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拾荒

“女婿哎不什么女婿,”姜母笑着摆了摆手,“小付啊,阿姨就这么一说,其实我这当妈的也......没大用,这俩孩子什么结婚生子的,都不强求,我就是求着,他们能遇到好人,能平安,快乐,我就特别知足了。”

付政屿抽了张纸,递给姜母,“放心阿姨,他们一定平安快乐。”

“哎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哈哈,”姜母不好意思地接过纸巾,按了按眼角,“小付你这也不知道怎么,就挺让人想跟你多说说话的,感觉是个特别可靠的孩子,唉,我儿子很累,他总是自己......我有些时候都怕他...唉,小付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他。”

付政屿把整盒抽纸推过去,厨房的油烟机持续着不恼人的嗡响,掩盖了姜野母亲哽咽的叹息,他看着倚靠在一起的两人,发丝都过早地染上了灰白。

“其实小野他,”付政屿笑了笑,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才收回来,“您完全不用太担心。”

他本来没想说太多,但看着姜野父母望向他的眼神,还是继续了下去:

“我因为父母职业的关系,从小就听过、见过太多不太幸运的人生,可小野,他绝对是我这如此多年以来亲眼见过的,最坚韧的人。”

不是安慰,不是场面话。

他的确见过姜野从未对旁人诉之于口的文字,那些痛苦或者迷茫都真实地存在过,但在那些残忍中,他更多的,却是一遍遍看见姜野在无数次地拯救自己。

“我不是说他从来不倒下,”付政屿握着玻璃杯,拇指在沿口轻轻划过,“他也会害怕、痛苦,但小野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更会正视自己的全部。”

他看着姜野父母急切的目光,很简单直白地说了下去:“具体解释的话,是他身体里...好像有一股非常庞大的爱,我不知道源自哪,但在很久之前我就清晰地感受到过,他非常深爱着自己的人生,深爱着很多需要爱的人。”

那股力量源源不断,让他一遍遍让绝望的自己站立,一次次让麻木的别人回暖。

刀刃落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姜野正利落地切着青笋,油烟机的声音让他听不见走近的脚步声。

直到付政屿走到身边,他抬头见人就弯起了眼睛,然后往厨房外看了一眼,有些意外,“人呢?他俩又去遛年糕了?今天中午小麟她同学不是刚遛完。”

“嗯,”付政屿应着,目光落在姜野握着菜刀的手上,指节修长,“吃得多喝得多了就想上厕所,年糕今天见了你们所有人,估计有点兴奋。”

“我也有点。”姜野把菜刀放下,抬手按住了付政屿正要起锅的手。

付政屿的目光掠过他们轻微交叠的指尖,语气淡淡道:“你也想上厕所?”

“.......”

姜野语塞,但却低头笑了半天,转身去旁边水龙头冲了冲手都没冷静下来。

笑到后来,付政屿都忍不住停下手里的动作,挑眉看向他,“我戳到你哪了?”

“没,”姜野按了按自己的鼻梁,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嗯,就是,非常,开心吧。”

付政屿又盯了一会人,然后收回目光。

姜野就是这种人,感到开心和幸福的阈值似乎很低,以至于他能积攒其极其厚重绵长的力量,无论是给自己或是给别人。

其实他对姜野的这种认知,很早很早之前就有了。

那个时候,他和姜野才一共见过三次,肾结石自己来看病、姜麟在医院发病、温泉偶遇。

就在那次温泉结束之前,姜野约了他一顿饭。

说是为了感谢那天在医院对姜麟的帮助,而由于姜麟的缘故,这顿饭只能约在家里。

其实作为一个医生来讲,那样小的事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对于只见过三面的人来说,家里的环境过于私人了。

但他还是答应了。

至于原因,说不好,面对面的问答没有多少犹豫思考的时间。

只是姜野问了,他就应了。

不过真的到了要去的那天晚上,他却有点不想去了。

有个患者术后情况不太好,是个刚上大学的女孩,圣诞节出去玩,却被商铺墙外掉下来的装饰砸了头。

术后醒过来过,手不太能动,但指尖勾着他的袖子不松手。

付政屿至今还记得那双眼睛,人在那种时刻的目光,能轻易刺穿任何人的防线。

他无可避免地清晰感觉到,哪怕自己已经竭尽全力,可时间依旧正从这个年轻的生命身上下滑。

而这,已经是他这几天里,连续第四个无能为力的患者。

他读了很多年的书,去过很多地方学习经验,历经了非常繁复辛苦的培训。

但依旧是这样,一次次看着人坠向死亡,非常着急,可就是抓不住。

【付医生下班了吗?】

手机震了下屏幕亮起,是姜野的消息,他盯着对话框看了会,换了衣服下班。

姜野给他的地址是在大学城附近,他知道姜野还在读大学,估计是为了带着妹妹方便租的房子。

“付医生来了。”

门一开,他便对上了姜野朝他弯着笑的眼睛。

清亮的琥珀色眸子,干净至极的笑容,顺毛但翘了一缕的头发,和一种在开门的瞬间就撞了过来的朝气。

付政屿从小到大听到最多的评价就是“成熟”“冷静”,他通常和这种看起来还有些校园气的人交集不多。

他把手里的东西拎起来说道:“送给妹妹的。”

“姜麟,”姜野侧身让他进屋,笑着朝屋里喊,“你男神给你带礼物了。”

付政屿闻言有点无奈,莫名有种掉孩子堆里的感觉,但也正常,毕竟光是姜野就比他小了六七岁。

紧接着,他听见屋里传来姜麟羞愤的喊声:“啊!姜野你烦死了!绝交!”

然后就看见客厅尽头那个卧室的门口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妈呀!真是付医生诶!”姜麟探着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声音又轻又欢喜。

他给姜麟买的是个解压抱枕,没给姜野带是因为,姜野非常严肃地告诫他不许任何带东西。

厨房传来的味道很诱人,付政屿把礼物递给姜麟,便顺势倚到了厨房门口,目光落在姜野身上。

姜野穿了身黑色卫衣,配灰色休闲裤,袖子随意扯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每动一次肌肉便绷紧出漂亮的弧度。

“付医生,你说不忌口我就随便做了。”姜野听见他的脚步,没回头开口笑道。

“随便么,”付政屿应着,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气,“已经能闻到很不随便的技术了。”

姜野闻言回头朝他弯了弯眼睛,“付医生,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付政屿意外地挑了下眉,“能看出来么?”

“也没,”姜野又特意转头看了一眼,目光比刚才认真,“看起来......嗯,只有非常帅,只是很隐约能感觉到——”

话没说完,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很短促却尖锐的尖叫。

油烟机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付政屿还没反应过来,姜野已经在声音发出的瞬间就关了火,从他身边冲出了厨房。

付政屿随后赶到姜麟的卧室,他看清的时候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他不知道姜麟是被什么吓到了,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很难想象一个人会像被惊到的猫一样,猛地窜起来拼了命地往角落跑。

敞开的柜门,不知怎么掉了一半的抽屉,乱七八糟刚缠到脚上又被掀到地上的被子,散在空中凌乱飞下来的各种纸片。

姜麟逃到房间最里面的墙角后迅速抱膝蹲下,瞪着眼睛看向了门口,姜野随之马上停下脚步。

付政屿不确定自己这个并不算很熟的,还是男人的外人出现是否会刺激到姜麟,于是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出到姜麟的视线之外。

刚刚注意到,姜麟所在的那个墙角像是一个小窝,而在视线所及的全部范围里,这个房间的所有角都像是家有小孩一样,全部被软垫包裹住。

“小麟,是我,你哥,”付政屿看见姜野站在原地,语气和往常没什么太大不同,没有半分急促,“哥进来了。”

没有用问句,不会给病人带来因为需要抉择,而进一步产生的焦虑。

姜麟没有回应,姜野一步步走了进去,很放松的走路方式,没有任何小心翼翼。

付政屿透过卧室门上玻璃的反光,看见姜野走到了墙角的小窝外蹲下了,但大概是脚踩到了什么,他弯腰捡起来。

却在下一瞬,付政屿听见姜麟突然呜咽地尖叫了一声,他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姜野就被突然窜起来的姜麟猛地扯倒。

付政屿心头一紧下意识冲进门,就看见姜麟面色惨白浑身哆嗦,双眼通红地咬住了姜野的手。

姜野半跪在那,低着头,疼得在一瞬间没说出来任何话,但却违背生理反应地完全没有抽走手,只是任由姜麟咬着。

过了会姜野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忍者手上的剧痛,出口的语气依旧温和,“哥不该碰。”

付政屿看着姜野几乎有点发抖的手,紧紧皱着眉,但又赶紧把眉心舒展开,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都可能会影响到姜麟。

“小麟,付医生可以进来么?”他判断了一下情况,轻轻敲了敲门。

姜麟没有什么反应,他便走了进去,把姜麟原本放到床上,却被掀得滚下来的解压抱枕捡起,走到窗边轻轻递了过去。

姜麟把解压抱枕抓到手里狠狠捏着的那一刻,就松了嘴,不再咬姜野的手。

付政屿的目光落在姜野放下的手上,如果不是男人的手掌有厚度,他看着那片伤痕,觉得这一口会把手掌咬穿。

这个瞬间,他莫名感觉有一股火烧了上来。

可能是替姜野感到不适,可当看见姜麟眼泪落下的那一瞬间,仿佛水落入燃起的柴堆,“刺啦”一下,只剩了憋闷的白烟。

“对不起...哥......对不起——”姜麟看见姜野的手空白了几秒,继而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

“小事,”姜野却揉了揉姜麟的头,然后坐到了小窝外的地板上,抽了几张纸,“我们之间不用对不起。”

付政屿的目光落在地上的女生内衣上,瞬间明白了缘由,刚才姜野应该就是踩到这个试图捡起来,才造成了姜麟的应激反应。

他跟着坐到了旁边,听着姜野很轻很慢的引导声音。

姜麟突然发病的原因找到了——在医院发病那天,她穿的就是这件内衣,被那个小男孩扯过内衣带子。

今天突然看见它,一下就引起了剧烈的恐慌,在刚才的瞬间,她甚至意识不到旁边过来的人是她哥。

“我就是...我真的太害怕了哥......”

“害怕是自然的,”姜野低头把姜麟脸上粘的纸屑摘下来,“要是有个女人突然扯了一下我内裤,我半夜都会捂着内裤坐起来想她是不是有病。”

“哎呀!”姜麟捂着脸没忍住笑了出来,“真服了。”

“不用服,哥跟你说,”姜野跟着她也捏了捏手里的抱枕,“恐惧、厌恶、憎恨等等这一系列你认为不好的,其实都是很正当的情绪,如果某一天我们感受不到它们了,那也会同时失去开心、幸福和对一切好的感知,所以你能告诉哥你的感受,是非常非常棒的一件事,知道吗?”

付政屿坐在一旁,听着兄妹俩的对话,不知何时,感觉身体里逐渐变得很安静。

渐沉的斜阳,最后一点耀目的暖光投进卧室,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几缕光线里无声飞舞,像某种缓慢的呼吸。

小窝边的枕头留着之前被攥紧后微微发皱的痕迹,此刻却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软,刚刚那些激烈的情绪,正被这静谧的空间悄然接纳、抚平。

他们一同安静地坐了很久,直到姜麟推开了小窝的一边,伸手用力抱住了姜野的脖子。

姜野拍着她的后背,听着耳边轻轻的呜咽,“哥感受到了,你的刚才很痛苦。”

痛苦被看见,痛苦成立,痛苦便渐渐弱下去。

姜麟的情绪告一段落,姜野便继续回去做饭。

付政屿问了药箱的位置,把药箱放到了姜麟面前。

患者有发病的权力,但在清醒的时候,也需要对全身心承托他的家人给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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