光一照,底下的轮廓隐约有点分明,像是勾着人去分辨清楚。

布料沿着他的腰腹往上爬,露出后腰下方一小片皮肤,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他的身体因为伸手的动作被拉得很长,从侧面看过去,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所有的线肌肉条都绷到了极限,腰窄得不像话,肋骨的轮廓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

付政屿靠在门口,看了大概有一分钟。

姜野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才注意到。

付政屿站在门边,双臂交叉在胸前,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姜野下来的动作卡了一瞬,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毕竟的确心里有鬼。

“忙完了?”付政屿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问问题。

姜野把梯子收起来,靠在墙角,铝合金的梯腿折叠的时候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响,他清了下嗓子弯起眼睛,“屿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付政屿眼睛一错不错地凝视着他,“怕我来?”

姜野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正在落,橘红色的光从橱窗玻璃涌进来,带着落日时分特有的、快要消失之前的最后的温度,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怕,”他知道这小动作瞒不住,都不用现在,几个小时前网上就有他今天穿这件衣服营业的视频了,于是没有闪躲,就是老老实实地承认了,“但其实也怕你不来。”

说完他转身去关灯,操作台的灯、冷柜的灯、橱窗的射灯,一盏一盏按过去,店里暗下来,只剩门口映着付政屿的那盏还亮着。

他走向门口,付政屿还站在那儿,没让。

“你怕什么,”付政屿的目光向下落在他胸口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重新抬起,“穿都穿了。”

姜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舔了舔唇角,“肯定是怕的,毕竟干了心虚的事。”

付政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往前走了一步,“一天了,给别人看够了么?”

“不是的,”姜野退了半步撞到了身后的玻璃门,暮色涌进来,把他们裹在一片暧昧的晕黄里,“我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给你好吃的,就要把周围人都送遍,想穿给你看,还要借着陌生人的光。”

“是么,”付政屿抬手,拇指压在他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浑身一僵,“那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街对面药店的灯箱亮起了来,白光透过乌柏的枝叶碎成一地光斑,姜野反手扣住付政屿手腕,付政屿没反驳,任由他拉着走出店门。

锁咔嗒一声家门开了,屋里没开灯,只有超大的落地窗透进外面的灯火,车流的光影在地板上流动,惶惶亮亮,像把整个城市的喧嚣都隔在了窗外。

付政屿刚踏进这个空间的一瞬,后背就猛地抵上了墙,墙壁的凉意隔着薄薄的T恤传到他的皮肤上,和胸口那个滚烫的手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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