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拾荒

晚饭落筷,姜麟很自觉地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筷,撸起袖子一副要去洗碗的模样。

付政屿侧头看了姜野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询问,姜野笑了笑,“她喜欢洗碗,状态稳定的时候就都让她去做。”

付政屿又朝厨房的方向扫了一眼,“但厨房里,是不是有刀具之类的东西。”

“现在没事了,”姜野轻轻摇头示意他放心,“她已经很多年没有那种倾向了。”

付政屿没再追问。

这句“已经很多年”,就是说明曾经有过。

他也没有问姜野,为什么是他独自带着妹妹,他们的父母又在何处,预感告诉他,那不会是个轻松的话题。

姜野切了水果,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坐沙发上聊着。

算起来,他们统共就见过四面,实在算不上多熟悉,但付政屿上次就发现,姜野的性子格外让人舒服。

很爱笑,话不落地,既不会让氛围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也不会密得让人感到压力。

以至于他转头扫过墙上的时钟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就这么跟姜野唠了一个多小时。

两个男人这么对着,没有酒没有要事,却能聊这么长时间,属实有点意外。

“付医生,”姜野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果盘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叉子边缘,若有所思地开口,“你们上班一般都在哪吃?”

“能正常吃饭的话多数在食堂,”付政屿苦笑了一下,“但我们科室很难正常,所以一般就外卖。”

“那外卖都喜欢点什么?”姜野继续问道,“是那种比较健康的健身餐之类的吗?”

“怎么会,”付政屿摆了下手,“属我们吃的不健康,想起来吃饭的时候,已经饿得能把同事吃了,炸鸡披萨盒饭哪个快吃哪个,讲究点的吃轻食,还有女生可能爱吃甜品奶制品什么的,大家都爱买点相互分一分,味小、扛饿。”

“啊——”姜野点点头,付政屿刚想问他为什么问这些,沙发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姜野低头看着来电显示,忽然就沉默了下去,直到手机快要自动挂断时,他才缓缓接起。

屋子里很安静,他们坐得近,付政屿没有侧耳去听,但零星的话音也还是传入了耳朵。

整通电话对面说了很多,而姜野没怎么出声,只是听不出来情绪地应了几次。

“行,”对面说完了,姜野把叉子扔进果盘,在清脆的碰撞声中开了口,“那明天晚上我下课就去店里找你,后续清算什么的一起捋一下吧。”

电话挂断,屋里又陷入了沉默。

付政屿没开口,他不爱打听别人的事,也没什么安慰人的天赋,于是和姜野一同沉默着,他捉摸着自己大约也是时候该走了。

“付医生,”姜野忽然把手机放到了茶几上,抬眸视线落到他脸上,“你今天,不太开心吧。”

“嗯?”付政屿扬了下眉毛。

刚到这,姜野就说他看起来有点累,现在又感觉不太开心。

他以为自从到了姜野家,自己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一开始,是被姜麟完全转移了注意力,接着,是姜野做的饭菜过于天赋异禀,而后来,又是让人放空的轻松闲聊。

他自己都没觉得表现出什么,姜野是怎么看出来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姜野便已经站起身,走到姜麟的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大约是确定里面没什么事,便转身走向了另一间卧室。

姜野站在门口,侧身朝屋里偏了偏头,“付医生,进来玩。”

付政屿的目光顿了顿,他确定这是姜野的卧室,因为这房子不大,只有两个卧室,一间是姜麟的,另一间,自然是姜野的。

所以去卧室,玩什么?

他站在门口,有片刻的迟疑。

这是他们仅仅第四次见面,是姜野的家,是这扇门后,过分私人的空间。

他的手机里有远超常人数量的联系人,有同事有患者有几面之缘的人等等,可真算得上朋友的,不过两三个。

而他走进这几人卧室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过于亲近的关系会让生活变得麻烦,不喜亲近人,也不喜吵闹。

人和人之间都该有分寸和界限。

而此刻,姜野的邀请,一手伸进了他惯常维持的界限里。

但其实话说回来,今天这顿饭的邀请与应约,如果真往细了想,各自扪心自问,有谁清白么。

姜野看着他,没说话弯起眼,抬手打开了卧室的灯。

光线漫进房间,付政屿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床和衣柜,而是靠近窗台的墙上,粘着一个略显突兀的圆形物件。

他一时没认出那是什么,直到瞥见旁边整齐挂起的拳套和手靶,才大概猜到那应该是个沙包。

姜野的卧室有着不属于男大学生该有的干净,空气里弥漫着通风后留下的清冽夜息。

“会吗?”姜野走到沙包旁拍了拍,回头问。

付政屿低头看了眼地上门框的分界,迈步跨了进去:“没接触过。”

他家里只有一台跑步机,在健身房也只练器械,偶尔路过健身馆的八角笼,会匆匆扫一眼,却从没有停下脚步。

拳击是个攻击性很强的运动,其中的爽感大约每个男人都会下意识驻足,但他是医生,还是需要更安全更日常的锻炼来维持状态,所以从未尝试。

姜野闻言点了点头,弯腰从墙角拿起一卷白色绷带,抬眼看向他,“伸手。”

付政屿已经很久都没有过想体验什么激烈项目的欲望了,手术室的肾上腺素就足够透支,而冲动在他身上也本就鲜少出现。

可他看着姜野递过来的绷带,过了几秒抬起手。

姜野的动作很熟练,带着绷带在他手间缠绕。

他能看见姜野浓密的睫毛,能感受到姜野礼貌地避免接触他的手。

白色的绷带一圈圈缠绕上来,从指根到手腕,紧密,妥帖。

他握了握拳,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滋生,像是被束缚却又被支撑。

缠好绷带,姜野拿起一副拳套给他戴上。

沉重的拳套隔绝了外界的全部触感,也仿佛将胸腔里那股隐秘的沉郁暂时包裹了起来。

他本以为姜野也会带上拳套,可姜野却转身,拿起了手靶套在小臂上。

“来,朝这儿。”姜野右腿退后半步,身体微微下沉,将手靶举到跟前。

付政屿把手架到脸前摇了摇头,“我一点不会,只随便扫到过几次。”

“不需要会,”姜野勾起唇角,朝他抬了抬下颌,“这不是什么拳击,你只管用力打过来。”

付政屿稍微迟疑几秒,看着姜野的手靶挥出了拳头。

第一拳同他此刻的心境一样,生疏迟疑,力道涣散。

“用力。”姜野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眼神以一种付政屿没见过的模样变得尖锐。

付政屿皱了皱眉,这种前所未见的、充满攻击性的眼神,让他胸口发闷,白日的画面不受控地涌入——家属坍塌的肩膀,手术室里连消毒水味都盖不住的虚无……

巨大的无力感冲撞着岌岌可危的冷静。

“来啊!挥拳!”姜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没劲吗!”

拳套砸向手靶,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指尖发麻。

“再来!”姜野的手稳稳承接住他的力道,“还不够!”

挥拳,再挥拳。

手臂肌肉的贲张,都化作砸在手靶上的闷响,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汗水迅速浸湿额发,顺着下颌线滴落。

呼吸变得粗重,肺叶灼烧般疼痛。

姜野目光灼灼地盯住他,双手毫无偏差地承接住了他所有失控的暴烈力量,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规则简单到只剩出拳与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拳套“砰”地砸在手靶上却再也没有收回。

汗水“啪”地坠落,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付政屿力竭地向后退了一步。

姜野垂下手,眉眼间的攻击逐渐褪去,额际颈间的汗水浸透出皮肤的光泽,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只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几乎是同时直接躺倒在了地板上,天花板在汗湿的视线里模糊成一片白茫。

激烈的喘息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耳边震动的混乱有力的心跳,分不清谁是谁。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