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从冷宫送完最后一顿残羹回来,整个白日都心不在焉。
菜刀切偏了指尖,血珠渗进白菜帮里;灶上煨的骨头汤熬干了底,焦糊味漫了半个膳房;午后给五皇子送膳点,竟险些走错宫门。这些失误在他入宫两年来从未有过。
“怀安,”王德海在廊下叫住他,圆胖的脸上眉头紧蹙,“你今日怎么回事?魂丢了?”
林怀安低头看着鞋尖上新磨破的洞,声音压得极低:“王公公,奴才有件事想跟您打听。”
“说。”
“冷宫西三所那个婴儿……是谁家的?”
王德海的脸色骤变。他把林怀安拉到庑廊最深的角落,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问这个做什么?”
“奴才每日送饭,总要知道送的是谁。万一……万一出了事,奴才也好知道该往哪儿报。”
“报?”王德海嗤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那地方的人,死了都没人收尸,你往哪儿报?”
他盯着林怀安看了好一会儿,见少年执拗地垂首站着,终是叹了口气。
“六皇子,梁烨。生母沈美人。生产那夜雷电交加,血崩而亡。钦天监当场卜卦,说此子‘天降震霆,克母焉祥’。陛下当时就恼了,连名字都懒得取,随手翻了《诗经》指着‘烨烨震电’这句,说‘就叫烨吧’,然后让人把孩子扔进了西三所。”
林怀安的心脏狠狠一跳。
皇子。陛下的血脉。
“可怜哪,”王德海摇头,“生在皇家,还不如生在寻常百姓家。这事儿你知道就罢,烂在肚子里,千万别往外说。尤其别说是杂家告诉你的。”
“奴才明白。”
林怀安躬身退下,转身时脸上那点恭敬的笑意瞬间冰封。
烨烨震电。
原来名字是这么来的。不是恩宠,是厌弃。
他走到御花园的枯井边,蹲下身,借着井水倒影看自己的脸。十二岁的少年,眉眼还留着林家清俊的轮廓,可是眼神冷的像冰一样。
“父亲,”他对着水面低语,声音哑得不成调,“您看见了吗?儿子找到路了。”
水面荡开涟漪,倒影碎了。
当晚,林怀安又去了西三所。
这一次不只带着残羹。他从御膳房偷了半块干净的饽饽,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攒了三个月的铜钱,从倒夜香的太监那儿换了小包劣质红糖。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婴儿正趴在破絮堆里,小手在空中抓挠。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颗星子。
林怀安点亮偷藏的蜡烛头。昏黄的光照亮方寸之地,也照亮婴儿肚脐上那片触目惊心的溃烂——已经发黑流脓,腐臭味混着血腥气。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东西:干净棉布、盐水、还有从太医院外垃圾堆里翻出的几片车前草。记得医书上说这玩意儿能消炎。
“可能会疼,”他对着婴儿说,像在商量,“你忍着点。”
婴儿当然听不懂,只睁着眼看他。
林怀安用盐水浸湿棉布,轻轻擦拭溃烂处。婴儿疼得一哆嗦,却没哭,只小嘴瘪了瘪。林怀安手下动作更轻,将嚼烂的车前草敷上去,再用干净布条缠好。
做完这些,他额上已是一层薄汗。婴儿却伸出小手,抓住了他正在系结的手指。
那么小的手,冰凉,却攥得很紧。
林怀安僵住了。
他想起刑场上,父亲被拖走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想起母亲声嘶力竭地哭泣,塞进他手里的那双绣着玉兰的鞋。那鞋很小,是给妹妹的,可妹妹没等到穿,就和母亲一起被流放。
“慢点吃,”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轻柔,“还有。”
婴儿吃得很急,呛得咳嗽,小脸憋红。林怀安慌忙拍背,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喂完小半碗,他不敢再喂,怕撑着。
婴儿也不闹,睁着黑亮的眼睛看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林怀安鼻子一酸,别过脸。这见人就笑的模样,和他妹妹小时候一模一样。
“宝宝,”他哑声说,“哥哥对不起你。”
他说的不是这个孩子,是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妹妹。婴儿不懂,只伸手够他的脸,冰凉的手指贴上他湿润的眼角。
他俯身,在婴儿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
“哥哥在呢,”他低声说,不知是说给婴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以后……哥哥护着你。”
日子一天天过。白天,林怀安在御膳房当值,管账、核单、应付各宫挑剔的管事。夜里,他去西三所,喂食、换药、哄睡。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眼底青黑越来越重,人也瘦得厉害。但每次推开那扇门,看见婴儿朝他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那些疲惫就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婴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光吃米糊,营养不够。孩子越来越瘦,小脸尖尖的,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黑亮。
奶。他需要奶。
御膳房看管严,他不敢动。但御兽苑有几头进贡的奶羊,专供几位有幼子的妃嫔。
那也是皇子应得的。梁烨也是皇子。
观察三日后,林怀安在第四天夜里行动。他揣着小瓦罐翻进御兽苑,脚踝在落地时崴了一下,疼得钻心。他咬牙忍着,一瘸一拐摸到羊圈。
奶羊温顺,任他动作。奶水淅淅沥沥流进瓦罐,在寂静的夜里声音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林怀安心一紧,手下一重,羊“咩”地叫出声。他慌忙躲到羊棚后,屏住呼吸。
灯笼的光晃过来,守夜的老太监醉醺醺地喊:“谁在那儿?!”
林怀安蜷在草堆里,怀里瓦罐没抱稳,滑了一下磕在地上。
“叮”的一声轻响。
“谁?!”灯笼直直照过来。
完了。
林怀安闭上眼,等着被抓。
“张公公,是杂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王德海提着灯笼从院门走来,圆胖的身子堵住了大半光亮。他看了眼羊棚后的阴影,语气如常:“逮着贼了?”
“听、听见动静……”老太监酒醒了大半。
“许是野猫。”王德海从袖中掏出个小酒壶塞过去,“新得的烧刀子,暖暖身子。”
老太监眉开眼笑地走了。
等脚步声远,王德海才走到羊棚后,看着草堆里狼狈的林怀安,叹了口气。
“出来吧。”
王德海的值房里,门一关,隔绝了外界。
“你知道偷御兽苑的东西,是什么罪吗?”王德海坐下,没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着他半明半暗的脸。
“杖二十,逐出宫。”林怀安跪下来,瓦罐放在脚边。
“知道你还偷?”王德海的声音压着怒意,“杂家看你在冷宫待得越来越久,早派人盯着你了。林怀安,你活腻了,杂家还没活腻!”
“梁烨……六殿下缺营养,光吃米粥不行。”林怀安抬起头,面容清隽利落,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正在长身体。”
“冷宫的人,死了都没人管。你犯得着搭上自己的命?”
林怀安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里,那片深井终于映出一点明月,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公公,怀安不是为了自己。”
“那是为了什么?”
“六殿下是陛下的血脉。”林怀安一字一句道,“陛下把他丢进冷宫,是一时之怒。可陛下终究是父亲,万一哪日念起骨肉情深,想起冷宫里还有个儿子。到那时,殿下若饿死了,公公觉得,谁会第一个顶罪?”
王德海的脸色变了。
“奴才只是个跑腿的,死了就死了。可公公是御膳房管事,在宫里二十年,根基深厚。若陛下追查起来,经手冷宫的每一个人都会被翻出来,谁送过饭,谁换过尿布,谁见过殿下最后一面。”林怀安盯着他,“公公,奴才是求您救自己。”
“你威胁杂家?”王德海霍然起身,一巴掌扇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林怀安偏过头,白皙的脸颊迅速红肿。他没躲,只缓缓转回来,继续看着王德海。
“奴才说的是实话。”
屋里死寂。月光在地砖上移动,像缓慢流淌的水。
良久,王德海走到柜前,开锁,拿出一个布袋扔在地上。
“羊奶饼,御膳房特制,给几位小皇子的点心。杂家‘多拿’了几块,你拿去。”
林怀安捡起布袋,沉甸甸的,奶香透过粗布渗出来。他眼眶发热,深深叩首:“奴才替殿下谢公公……”
“别谢杂家。”王德海背过身,声音发闷,“杂家是帮自己。你说得对,六殿下死了,杂家也脱不了干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咱家是看你……不容易。”
林怀安抱起瓦罐和布袋,起身时脚踝疼得趔趄。走到门口,他听见王德海在身后说:
“下次别去御兽苑了。御膳房每日宰羊,有未消化的奶块,你拿回去煮煮,也能凑合。”
林怀安的脚步顿住,鼻子一酸。他低低应了声“是”,推门走进夜色。
回到西三所时,屋里静得反常。
林怀安心头一紧,慌忙点灯,只见床上空空如也。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却听见墙角传来窸窣声。
转头看去,婴儿不知何时从床上滚了下来,正趴在地上,用小胳膊撑着,努力往前爬。像只笨拙的毛虫,吭哧吭哧地拱着,嘴里还叼着根干草。
林怀安冲过去把他捞起来,声音发颤:“你怎么爬下来了?摔疼没有?”
婴儿被他抱在怀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咿呀两声,好像在炫耀自己会爬了。林怀安又好气又好笑,仔细检查他后脑、手脚,确认没磕伤,才长舒一口气。
“你这个小东西,”他捏捏婴儿的脸,“是要吓死哥哥。”
婴儿当然不懂,只喜欢他说话的声音,歪着头看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林怀安袖子上。
林怀安用袖子擦了擦,叹道:“你这口水,能养鱼了。”
他把婴儿放回床上,用被褥在四周垒成屏障,转身去热羊奶。刚走两步,身后又传来窸窣声。
回头一看,婴儿又从“屏障”扑腾,一直被网捕住的小虫子,小胳膊小腿使劲蹬着,吭哧吭哧,锲而不舍。
林怀安哭笑不得,走回去蹲在床边,伸手挡住去路。婴儿一头撞在他手心,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
“去哪儿?”林怀安问。
婴儿“啊啊”两声,伸出小胖手抓他手指,往嘴里塞。林怀安赶紧抽回,在衣上擦擦口水。
“行了,带你去。”
他单手抱起婴儿,另一手端羊奶碗,在床边坐下。婴儿趴在他肩头,小手攥着他衣领,咿呀指挥。
“知道了,别催。”林怀安含一口温热的羊奶,低下头,嘴对嘴地喂过去。
这是他能想到最不呛着的方法。婴儿立刻含住他嘴唇,用力吮吸,小脸鼓成包子。林怀安一口一口喂,喂一口,轻拍一下背,等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
婴儿喝得急,呛到了,咳得小脸通红。林怀安赶紧把他竖起来拍背:“慢点,没人抢。”
咳完了,婴儿把脸埋进他颈窝,像小狗崽一样,委屈地哼唧一声。林怀安抱着他在屋里走动,轻轻拍抚。呼吸渐渐平稳,小手还攥着他衣领,攥得很紧。
“小祖宗,”林怀安低头看怀里昏昏欲睡的脸,“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你的?”
婴儿不会回答,眼皮已经耷拉下来。林怀安把他放回床上,盖好棉袄,转身收拾碗筷。
刚起身,身后“哇”的一声大哭。
他慌忙回头,婴儿躺在床上,张着嘴哭得撕心裂肺,眼泪哗哗地流,小脸涨红。
“怎么了?”林怀安冲过去,“怎么了怎么了?”
婴儿伸手抓他,抓不到,哭得更凶。林怀安叹口气,放下碗,把他抱起来。
“行行行,不收拾了,陪你。”
哭声立止。婴儿把脸埋进他颈窝,小手攥着衣领,满足地喟叹一声。
林怀安抱着他在黑暗中踱步。怀里的小身体温热柔软,呼吸均匀,小嘴微张,露出粉色牙床。
他低头,在婴儿额上极轻地印下一吻。
“你这个小东西,”他轻声说,像说一个秘密,“你是老天爷派来……救我的。”
婴儿在睡梦中往他怀里拱了拱,咬住那个小小凸起,不断吸吮着。
林怀安感受到胸口的潮湿,无奈一笑:狗崽子,你是真把我当娘了吗?
西三所的墙壁到处都是裂缝,北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呼呼地响,像野兽的嚎叫。
林怀安就把婴儿抱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婴儿的身体小小的,冰凉的,贴在他胸口,像一块还没捂热的石头。
“明天哥哥去找炭。”他低声说。
婴儿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中衣,呼吸渐渐平稳。林怀安低下头,嘴唇贴着婴儿的额头。那里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冰那么冷了。
第二天,他从御膳房偷了几块还没烧完的炭。他用破瓦片盛着,小心翼翼端回西三所。
婴儿正在哭。声音已经哑了,断断续续的,像只小猫在叫。林怀安把炭盆放在床脚,回身把婴儿抱起来。婴儿摸到他的脸,哭声就小了,只剩下抽噎。
“哥哥在呢。”林怀安擦掉婴儿脸上的泪,“以后每天都给你带炭。”
这个冬天,林怀安的手上全是冻疮。指节肿得像胡萝卜,皮肤裂开,渗出血丝。有时候手指僵硬得弯不了,他就把手伸进怀里捂一会儿,等指节软了再继续干活。
婴儿的手也长了冻疮,小小的手背上红肿一片。林怀安打来温水,把婴儿的手浸进去。婴儿疼得哭,他就一边吹一边轻轻揉。
“忍着点,不揉开会留疤。”
婴儿哭了一会儿,哭累了,靠在他肩上抽噎。林怀安把婴儿的手包进自己的手掌里,一下一下地呵气。
春天来的时候,婴儿会坐了。
林怀安把他放在床上,用被褥围成一圈。婴儿坐在中间,四下看看,伸出小手够旁边的破布条。够不到,身子一歪,倒在被褥上。
他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自己怎么倒了。然后他翻过身,趴着,小屁股拱起来,又试着往前爬。
林怀安蹲在床边看着他,不帮他。婴儿爬了好几次都没爬动,急得哼哼,小脸涨红。最后他放弃了,趴在那里,侧过脸看林怀安,嘴一瘪,眼泪就出来了。
“你自己要爬的,爬不动还哭?”林怀安把他抱起来,“以后长大了,路要自己走。哥哥不能抱你一辈子。”
婴儿听不懂,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夏天,婴儿长牙了。
下牙床冒出两颗白点,摸上去硬硬的。婴儿总是流口水,下巴红红的,好像很痒。他把手指塞进嘴里咬,咬不到就哭。
林怀安找了一块干净的木头,用刀削成小棍子,磨光了给婴儿咬。婴儿抓着木棍,塞进嘴里,咬得津津有味,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你这个样子,真像小狗崽。”林怀安用布擦掉他的口水。
婴儿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林怀安好笑地看着:“是问我是谁吗?我是林怀安”
婴儿好似听懂了,突然“啊啊”两声。
不像是有意义的词,只是随口发出的声音。但林怀安的手还是停住了。他盯着婴儿的嘴,婴儿又“啊啊”两声,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白点。
林怀安的眼眶热了。他把婴儿抱起来,贴在胸口。
“再叫一声。”他说,声音有些哑。
婴儿不叫了,只是用手抓他的脸。
秋天,婴儿生了一场大病。
突然就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眼睛半睁半闭。林怀安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像火炉。
他的手开始抖。
他跑出西三所,跑到太医院后门,从一堆药渣中,找到几片柴胡和甘草。
回到西三所,他用破瓦罐熬药。火光映着他的脸,汗水顺着下巴滴进火里。药熬好了,他含一口,嘴对嘴喂给婴儿。婴儿不肯喝,头扭来扭去,药汁从嘴角流出来。
“喝下去。”林怀安的声音在发抖,“你不喝会死的。”
婴儿好像听懂了,不再挣扎,一口一口咽下去。喝完药,婴儿就睡着了,呼吸还是很急,脸还是很烫。
林怀安把自己的中衣脱下来,浸湿了搭在婴儿额头上。他坐在床边,一整夜没合眼。不断换湿布,不断摸婴儿的额头。
天快亮的时候,婴儿的烧退了。
林怀安把婴儿抱进怀里,脸埋进他的小肚子上。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冬天又来了的时候,婴儿会站了。
他抓着床沿,小腿颤巍巍地撑起身体,站了几秒就摔倒了。然后又爬起来,又摔倒。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林怀安走过去,伸出手。婴儿抓住他的手指,借力站起来,仰着脸看他,嘴角挂着口水,笑得得意。
“你会走了,我就带你出去看看。”林怀安弯下腰,与他平视,“外面有花,有树,有鸟。你还没见过呢。”
婴儿当然听不懂,只是看着他笑。
那年冬天,林怀安攒够了一百文钱。他买了一块棉布,回来给婴儿做了一件小棉袄。针脚歪歪扭扭,袖子一长一短,但是很暖和。
婴儿穿上棉袄,两只手臂被包得圆滚滚的,举不起来,急得哼哼。
“过几天就软了。”林怀安好笑地看着他,把他抱起来,“新衣裳都是这样的。”
婴儿不信,挣扎着要把棉袄扯下来。林怀安按住他的手,“不许脱。穿着。”
婴儿瘪嘴,唇珠一鼓一鼓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脱了会生病的。”林怀安说,“你忘了上次发烧了?”
婴儿好像真的记得,不挣扎了,只是委屈地哼哼。
春天再来的时候,婴儿会叫“安安”了。
不是“啊啊”,是清清楚楚的“安安”。林怀安正在给他喂饭,婴儿突然张嘴,喊了一声。
林怀安的手停住了。
“你叫什么?”他问。
婴儿看着他,又喊了一声:“安安。”
林怀安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他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再叫一声。”他说。
“安安。”
林怀安把婴儿抱进怀里,很紧。婴儿被勒得哼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只是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他想起王德海的话,想起钦天监的判词,想起陛下那随手一指的“烨”字。
然后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字——“秉善”。
父亲至死都在坚守的良善,却守来满门抄斩。
“殿下,”林怀安对着熟睡的婴儿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安安教你一件事:在这宫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婴儿在梦中咂了咂嘴。
“所以安安不守了。”林怀安的眼神在月光下渐渐冷硬,像淬了冰的刀,“安安要争,要抢,要把该是你的、该是林家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夜空。
第一步,是让这个孩子活下去。
第二步,是让他走出冷宫。
第三步……
林怀安没再想下去。他吹熄蜡烛,抱着婴儿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像在听这深宫里唯一活着的证明。
夜还长。路还远。
但有了怀里这个小小的重量,他忽然觉得,自己又能走下去了。
走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走到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走到……这个孩子,能堂堂正正站在光下的那一天。
林怀安闭上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