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拾荒

“为什么不开心,”姜野侧过头,运动后的沙哑裹着未喘匀的气息,他看着付政屿的侧脸,“能说吗?”

潮热的地板和空气,敏感地传递出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付政屿闭上眼,感受汗水沿着颈侧滑落,喉结无声滚动了一下。

之前胸口积压的沉郁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着,却在这筋疲力尽后变了。

变得产生了某些像是事实的错觉,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能继续托得住很久。

作为一个医生,他可以非常清晰地解释这个原理:运动让身体分泌出内啡肽,镇痛且产生欣快感;多巴胺、血清素等神经递质作用,改善了焦虑情绪;皮质醇水平的降低,减少了压力感......

他一向觉得倾诉是件非常没必要的事情,不能感同身受、无法解决问题、浪费时间精力。

可此刻,他缓缓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身侧是仅仅四面之缘,甚至还在上大学的男生,他却有些荒诞地开了口:

“连续四个人了,我现在,除了等奇迹,什么都做不了。”

克制仍在,言简意赅,但在这筋疲力尽后,他也前所未有地足够坦诚。

不过他并不期待回应过来的安慰。

你做的很好了。

你已经尽力了。

如同他面对的困境一样无力,不过安慰是承载关心的工具,他会承这份情。

“你当自己是什么啊。”姜野的声音忽然传来,手上的拳套被用力地扯下。

骤然松懈下来的手暴露在空气中,激得他适应不来,他直直地盯着姜野被汗水浸透的眉目,听着带笑的声音道:

“被求得多了真当自己是尊神了?付医生,如果你已经竭尽全力,那在这个现实的结果里,他们至少从没被放弃。”

如此刻薄的语言。

却怎么有些晃神......

他微微眯起眼,看向姜野。

后面的窗帘没拉,结着薄霜的玻璃滤过窗外的路灯,晕开的光圈透过黑夜与姜野相交,嵌进他汗湿的发梢,像是一帧过曝的旧胶片。

刺眼得有些失真。

半晌,付政屿缓缓敛眸,视线重新落回天花板上,莫名其妙地笑了出来。

姜野的笑声跟着他,过了不知道多久才逐渐收敛。

“那你呢,”付政屿捏了捏发酸的鼻梁,“你刚才是在发泄什么?”

“看出来了?”姜野沉默了片刻,弯了弯眼睛,“简单说,就是我和朋友开了个店,现在不太行了,但也是可以预见的结果,不过幸运的是,这个失败让我们得到了非常多的经验。”

付政屿闻言,少有地觉得语塞。

失败的结果下,不但根本不需要任何安慰,甚至已经通透得感受到了收获。

他本以为,姜野的宣泄,是因为姜麟——姜麟的状态,绝非一朝一夕能好转,作为哥哥,他必然要扛着旁人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刚刚作为一个旁观者,情绪都多少有被波及。

而刚安抚好妹妹,转而又迎来事业重创,却还能有余力疏导别人。

以至于他再次难以相信,身边这个人也不过还在上大学的年纪。

他张了张口,但还是沉默了下去。

他不是什么擅长提供情绪价值的人,更何况,此刻过分透支的体力,让他的大脑迟钝得生不出任何安慰的字眼。

姜野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贫瘠的窘迫,往后抓了把头发,侧头看着他笑了,“想什么呢,真不用安慰我。”

付政屿闻言,转头沉默地的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我已经发泄完了,”姜野撑着地坐起来,“虽然现在脑子还有些空,但一会恢复体力后,下一步该做什么就会清晰了。”

他指着自己的头,笑得眼睛又弯了起来。

付政屿看着他,片刻后也撑坐起身,“累么?”

姜野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过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我没有什么枷锁,这些情绪对于我来说算是燃料,烧完了,我就会继续往前走。”

烧完了,会继续往前走。

付政屿撑在地上的指尖微微曲起,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胸腔,沉闷而有力。

他一向自以为平静的内心,在沉寂不知许久后,突然措不及防地被翻动了起来。

他忽然猛地意识到,不知从哪天起,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悄无声息地散了。

像是身体里那根始终绷紧的、跃跃欲试的弦,在某一天悄悄地再也弹不出高亢锐利的音。

取而代之,是一种乏善可陈的绵长平静。

某些鲜活的,或许可以概括为生命力的东西,已经从身体里枯竭。

不知怎么,他突然回想起了小时候,窗口有棵在春日里疯狂抽条的乌柏,急切地,每天都在延伸地触碰天空。

后来直到他搬家的那天,他站在搬家公司的车旁,往回随便看了一眼。

那棵曾经鲜活的乌柏,不知从什么时候已经沉默地枯了,站在风里只是轻轻抖落几片旧叶。

它走了,他就看着它走了,不知是谁先一步成为枯木。

却有如此刻,未曾料想枯木仍能逢春。

付政屿忽然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姜野那份他最初以为的“懂事”之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在绝境中反复挣扎、反复锤炼,最终变得强悍又鲜活的灵魂。

直面废墟后,还能冷静地从中扒拉出可用之材,着手重建。

如此尖锐又温柔的坚韧,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如此真切地感受过。

就像他从没这么席地而躺过。

身下地板传来坚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肌理,应该清醒才是。

可眼前几乎冲撞过来的蓬勃生命,甚至让他眩晕。

初冬的薄暮在玻璃外弥漫着清冷,却仿佛陡然坠入一个盛夏的夜,两个季节在此错位,一股近乎蛮横的生气,如同毫无征兆的穿堂风,猛地撞颤了胸腔。

“吃吗?”眼前伸出一只手,摊开的掌心是一个透明包装的牛轧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亮光,“我自己做的,现在有点透支我就会吃点糖...啊,付医生你不爱吃甜的吧?”

姜野说着,把另一个扔进嘴里。

感受着额角的汗流到下颌,付政屿抬手接过那颗糖,撕开了包装。

很棒的口感。

完美的味道。

格外不同的人。

“我很喜欢。”他道。

许久没有过的松弛,顺着舌尖的甜味蔓延至全身,他揉着手里的透明塑料包装,指尖轻轻摩挲着褶皱的纹路,看着姜野有些意外的神情。

在这个被迫只能不停旁观挣扎的世界里,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

四年前的他,还没有经历足够多的生死,也没有通过这些经历,累积出经验的质变。

但那只是因为还年轻,一个足够独立的人格不需要找什么人和事来支撑自己,但让他意外,却也不可否认的是——

和姜野在一起的那一年,他很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状态,变得非常好。

思绪被厨房里的声响拉回,菜刀刚碰到砧板上的排骨,忽然感觉膝盖后侧被什么东西猛地蹭了过去。

他转头,看见年糕从门口钻了进来,尾巴却反常地没翘起。

门口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姜野的父母回来了,他冲了下手,作为礼貌至少应该出去打个招呼。

可他刚走出厨房,就看见姜野父母的身影已经走进了卧室。

虽然今天是第一次接触,但他们热情温和的性格很明显,现在这样回到家一声不吭的状态,显然不太对劲。

他生出几分在意,回身走进厨房,准备跟姜野说一声。

但还没等他开口,就看见年糕用鼻子拱了拱姜野,姜野低头笑着用手背碰了碰它脑袋,“回来了,饿了?”

年糕没出声,却叼着他的裤脚往后扯了一下。

“嗯?” 姜野刚抬起的头又转了回来,年糕拽着裤脚的力道又重了些。

年糕是只疗愈犬,通人性得很,从来不会在做饭时捣乱。

姜野心里一沉,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扯了围裙就往外走,年糕立刻松嘴转身跟上。

付政屿见状什么都没问,也转身跟了出去。

他们刚到卧室门口,隐约听见了姜母压低的声音:“……真的就是长得像吧?哎我是不是眼花了,人一晃就没影了。”

卧室里,姜父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遛狗用的牵引绳,无意识地一圈圈往手上缠着,姜母站在窗边趴着玻璃,目光还盯着楼下的马路,背影绷得笔直。

付政屿跟在姜野身后,他忽然看见姜野在原地刻意加重了两下脚步,听见拖鞋的响声,父母同时回头,脸上都下意识地挤出了笑。

“怎么了爸妈?” 姜野走进卧室,年糕过去蹭了蹭姜母的腿,温顺地伏在她脚边,付政屿没有进屋,他悄悄后退了半步停留在客厅,如果是不需要他的家事,他不该去参与。

“哎没事没事,” 姜父又笑了一下,连忙摆摆手,然后才察觉自己手上一圈圈勒得很紧的牵引绳,愣了一下,赶紧拆了下来,手上的红痕清晰可见,“也没啥,就,就是在遛狗的时候,你妈说看见个人,转眼就没了吓一跳,害,瞎紧张。”

姜野没接话,目光落在爸妈身上。

他太了解自己的父母了,他们到家的习惯永远是回来就换衣服,外衣从来不会坐在床上。

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

“妈,”姜野走到窗前,捏了捏了母亲的肩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目光认真地看着母亲的眼睛,“没关系的,你们可以告诉我,任何事都可以。”

“我......”母亲的声音卡住了,尾声带着难以觉察地哽咽。

姜野垂眸,缓缓牵过她的手。

掌心的触感并不细腻,是属于五十多岁人的皮肤触感,他轻轻托着,拇指缓缓揉按着她手腕。

在很多年前,他带父母去看中医,中医说焦虑的时候可以按手腕这里的穴位,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没办法的时候什么都是办法,直到现在,这个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为了习惯。

“我可能......”母亲的视线从窗外挪了回来,姜野清晰地看见了,一颗泪珠从她眼角下垂的皱纹里滑了出来,“我可能看见那个李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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