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知道林怀安读过书,头一件事就是把林怀安从灶台边调到了自己身边。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林怀安,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识字的。御膳房上上下下几十号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账本记不明白,菜单看不懂,连各宫主子的忌口都记不全。王德福自己也是个半吊子,小时候在村里读了两年私塾,勉强会写自己的名字,再多就不行了。
林怀安识字。不但识字,还会算账。王德海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
“你小子,不愧是知——读书人家出来的。”王德海差点说出“知府”,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行,以后你就帮杂家管账本。”
林怀安低着头,应了一声:“是。”
王德海对他不错。不摸他,不捏他,不拿铁钳戳他。偶尔心情好了,还会多给他留一碗肉。林怀安感激王德海,但不敢全信。在宫里待了这么久,他学会了一件事——对任何人,都要留三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林怀安白天在御膳房管账、记菜单、核对各宫的用度,晚上回到住处,点一盏油灯,看那本从杂物间翻出来的破书。书页已经卷了边,字迹模糊了,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能背下来为止。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按部就班地过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命运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为他准备了另一条路。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御膳房忙得脚不沾地。各宫都要送年礼,菜单改了又改,食材进进出出,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林怀安从清晨忙到傍晚,腰都直不起来,刚坐下喝了一口水,王德海就走了过来。
“怀安,”王德海把一件灰布棉袄递给他,“换上这个,去冷宫送趟饭。”
林怀安放下水碗,抬起头:“冷宫?”
“西三所最里面那间破院子,你沿着夹道一直走,走到头就是了。”王德海把一个旧食盒塞进他手里,“进去把食盒放下就走,别多看一眼,别多说一句。那些地方晦气,沾上了甩不掉。”
“送饭的赵太监呢?”
“病了。”王德海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那地方邪门,没人愿意去。杂家想了半天,也就你合适。”
林怀安没有多问,接过食盒,换了棉袄,出了御膳房。
天已经快黑了。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林怀安走得很快,他想在彻底天黑之前把饭送到然后赶回来。冷宫那个方向他从来没去过,但他大致知道怎么走。
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夹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和陈腐的气息。他走了将近两刻钟,终于在一扇破旧的门前停了下来。
门比别处的宫门高出一截,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败的木料。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方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冷宫”两个字。门没有上锁,用一根铁栓从外面别着。
林怀安抽出铁栓,推开了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着尿骚味、腐败的气息和一种说不清的酸臭味,熏得他差点吐出来。他捂住口鼻,等那股味道散了一些,才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荒草长到了膝盖。正屋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院子里没有灯,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勉强能照出脚下的路。
林怀安记得王德海的吩咐,放下就走,别多看一眼。他走到正屋门口,把食盒放在台阶上,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极细极弱的哭声。
那声音太轻了,像猫叫,又像风穿过破窗纸的呜咽。如果不是院子里安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他根本不可能听见。那声音从正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林怀安的脚步顿住了,他浑身僵直,血液瞬间凝固,脑子里炸开一个荒唐的念头——
不会是鬼吧?
他站了很久。久到那哭声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了。
林怀安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子里比院子里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几道缝隙漏进来一线光亮。林怀安在昏暗的光线中看见了里间的木床。那是一张破旧的、摇摇欲坠的木床,床上堆着一团看不出颜色的布。那团布在微微地动着,伴随着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他走过去,拨开了那团布。
是一个婴儿。
一个很小很小的婴儿,小到让人不敢相信他还能活着。应该刚出生没几天。他的脸皱巴巴的,红彤彤的,上面全是干涸的泪痕,像一片被揉皱了的纸。他瘦得皮包骨头,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把没长好的伞骨架。他的嘴唇发紫,眼睛闭着,只有那微弱的、断断续续的抽泣证明他还活着。
林怀安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愣在原地,足足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冰凉的!又摸了摸他的小手,更是冷得像石头!婴儿被他触碰,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地用嘴去拱他的手指,那小嘴一张一合,急切地想要含住什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林怀安的手在发抖。他见过妹妹小时候的样子,他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孩子饿了,在找奶喝。他把婴儿从破布堆里抱出来,才发现孩子连脐带都还没完全脱落,肚脐上结着一块黑乎乎的血痂,周围红肿发炎,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他的尿布湿透了,冰凉地贴在身上,小屁股上全是疹子,有些地方已经破了皮,露出红红的嫩肉。
“造孽啊……”林怀安喃喃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连忙打开自己送过来的食盒,两个邦邦硬的馒头和一碗已经凉了的米浆。
这也不能给孩子吃呀?!
他急切在屋子里翻找,想找点能吃的东西。柜子是空的,抽屉是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有人开过火。最后他在角落里找到一只破陶碗,碗底有一层干涸的白色痕迹,像是米浆干了以后留下的。他用手指刮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酸的,馊的,已经变质了。
婴儿又开始哭,其实也不是哭,他已经没有力气哭了,像幼犬濒死前的呜咽,细若游丝。
林怀安急得满头是汗。怎么办?他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回御膳房拿吃的?来回要将近一个时辰,这孩子等不了那么久。去别处找?这深更半夜的,他能去哪儿?
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流放的幼妹和母亲,她们过得好吗?寒冬腊月会有衣服穿吗?会有食物吃吗?
他不敢想。每次想到,他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只能拼命地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头盖住,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是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婴儿。婴儿的小手攥着他的衣领,和妹妹攥他衣角的样子一模一样。那么小的手,那么大的力气,像是抓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浮木,死都不肯松。
他看着这个婴儿,突然萌生出一股冲动,他想让这个婴儿活下去。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没办法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端起碗喝了一小口米浆含在嘴里,用体温将米浆温热,然后低下头,轻轻地把嘴唇贴上了婴儿的小嘴。
那嘴唇凉得像冰,软得像花瓣。林怀安含住那两片小小的嘴唇,用舌尖轻轻撬开它们,把口中的米浆一点一点地渡了过去。
婴儿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然后那双无力的、冰凉的小嘴忽然有了力气,死死地含住了林怀安的嘴唇,拼命地吮吸起来。温热的米浆顺着林怀安的唇缝流进婴儿嘴里,小家伙立刻贪婪地吞咽起来,小小的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那声音是林怀安这辈子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他一口一口地喂,像一只母鸟喂雏鸟一样,用嘴唇把米浆渡进婴儿嘴里。婴儿喝得急切,好几次呛到了,咳得小脸通红,可一缓过来又急切地去拱他的嘴。林怀安一边喂一边轻轻地拍他的背,像母亲拍婴儿那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一碗米浆喂了大半个时辰。喂完之后,婴儿终于不哭了,小嘴还含着林怀安的下嘴唇不放,像含着一个奶嘴。林怀安试着退开,婴儿就“呜”地一声哭起来,他只好又贴上去,任由那两片小小的嘴唇含着自己的唇瓣,含了足足有一刻钟。
婴儿终于满足地松开了嘴,发出一声细小的、软绵绵的叹息。他的小脸不再发紫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闭着眼睛,睫毛长长地覆在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他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滴白色的米浆,安静得像一幅画。
这么好的孩子,谁会忍心这样对他?
他脱下外套,把婴儿塞进着自己的胸口紧紧地抱着,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身体。冷宫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可他不肯把孩子放下来。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了,裹在婴儿身上,又把婴儿塞进自己的内衣里,让那小小的身体贴着自己赤裸的胸膛。婴儿像只小狗崽似的感受到温暖,蜷缩在他怀里,不断往里面钻。小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进了他的胸口,紧紧地攥着他的衣领,怎么掰都掰不开。
呀!好疼。
林怀安突然感觉胸口刺痛,低头一看,小狗崽咬住那个的凸起,不断吮吸着,一嘴一鼓一鼓的。
林怀安哭笑不得:“我可不是你娘,我没有奶”。他咬着牙忍着痛,小心翼翼地从婴儿嘴中抽出。只见小婴儿忽然睁开湿漉漉的眼睛,鼻子皱着,一吸一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敢吭声。右手攥着林怀安衣领,那手太小了,小到只能握住他的一根手指,可那力气却大得出奇,死死抓住不放。
林怀安心化成一滩水,无奈地叹了口气,吸吧!可怜,没娘的孩子!没办法,只能这样抱着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他想,这孩子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了。而他林怀安,也同样没有任何人了。
两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在这人间最黑暗的角落里,阴差阳错地碰到了一起。林怀安说不清那一刻他心里的感觉是什么,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更像是两个溺水的人抱在了一起,互相拉扯着,不让对方沉下去。
他把嘴唇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睡吧,”他轻声说,“我在呢。”
天亮的时候,林怀安抱着婴儿,在冷宫的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盯着婴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疑问:宫里怎么会有婴儿?
这个地方,只有皇上一个男人。
不,不对。不止皇上。还有皇子、亲王、侍卫、太医、内务府的管事,还有他们这些太监。但能生下孩子的,只有皇上。这是宫里的铁律,从大昭朝延续至今,几百年没变过。后宫的嫔妃、宫女,只能为皇上生孩子。若是和别人私通,那就是杀头的大罪,诛连九族的那种。
那这个婴儿是谁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