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长大了

太监养崽日常

更深露重。

林怀安处理完事情,从值房出来时,子时三刻已经过了。春夜的风拂过宫道,带来槐花初绽的清甜,也裹着露水的凉意。他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走回栖梧殿。

栖梧殿是梁烨新搬的居所。他年岁渐长,再住钟粹宫已不合规制。于是林怀安选了东六宫之一的栖梧殿,寓意凤凰栖于梧桐。整座殿宇的修缮、布置、器物添置,全是林怀安一手操办的。从梁烨寝殿那扇能望见月亮的窗,到桌子上摆放的茶具,每一处细节都浸透着他的心意。

他今夜穿了一件沉青色的纱质直身。薄纱透风,行走间衣袂轻扬,袖口用银线隐约绣着缠枝梨花,配色清雅。月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高挑,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流畅分明,那双瑞凤眼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幽深。纱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一株行走在夜色中的青竹。

踏入栖梧殿时,值夜的小太监正倚着柱子打盹。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刚要行礼,林怀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他推门走进内殿,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殿内没有掌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朦胧的银灰。梁烨已经睡了。

他侧卧在床榻上,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枕边,五指微微蜷着。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年轻而英挺的面容。眉骨开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棱角。他的唇形很好看,上唇薄,下唇略丰,唇珠微微凸起,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点天然的孩子气的嘟意。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有些重,那两颗小虎牙在微张的唇间若隐若现,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林怀安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张日渐成熟的脸,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个在冷宫蜷在他怀里瑟瑟发抖的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英挺的少年。比他高了,肩膀比他宽了,连喉结都开始变得明显。而他几乎是看着他一点一点长成这个模样的。每一寸骨骼,每一分轮廓,都浸透着他的心血和注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解开纱直身的系带,将外层褪下,挂在屏风上。他又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胸口缠绕的那层白布。梁烨从小时候就喜欢玩弄那两处,经年累月,林怀安现在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怕被别人看出端疑。白布一圈一圈松开,他轻轻吁出一口气,换上一件丝质寝衣。

按理说,他应该睡在外间的值夜榻上。梁烨已经十八岁了,不再是需要他彻夜守在床边的小孩子。可栖梧殿上上下下都是林怀安的人,他不提,梁烨更不会提,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嘴。于是这个不成文的习惯,便一直延续了下来。

他在床榻外侧躺下,动作很轻。可就在他躺下的那一刻,梁烨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身体无意识地朝他这边蹭了蹭,本能地寻找着那个他已经习惯的、熟悉的气息。

林怀安没有动。他只是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梁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困扰着。他的脸在林怀安颈窝里拱了拱,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林怀安锁骨上方的皮肤上。然后他张开了嘴,那两颗小虎牙轻轻磕在林怀安的锁骨上。

林怀安的身体微微绷紧,但没有推开他。

好舒服!梁烨感觉怀里像抱着一块冷玉,嘴唇开始向下移动。

梁烨觉得自己正置身于一片暮春的果园里。日光温煦,风里浮动着草木与花果交织的、潮湿而甜美的气息。他面前是一枚熟透的水蜜桃,绒绒的薄皮下透出嫣红的色泽,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自身的汁液胀破。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层细密的绒毛,温热而柔软。他低下头,轻轻含住了那颗蜜桃。

甜蜜的汁水在口腔爆开,他贪婪地吞咽着。

林怀安的呼吸终于乱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个毛茸茸的脑袋。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沙哑:“小坏狗。”

他没有推开梁烨,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梁烨像是受到了鼓励,越发过分。林怀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没有出声阻止。

不够!梁烨松口,头微微一偏,又叼住了另一边。他的呼吸越来越烫,像是渴极了的人在寻找水源。一种陌生的、粘稠的焦渴在他体内燃烧,让他本能地想要更多。

林怀安感觉到梁烨的身体在发生变化。那股灼热的触感像一团火,烫得他几乎想要退缩。

他低下头,借着月光,看着梁烨那张因情动而泛红的脸。少年的眉头紧蹙,嘴唇微张,呼吸急促,唇珠上沾着湿润的水光,那两颗小虎牙在月光下闪着白生生的光。他看起来既痛苦又快乐,像是在做一个甜蜜又折磨的梦。

林怀安的目光从梁烨微红的脸颊滑到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最后落在那处明显的凸起上。他看了很久,目光像冰冷的水银,沉重地停留。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梁烨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声音变粗了的那种长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无法回避的长大。他是一个男人了,一个有欲望的、会做梦的、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宣泄欲望的男人。

“安安。”梁烨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

而他梦到的,是他!!!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缓慢而准确地刺入林怀安的心脏。

空气中,一股微腥的、独属于年轻男性的、生机勃勃的气味缓缓蔓延开来。

林怀安的脸在阴影中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那张精致如画的脸此刻像一尊冰冷的白瓷面具,没有一丝裂纹,没有一丝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崩塌。

梁烨,对他,竟然对他!林怀安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刺耳。他的脸被打偏向一侧,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他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呼吸急促而紊乱。过了好几息,他才缓缓转回来,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喘息、尚未完全清醒的少年。眼底那片崩塌的废墟中,缓缓升起一种冰冷的、自我厌弃的了悟。

是他的错!

是他带坏了梁烨!

梁烨本该堂堂正正地长大,娶妻生子,做一位圣明天子。是他利用了他的孤独和依赖,将那颗幼小的心灵引向自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梁烨没有见过别的选择,所以以为那就是爱。

梁烨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还有些迷糊,眼神涣散,脸上带着情潮未褪的酡红。他看到林怀安,下意识地露出一个依赖的、眷恋的笑容,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亲了一下:“安安。”

那个吻很轻,像蝴蝶停驻。

林怀安猛地将梁烨推开。

梁烨毫无防备,被推得向后倒在床上,后背撞在柔软的锦被里,发出一声闷响。他愣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林怀安。然后他感觉到了,身下那片粘稠。

他低头,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迅速盖上。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他瞪大眼睛,看着林怀安,声音里带着惊慌和茫然:“安安,我怎么了?”

林怀安坐在床沿,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单薄的丝质寝衣上,勾勒出一道清瘦而僵硬的轮廓。他没有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梁烨开始感到不安。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平,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没有一丝波纹:“你长大了,殿下。奴才去打盆水。”

林怀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他转身去接水,帮梁烨清洗。下面那道陈年的疤痕正像被火燎过一样灼烧着,疼痛提醒他一个永远无法改变的、赤裸裸的事实。

梁烨长大了,以一种最原始、最直白的方式宣告着他的成熟与独立。那也是林怀安这辈子永远无法企及的方式。

嫉妒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脏腑,盘踞在他的心脏上,缓缓收紧身体。他嫉妒梁烨可以拥有那样蓬勃的、健康的欲望,嫉妒他可以光明正大地长大、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嫉妒他将来可以娶妻生子、拥有一个正常的人生。而他这辈子,只能是那个残缺的阉人。

他端着空盆走出殿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春末夏初特有的湿润气息。他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扳倒过周崇,斗垮过冯保,算计过大皇子,玩弄过朝局,连皇帝都被他蒙在鼓里。可此刻,他连打一盆水这么简单的事,都快要做不好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只手终于停止了颤抖。他打好温水,端着盆,走回内殿。

梁烨还坐在床上,看到林怀安进来,目光躲闪了一下,脸颊又泛起一层薄红。林怀安没有说话,将盆放在床边的脚踏上,拧了一条温热的帕子,递给他。梁烨接过帕子,低头擦拭那片狼藉。他的动作很笨拙,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事,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林怀安转过身,背对着他,等他收拾好。

过了一会儿,梁烨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好了。”

林怀安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那里,背对着梁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慢慢松开。然后他转过身,端起那盆已经变凉的水,又走了出去。

等他第二次回来时,梁烨已经躺下了,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只做了错事、正在观察主人脸色的小狗。

林怀安没有回头。他只是沉默地坐着,听着身后梁烨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听着他小心翼翼翻了个身,听着他最终沉沉睡去。

“安安。”梁烨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林怀安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回头。他只是在黑暗中,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嗯。在呢。”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清晨,梁烨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床榻外侧摸了一把。空的,凉的,连余温都没有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起身来。寝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还残留着薄红的锁骨。昨夜那些模糊的、滚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他的脸腾地红了,下意识地拉起被子想蒙住头,却听见帐外传来一个陌生的、娇柔的声音:

“殿下醒了?奴婢伺候您更衣。”

梁烨掀开帐子,看到一个面生的宫女站在床前,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正笑盈盈地看着他。那宫女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腰肢纤细,说话时眼波流转,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梁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越过她,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外殿。他问:“安安呢?”

云苓垂着眼,声音柔得像化开的糖水:“林公公说事务繁忙,这几日都由奴婢来照料殿下。”

梁烨的眉头皱了起来。从他有记忆起,衣食住行就从未假手于人。林怀安替他穿衣,林怀安替他梳头,林怀安替他试水温、尝饭菜、掖被角,连他里衣的尺寸都是林怀安亲手量的。这个云苓,凭什么碰他?

云苓见他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倾,衣领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声音压得更低了:“殿下,奴婢帮您把衣裳穿上吧,仔细着凉。”

梁烨一把扯过她手中的衣袍,动作又快又狠,布料从云苓指尖抽走时发出“嘶”的一声。他翻身下床,自己披上,系带时手指甚至有些笨拙,从小到大都是林怀安替他系,他自己做起来反而不利落。可他咬着唇,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系,始终没有看云苓一眼。

云苓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她跟了林公公三个月,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只要攀上六殿下这只高枝,这辈子就再也不用看人脸色了。她咬了咬嘴唇,又往前迈了一步:“殿下,您头发还没梳呢,奴婢帮您——”

“出去。”

梁烨的声音不高,却让云苓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抬起头,那双黝黑的眼睛里布满拒人千里的疏离。唇珠因为抿唇而微微发白,两颗小虎牙在嘴唇翕动间闪了一下,像两把小小的、收在鞘中的匕首。

云苓从未见过殿下如此冰冷的样子,不敢纠缠,立马屈膝退了出去。

梁烨自己梳了头,梳得歪歪扭扭,有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他也不在意。他走出寝殿,穿过回廊,走过书房,去过值房,找遍了栖梧殿的每一个角落。林怀安不在。

按照惯例,他每日卯刻便要入学读书,直到申时才能下课。往日这个时候,林怀安都会亲自送他到文华殿门口,替他整整衣领,低声说一句“专心”。可今日,送他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太监,一路上只敢垂着头走路,连大气都不敢出。

整日的功课,梁烨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的目光总是飘向窗外,飘向那条通往栖梧殿的宫道。他盼着那个穿着沉青纱衣的身影出现在那里,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

申时下课,他几乎是跑着出了文华殿。

“林公公呢?”

司礼监值房的门开着,里面只有两个埋头抄写的小太监。其中一个叫小元子的抬起头,怯生生地回话:“回殿下,林公公去了御马监。”

梁烨赶到御马监,掌印太监王忠正蹲在地上查看一匹枣红马的马蹄。见梁烨跑得满头是汗,王忠站起身,粗声粗气地说:“林公公刚走,说去内务府了。”

梁烨又跑到内务府。管事太监赵德茂正指挥着小太监们清点今年的春绸,见六殿下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连忙迎上去,堆着一脸笑:“殿下怎么亲自来了?林公公方才来巡视过库房,已走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他说要去……老奴记不清了。”

梁烨站在内务府门口,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可他手心全是冷汗。他知道林怀安在躲他。那个人在这宫里经营了十几年,到处都是他的眼线,他想让梁烨找不到他,梁烨就真的找不到。

他转过身来,眉心拧成一道凌厉的褶,那两颗小虎牙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渗出一丝血星。

“林怀安,你躲我!”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