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你想走,你当朕是什么?你养的狗吗?”
梁烨冷笑一声,眉峰往上挑,眉尾往下压,眉心距近得几乎挤在一起,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深深陷了进去。
他一把攥住林怀安的前襟,手背上青筋暴起,丝帛裂锦的声音尖锐刺耳。衣衫被粗暴地扯开,露出一片冷白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
梁烨的手掌毫不留情地覆了上去,五指用力收紧,指腹深深嵌进柔软的皮肉里,按压出明显的红痕。
“嗯…”林怀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牙关瞬间咬死,下唇被牙齿磕出了白印。他全身肌肉倏地绷紧,肩胛骨明显地耸起,胸膛急速起伏,可那身子……哎,那身子像是自己有记性,竟还往上挺了挺,讨好似的。
他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掌风带着怒气。“梁烨!你在干什么!”
那巴掌并未用实力,被梁烨偏头躲过,只指尖擦过了他的颧骨。梁烨用舌尖缓慢地舔了舔自己的唇珠,然后扯开一个笑。他眼型偏长,内眼角尖而微勾,此刻眼尾上挑,眸色深沉如墨,笑意里浸着少年人独有的、蛮横的锐气与倔强。饱满的唇被拉扯开,露出两颗明显的、尖尖的小虎牙,唇珠因为刚被舔过,泛着湿润的水光。
“哥哥”他凑得极近,灼热的呼吸喷在林怀安的颈侧,声音压得又低又哑,带着一种刻意的、粘稠的玩味,“你说朕在干嘛?”
他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粗粝的指腹毫不客气地碾过那抹艳红
林怀安浑身一抖,倒抽一口冷气,绷紧的腹部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偏过头,闭上眼,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要隔绝眼前的一切,可急促的呼吸和逐渐染上绯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身体最真实的反应。
梁烨盯着那片绯红,眼神暗了暗,低头,带着虎牙尖,不轻不重地啃咬在那截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明显的齿印。
“你这”他的声音闷在林怀安的胸口,通过胸骨传上来,嗡嗡的,:“从小就被朕西打的。”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没有离开皮肤,唇珠在红果上一开一合,像一张小嘴在说话。他像婴儿般大口地吮吸着,用尖尖的虎牙戳弄着可怜的小东西。
“梁烨,你不能这样对我。”
林怀安捂住眼睛,瑞凤眼蒙着一层水汽,泪珠在眼角摇摇欲坠,要掉不掉,每一次眨眼都把它往下送一点点,送到下眼睑边缘,又缩回去。
梁烨抬起头。
他的嘴唇上沾着口水,亮晶晶的,唇珠上有一点红。他的虎牙上也沾着,牙尖挂着一丝很细的水线,从牙尖拉到下唇,断了。
他顿了顿,伸出手,扯下了自己的腰带。
“是你,让我们君臣不像君臣——”
他抓住林怀安。
“母子不像母子——”
用力凿
“夫妻不像夫妻的。”
林怀安的身子晃了晃。
殿外的风卷进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又缩短。
记忆像水底的泥沙,被风一搅,就浮起来了。
他又想起来那天。
天启十二年,冬。
“罪臣林守正远贪墨赈灾银两三十万两,致使青州三县饿殍遍野,罪大恶极!奉圣谕:林氏满门,十二岁以上男丁斩首,未满十二岁没入宫中为奴,女眷流放,家产抄没!”
监斩官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钝刀割着林怀安的耳膜。他听见身后传来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听见年幼无知的妹妹在喊“爹爹”。
林怀安跪在第三排,膝盖陷进雪里,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麻绳勒进皮肉里,疼得他一阵阵发晕。可他不敢动,因为刽子手的大刀就在他眼前晃,刀刃上的寒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着他的父亲林守正,跪在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一言不发。
他恨,他恨皇帝昏庸,他恨百姓愚昧,他恨世道不公。他看着大声叫好的百姓,台上的高官,他的父亲爱民如子,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时辰到——行刑!”
监斩官将令牌掷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刽子手举起大刀,刀光在雪地里一闪,林怀安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了刀落下的声音,听见了沉闷的“噗”的一声,听见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尖叫,听见了妹妹吓傻了的哭喊——啊啊啊
他入了宫。
被人推搡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没动,慢慢抬起头。
李忠站在面前,穿着深青色蟒袍。那料子好,暗处看是黑的,灯下一照泛出幽幽的蓝,像深潭里结了冰的水。腰带是白玉镶金的,玉色温润,金扣在烛火下一闪一闪,晃眼睛。
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得匀净,没一丝褶子,也没须,下巴光溜溜的,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嘴角微微往上翘,像是常带笑。这是内官监掌印太监的服色,正四品,掌宫内刑名之事,实则管着净身房、浣衣局、冷宫——所有腌臜阴私之地。
他拿起那把柳叶刀,在烛火上烤了烤,漫不经心地开了口。
“林公子,你十岁作《悯农赋》,"杂家读过。好文章。"
林怀安垂下眼睛,浓密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恭顺答道:“罪臣之子.......不敢当”
“人人都说你是宰丞之才”李公公转过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阴恻恻的,“啧啧啧。可这宰丞却成了一个伺候人的太监。”
他把刀对准了位置,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你爹贪污三十万两的河工银,青州死了三万的百姓”
林怀安看着那把刀。刀不大,比裁布用的略小一些,刀刃很薄,薄得像一片柳叶,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剪刀旁边放着一个小瓷瓶,一卷白布,一捆麻绳,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林怀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是读书人,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公公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出了那句话:
“自己来,还是杂家帮你?”
林怀安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他低头看着那把刀,又抬头看着李公公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自己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的,沙哑的,像一个老人发出的声音,“我自己来。”
李公公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林怀安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那笑容让林怀安后背发凉——不是阴冷,不是狠毒,而是一种他说不清的、黏腻的、像蛇信子舔过皮肤的感觉。
林怀安自己躺在床上,灯光打在他瓷白的脸上,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还没有长开,但是可以窥见以后的风华。
“有点胆色。”李公公说。他站起来,走到林怀安面前,伸出手,捏住了林怀安的下巴,把那张苍白的、精致的、还没有完全褪去少年稚气的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长得倒是不错。”李公公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那目光黏腻起来,像蛇信子舔过皮肤。
刀落下去的时候,李公公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目光从林怀安扭曲的脸上滑到他的身上,又从他的身上滑到地上的血泊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怀安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喊。他咬着那根木棍,咬得牙齿发酸,咬得牙龈出血,咬得木棍上全是牙印。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在风中飘摇的灯,随时都会熄灭。但他听见了李公公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他耳边。
“细皮嫩肉的,”李公公说,“净了身倒是更干净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林怀安不知道是谁在笑。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林怀安咬碎了嘴里的木棍。剧痛从身体里炸开,像被人生生撕裂,疼得他浑身痉挛,却死死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
血喷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裤子,滴在窄床上,滴在地上。他感觉到有人在往伤口上撒药粉,火辣辣的疼,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
“行了。”李公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抬下去吧,看着别让死了”
他被两个太监抬起来,像抬一袋货物一样,七拐八拐地抬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扔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上铺着粗糙的草纸,血很快就把草纸浸透了,红了一片,又红了一片,像一朵一朵不断绽开的红花。
林怀安觉得自己也要死了,脑袋开始翻滚起来,所有事情一股脑的冲出来。
他不怕死。从宣武门刑场上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怕死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比死可怕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了。
"醒醒,你别死了!"
林怀安从噩梦中惊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脸。皮肤微黑,两团冻出来的红晕挂在脸颊上,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终于醒来了!"那人见他睁眼,立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都烧了三日了,再烧下去,李公公该把你扔去乱葬岗喂狗了。"
林怀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粗糙的草纸。草纸被汗浸透,又硬又凉。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窗外——风雪正急,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水。"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人连忙递来陶碗。林怀安撑着坐起,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水很浑,带着铁锈味。
"多谢。"他说,然后才饮尽。
周福看得愣住。他见过刚净身的孩子,哭的,喊的,发疯的,绝食的。却没见过这样的——烧了三日,刚醒,先道谢。
"我叫周福,"他忍不住自我介绍,"比你早几日进来。李公公让我看着你,说你要是死了,就把你抬出去。"
他说得直白,想试探这人的反应。
林怀安只是"嗯"了一声,把空碗递还给他,然后躺回草纸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那目光很静,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李公公端着药碗走进来,目光如刀,先扫过周福,再落在林怀安脸上。
"醒了?"李公公把药碗放在床头,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忽然顿住了。
林怀安生得极好。即使烧了三日,即使面色苍白如纸,那张脸依然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眉骨清俊,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柔中带韧。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极长,垂眸时像受惊的雀鸟,抬眼时又像含情的春水。
林怀安撑着坐起,动作比刚才更慢,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他双手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试温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公公的喉结动了动。
他见过太多漂亮孩子。可这一个不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让人想弄脏,想打碎,想看他哭着求饶。
"抬起头来。"
林怀安抬起头。
他穿着单薄的里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皮肤苍白,却细腻,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雪地里未绽的梅枝。
李公公的目光下移,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被草纸掩盖的下半身。那目光带着某种让人作呕的贪婪,像蛇在丈量猎物的尺寸。
"多谢公公,"他抬起头说,强忍下心里的恶心,声音里带着病弱的沙哑,"怀安……怀安无以为报。"
李公公没立刻应。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好久没看过这等绝色了。
"想活?"李公公忽然问。
林怀安伏着,背脊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他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想活。”
“怎么个活法?”
“公公……”林怀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传上来,“公公让怎么活,怀安就怎么活。”
李公公眯起眼。
这回答听着乖顺,可细品——没求饶,没表忠心,没承诺往后如何报答。就像一团泥,你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可泥里有没有藏着钉子,谁知道?
"若杂家让你去死呢?"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林怀安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
林怀安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红着,烧了三日,眼眶下面泛着青,可眸子清亮,像雪地里没被踩脏的那块冰,底下还压着一点映照的光。
"公公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公公若要怀安死,不必救这三日。"
“杂家救你,是觉着你有点意思。”李公公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十岁就能作《悯农赋》的才子,宰丞之才,如今成了个伺候人的太监——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林怀安没应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杂家这儿,”李公公接着说,踱回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床粗糙的草纸,“不缺人。缺的是……”他顿了顿,像是琢磨用什么词,“缺的是玩意儿。能逗闷子,能打发时辰的玩意儿。”
林怀安的背脊僵了僵。
杀了这老阉狗!
这念头冒出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脑子里。他想像自己跳起来,掐住那截细白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掐断那截喉管。想看见那双黏腻的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那张白面糊的的脸变成青紫色。
他慢慢抬起眼,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温顺,眼角弯下来,眉毛也往下压,把眼底那点火星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怀安会让公公觉得有趣的"
李公公盯着林怀安看了很久,视线从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顺着纤细的脖颈往下走,走得像蛇在草丛里游,慢吞吞的,一寸一寸地量,最后停在青竹般脊背。
"好,"他满意地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嘴在林怀安的耳边吹了口气,"只要你听话,杂家保证你过的不比之前差。"
林怀安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岁作《春雪》时,祖父抚着他的头说"此子不凡";想起十岁作《悯农赋》时,那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放下纸,,缓缓吐出四个字:“宰执之才。”;想起刑场上,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
只有嘱托。
活下去。记住。
他记住了。他会爬,爬到最高处,爬到他们不得不跪下来,听他说话。
忍。
狠。
不忘。
周福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个躺在草纸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夜,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炭火,不是灯烛。
是一个人,用一身的傲骨做柴,在雪地里烧。烧得很静,很稳,像是要烧穿这片天,却又不让任何人看见那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