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毒杀

太监养崽日常

一个月后,伤好了。

管事的太监来检查,捏着林怀安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点点头说可以了。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灰布衣裳、一双布鞋、一根腰带、一顶小帽。

衣裳太大。林怀安把袖子卷了两道,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他又把裤腿卷了两道,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水面上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看不出表情。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子时三更的深潭,月光照进去,也探不着底。

“喂,新来的!”一个粗嘎的嗓子从身后传来,“发什么愣?干活去!”

林怀安转过身,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叉着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根藤条,正不耐烦地抽打着空气。他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他被分去了浣衣局。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要滚,衣裳要泡透,皂角要搓匀,漂清要过三遍。一直忙到天黑才能歇下。

王嬷嬷站在灶台边,用铁勺搅动着大锅里的热水。林怀安站在最边上,手里搓着一件妃子的亵衣。他的手指原本是拿笔杆子的,现在泡在冰水里,搓得指节变形,指甲劈裂,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低头看去,左手食指的指甲盖又劈了,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盆里的皂角水。

“又劈了?”旁边的小太监周福凑过来,压低声音。

“没事。”林怀安把手缩进袖子里,用拇指按住伤口。

“你这样下去,手要废的。”周福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条递给他,“包上吧。”

林怀安接过布条,低声道了句谢。

“谢什么,”周福摆摆手,“都是苦命人。”

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斥骂和藤条抽打的闷响。

“小贱蹄子!敢偷东西!”王嬷嬷粗嘎的嗓子像破锣,藤条破空的声音嗖嗖作响,“看我不抽死你!”

林怀安从晾着的床单缝隙看去。井台边,小顺子蜷在地上,旧夹袄破了,露出底下单薄的里衣。那孩子不过七八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此刻却死死咬着牙,只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啪!”藤条抽在手臂上,小顺子啊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把嘴唇咬出了血。

“还敢叫!”王嬷嬷举起藤条又要打,“我让你叫!让你偷!让你不长眼!”

旁边的人都低着头洗衣,没人抬眼。水声哗哗响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嬷嬷。”林怀安走了出去。

王嬷嬷转过头,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怎么?你想替他挨?”

“不敢。”林怀安赔着笑,“小顺子怎么了?”

“偷我新领的胰子!”王嬷嬷把藤条往地上一戳,“一块上好的桂花胰子,我攒了半个月的月钱买的!”

“他不是那样人……”。

“你跟他一伙的?”王嬷嬷的三角眼瞪圆了,藤条指向林怀安的鼻尖,“你想替他顶罪?”

林怀安低下头,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那是他刚发的月钱,还没来得及捂热。他把钱递过去,掌心向上:“嬷嬷,这钱您拿着,再买一块。饶他这回。”

王嬷嬷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刮了一圈,又落在那几个铜板上。她拿过钱,掂了掂,嘴角撇了撇:“行,看你面子。”她把藤条别回腰后,转身走了,粗壮的腰肢扭得像一只肥鸭。

林怀安扶小顺子到墙根坐下,解下自己外衫披他身上。孩子还在抽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反复念:“我真没偷……我真没偷……”

“别说了。”

“可我没偷……”

“我知道。”林怀安蹲下来,与他平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你有没有偷,是你说了算吗?是她说了算。她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喊一百遍冤枉,谁听?”

小顺子愣住,眼泪挂在脸颊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林怀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远处灰扑扑的晾衣绳。被单衣裳在风里晃荡。

“在这宫里,”他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对错不重要。谁跪着,谁站着,才重要。”

他不知在告诫小顺子,还是在告诫自己。

李公公是站着的,他是跪着的。

李公公的眼神不对。那目光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从林怀安的脖颈舔到腰身,又从腰身舔回脸上,一寸一寸,慢慢地、黏黏地,像是在品尝一道还没上桌的菜。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一块温热的、可以按在案板上慢慢宰割的肉。

他开始躲。李公公来的时候,他就往人多的地方钻,再藏到角落里或其他太监身后。有一次他没躲过去,李公公在院子里堵住了他,把他逼到墙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李公公说。他枯瘦的手指在林怀安的脸颊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浣衣局的活儿重,咱家回头给你换个地方。”

林怀安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

李公公的手指滑到他的下巴上,抬起来,迫使他抬起头。李公公笑了,牙齿黑黄:“眼睛真好看。”他知道林怀安怕他,但他享受这种临死前猎物的挣扎,喜欢这种恐惧的眼神。

他走了。林怀安靠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掌心里全是血,指甲缝里嵌着皮肉,疼得他直发抖。但他不敢哭。他怕李公公听见。他更怕李公公看见。

三日后,李公公把他调去了贴身伺候。理由是“这小子有学问,是个可塑之才”。林怀安拒绝不了。他去了。

贴身伺候比浣衣局轻省些,活儿却更杂。沏茶、端洗脚水、清洗衣物、刷锅、跑腿送饭,什么都要干。最重要的是要伺候李公公喝安神汤。

“每晚睡前一碗,”李公公躺在床上,眯着眼睛,“咱家睡不好,不喝这个,夜里要惊醒。”

林怀安端着药碗站在床边。药汤是褐色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他看着李公公喝完,然后接过空碗退出去。

来了几天,他就注意到药汤里有一味特殊的药材:半夏。

他想起母亲。母亲是个医女,曾在青州的药铺里帮人看病。林怀安小时候,母亲教过他认药材。母亲说,半夏和乌头是死对头,一个温化寒痰,一个祛风除湿,看起来各司其职,放在一起却要人命。

他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他有了一个计划。

第二天下午,他故意在厨房切菜时“切”到了自己的手。

“怀安?”周福探头进来,“发什么愣?快切啊。”

“就来。”林怀安举起刀,对准左手食指,一刀下去。食指连着一大块皮肉被削了下来。血一下子涌了出来,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他咬着牙,没有喊出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哎呀!怀安!你怎么搞的!”周福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

“没事,小伤。”林怀安把手缩进袖子里。

很快刘掌事就来了。他看了一眼林怀安血淋淋的手,皱了皱眉,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帮他缠上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刀太快,没拿稳。”林怀安低着头。

刘掌事看了他一眼,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他:“去太医院买点金疮药,别让伤口烂了。”

“谢掌事恩典。”林怀安弯下腰,额头几乎触地。他心里一松,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知道太医院每天都要切大量的药材,切下来的边角料装在竹篓里,等着被人倒掉。他帮别人干了一个多月跑腿的活儿,就为了摸清太医院倒药渣的时间。

他捂着受伤的手,快步走向太医院。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医院门口,一个小太监正推着板车,车上堆满了竹篓,散发出浓郁的药味。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圆脸,矮个,正哼着歌摇头晃脑。

林怀安远远看见他,立刻放慢脚步,调整表情。他走到小太监面前,露出自己那道翻着皮肉的伤口,眼里含着泪,怯生生地问:“这位爷,请问太医院怎么走?”

小李子浑身一震。他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物,那张脸白净清秀,让人挪不开眼。夕阳在那张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顿时一抹豪气涌上心头:“什么爷?咱们都是小太监,你叫我李哥就行。我带你去!”

林怀安眼里发出感激,朝小李子笑了笑,像春日里刚开的梨花,五瓣的白,薄得透光,仿佛一碰就要碎了,却又在枝头颤巍巍地撑着,让人想伸手去接,又怕惊扰了那一抹春色:“李哥,我帮你推吧。”

“别别别!你手伤了,不能使力!”

拉扯之间,板车一晃,最上面的竹篓歪了,药渣散落一地。乌头干燥,灰褐色,表面皱缩,混在一堆边角料里,毫不起眼。

林怀安立马垂泪,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李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没事没事!”小李子手忙脚乱地捡药材,“我自己来,你别动!”

“我帮你。”林怀安蹲下去,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帮忙捡。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手指在药渣里翻动,然后顺手拿走了几片乌头。那动作快得像闪电,轻得像羽毛,小李子完全没有察觉。

“李哥,真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没事!你快去太医院吧,往那边走。”

“谢谢李哥。”林怀安又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但袖子里那几片乌头正贴着他的手腕,冰凉而坚硬。

拿完药之后,林怀安立刻往李公公房间跑。李公公下午去内务府议事,要黄昏时才回来。他趁着四下无人溜进房间,反锁了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他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放着李公公的药包。每天睡前,李公公都要从里面取药材,让林怀安熬安神汤。

乌头碎裂的声音极轻。他用手掌拢住乌头,用力一搓,灰褐色的碎末从指缝里漏下来。他连忙将碎末吹进药包里,然后包好放回原处。做完这些,他直起身,腿软得站不稳,差点跪下去。他扶住柜门,喘了口气,然后开始打扫。擦去桌面的浮灰,摆正歪斜的烛台,把李公公的鞋子摆整齐。像每一个忠心耿耿的小太监该做的那样。

他微微探头出去,用余光悄悄打量。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他快步走出,反手带上门。

“小林子,你急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李公公。

林怀安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但他没有转身,没有逃跑,只是缓缓地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

“公公莫怪,”他强压恐惧,温顺地笑了笑,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奴才手受伤了,怕误了给您打扫。”

“哪只手?”李公公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腐臭。一只枯瘦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左手,捏了捏。

“左手。”林怀安的声音抖得厉害。

李公公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那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呈现出暗红色。他的手从林怀安的腰上往上滑,滑到他的胸口,停在那里,慢慢地揉了一下。

林怀安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地上,指甲掐进青砖缝里,掐出了血。他没有动。他知道什么叫做小不忍则乱大谋。

“细皮嫩肉的,”李公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餍足,“可惜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拍了拍林怀安的腰:“明天晚上,来咱家房里。”

林怀安低着头,压下翻涌的杀意,应了一声:“是。”

李公公走了。林怀安回到住处,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隔壁床上的周福已经睡着了,打着呼噜。

他反锁了门,打了满满一盆水,开始擦洗自己。从脖颈开始,到锁骨,到胸口,到腰际,李公公的手碰过的地方,他一寸一寸地刮,刮到发红破皮,血珠渗出来。

“恶心。”

父亲临死前那双眼睛里的哀求,他记得清清楚楚。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活下去。他早晚会把挡路的人,都弄死。

第二天,林怀安起了一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蟹壳青,他就已经穿戴整齐。袖子卷了两道,裤腿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脚踝。昨夜擦破皮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缀在苍白的皮肤上。他哼着歌。是一首童谣,青州一带的调子,母亲哄他睡觉时唱的。他很多年没唱过了,此刻却从喉咙里轻轻滑出来。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他端着铜盆,盆里盛着清水和抹布,慢慢走向李公公的房间。

"啊——!"

一声尖叫划破清晨的寂静。

是洒扫的小太监,推开门,看见床上那具尸体。他愣了一瞬,铜盆摔在地上,水泼了一地。然后他才喊出来,声音劈了叉:“不、不好了!李公公死了!李公公死了——!”他边跑边喊。

声音在宫道上传开,迅速扩散。先是窗户一扇一扇推开,然后是浣衣局的门开了,然后整个内官监的人都涌出来,嗡嗡地聚向那个方向。

林怀安站在人群外围。他来得最早,却站得最远。手里还端着那盆没泼完的水,抹布搭在臂弯里,像每一个勤勉的小太监该做的那样。他的脸苍白瘦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昨夜惊吓没睡好的痕迹。

“让开!让开!”管事的太监挥着拂尘,拨开人群,“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散了!散了!”

没人散。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林怀安随着人群后退一步,又一步,退到廊柱的阴影里。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扇敞开的门上。门内,李公公的尸体已经被抬了出来,盖着白布。

一个太医学徒来了。他翻了翻眼皮,把了把脉,又闻了闻床头的药碗:“突发心疾,暴毙。”

“心疾?”管事的太监声音尖细,“李公公哪有这毛病?”

“年纪大了,”太医学徒冷笑,把药碗放下,“什么毛病没有?”

他转身走了,袍子带起一阵风。管事的太监站在原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挥了挥手:“抬走!烧了!报内务府!”

心疾?林怀安心里冷笑。谁会在乎一个太监的死?这个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太监。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那处是干的。但旁人看不见,只看见一个瘦削的小太监,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像是吓坏了。

“你,”管事的太监忽然指着他,“你是李公公房里伺候的?”

林怀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回公公,奴才……奴才是洒扫的。”

“洒扫的?”管事的太监眯起眼,“昨夜在哪儿?”

“在房里,”林怀安低下头,“奴才怕黑,不敢出来。”

他顿了顿,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想要哭出来却强忍着:“李公公对奴才好,奴才……”

话没说完,哽咽住了。

管事的太监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刮过他的脸。那脸苍白瘦削,越狼狈越动人。

“行了,”管事的太监移开眼,“下去吧。换身衣裳,去王公公那儿报到。”

“王公公?”

“王德海,御膳房左少监,”管事的太监不耐烦地挥手,“从今往后,你的主子换了。机灵点,别像伺候李公公那样,伺候一个死一个。”

林怀安跪下去,额头触地:“奴才谢公公恩典。”

他起身时,唇角微微扬起,像墨点入水,倏然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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