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再等等

太监养崽日常

福安端着茶盘走进值房时,林怀安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眉头紧锁。福安将茶盏轻轻放在案角,退后半步,垂手站着。他生了一张讨喜的脸,圆圆的眼睛,鼻头微翘,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不笑也像在笑。他偷瞄了一眼林怀安的神色,犹豫片刻,压低声音开口:“公公,奴才今早去御茶房领茶叶,听司礼监的小太监说了一嘴闲话。”

林怀安低着头,目光仍落在密报上。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白得透明的脸映得像供奉在神龛中的玉雕菩萨。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什么闲话?”

“说昨儿早朝,大殿下穿了件打补丁的官服上殿。”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说秘密时特有的灵动,“满朝文武都瞧见了,愣是没人敢吭声。大殿下就在那儿站着,跟陛下谏言,说北疆的战事该停了,再打下去国库撑不住。”

林怀安翻密报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将那份密报折好放在案角,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烫嘴,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道:“陛下怎么说?”

“陛下当场就发了火。”福安缩了缩脖子,那张讨喜的脸皱成一团,仿佛那场怒火隔着宫墙和时辰还能烧到他身上,“说大殿下子不类父,懦弱短视,还说要将大殿下发配到封地去,眼不见为净。”

林怀安垂着眼,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福安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后来赵贵妃娘娘跪在乾清宫前哭了一场,陛下才松了口,没再提发配的事。”

“赵皇贵妃跪一跪,陛下就心软了。”林怀安轻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好本事。执掌后宫这么多年,陛下连一个子嗣都没有再生出来。”

福安心头一跳,不敢接这个话茬。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话听得说不得。他只能装作没听懂,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张讨喜的脸上难得收起了笑意。

林怀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回案上那份密报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二殿下和四殿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福安摇了摇头,鼻头微皱:“二殿下日日窝在府里,斗蛐蛐听曲儿,早朝告假了五六日。陛下问过一次,听说是在府里养病,便没有再问了。四殿下倒是老实,每日按时去上书房,功课也交。只是沈学士出的策论题,他写了三百字就交了,沈学士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林怀安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二皇子肥头大耳,草包一个。三皇子早夭。四皇子资质平庸,一篇策论都凑不出八百字。五皇子被废为庶人,再无翻身的可能。六皇子梁烨还太年轻,根基太薄,不足以与梁烁抗衡。梁璋容忍梁烁至今,只因手头没有更好的人选。

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元子捧着一沓记录簿走进来,躬身呈上:“公公,这是殿下这几日的起居注。”

林怀安接过来,翻开。福安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值房内安静下来。林怀安坐在书案前,一页一页翻着那本记录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梁烨每日的动向。

林怀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翻到下一页,“早膳未用、午膳未用、晚膳未用”,他终于忍不住将记录簿狠狠摔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怎么伺候的?”林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殿下膳食未用,你为何不报?为何不劝?为何不想法子让他吃几口?”

小元子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吭声。他知道林公公迁怒,可他不敢说,只能一下一下磕头。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挥了挥手:“滚下去。去告诉御膳房的王德海,让他变着花样做些开胃的膳食送过去。”

小元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林怀安坐在书案前,盯着记录簿,只觉那如针扎在眼睛上。他闭上眼,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衣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放着几件梁烨换下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浆洗。他弯腰抱起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气息灌入肺腑,混着皂角的清苦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温热,将他空落落的心一点一点填满。他抱着那件衣服,蜷缩在椅子里,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意识的低喃:“宝宝……你怎么能不吃饭呢?你为什么老是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呢?”

他们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脐带,一头在梁烨身上,另一头牢牢扎根在他的血肉里。梁烨饿了他会疼,梁烨冷了他会发抖,梁烨难过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心里,一下一下拧。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件中衣的领口,无意识地舔舐那片布料,像一个渴极了的人在用舌尖收集露水。唾液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在月白色衣料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那块湿痕,忽然愣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破碎的自厌,“奴才又把你弄脏了。你罚奴才吧。”

他放下衣服,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经卷,展开铺平。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细狼毫,搁在砚台上。然后打开一只小小的螺钿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根银针,针身细长,在窗隙透进的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拈起银针,刺入左手食指指尖。针尖穿透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涌出来,在指腹上聚成饱满的一滴。他将指尖移到白瓷小碟上方,轻轻一挤,血珠坠落,在碟底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他又刺一针,又一滴。直到碟底铺了一层薄薄的血,他才放下银针,拿起细狼毫,将笔尖探入碟中,饱蘸那抹鲜红。

他展开经卷,在第一行落笔。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刻,他低声念出经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空荡荡的值房中缓缓盘旋。

“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近乎虔诚的克制。血在纸上呈现出暗沉的赭红色,不如墨汁乌黑发亮,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从血肉里渗出来的质感。他写完一行,便停下来,再次拿起银针刺破指尖,挤出血来,蘸笔,继续写。如此往复,指尖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的已经不再冒血,他便换一根手指。

“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

他写到“魔女”二字时,笔尖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目光涣散。他连最下等的魔女都不如,一个下贱的阉人,却用自己的私欲去引诱神明,把一个干净的孩子拖进泥潭里。他闭了闭眼,重新蘸血,继续写。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写到“常在缠缚”四个字时,终于停下了笔。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血已经有些干了,笔尖在纸面上拖动时有些滞涩。他没有再蘸血,就那样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值房内安静极了。他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针眼的左手。指尖上凝着细小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将那只手举到面前,看着那些针眼,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刺破手指,抄写戒淫的经文,用血告诫自己远离梁烨。可就在抄写这些经文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仍是梁烨。想他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练武时有没有受伤,想他生气时咬住下唇的模样,想他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唇珠。他抄着戒淫的经文,心里却全是那个让他破戒的人。

如果真的有神,请将所有责罚降与我一身!

梁烨好想林怀安,特意中午逃了课,来找林怀安。

他站在内务府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拦住一个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的小太监,声音发紧:“林公公呢?”

小太监被他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嗫嚅道:“回殿下,林公公……林公公他出宫了。今早拿了腰牌出去的,说有要紧事。”

“出宫?”梁烨的声音拔高了,“他一个宫里的掌事太监,怎么能随便出宫?”

小太监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回殿下,林公公拿了腰牌出去的,说是……有要紧事。”

梁烨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林怀安出宫了!他咬着下唇,那两颗小虎牙压出两道深深的白痕。他都不知道林怀安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大步朝文华殿走去,袍角在风中翻飞,路过的小太监们纷纷避让。

刚到文华殿外的台阶下,就看见乔增贵正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宣纸,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乔增贵是武将家的幼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性格直愣愣的,像一根烧火棍,弯都不会弯。他父亲原是杀猪的出身,大字不识一个,靠着在战场上拼命攒下军功,才挣来一个官职。这位杀猪的老爹自己吃够了没文化的苦,拼了命也要让儿子做个文化人,倾尽所有军功和人脉,把儿子塞进了皇子伴读的队伍里。可乔增贵要家境没家境,要文化没文化,说话粗声大气,走路带风带土,哪个皇子都不肯要他。最后是梁烨开了口,说,就他吧。乔增贵便成了六殿下身边唯一一个会蹲在地上啃肉干、练武时能把兵器甩出去的伴读。

乔增贵看到梁烨远远走过来,立马站起来,咧开嘴想笑,可看到梁烨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那笑容刚浮起来就僵住了。

“殿下……”乔增贵的声音弱了下去。

梁烨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面前那张空白的宣纸,又抬头看着乔增贵那张黝黑的、写满心虚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爆发了:“你又没有完成功课?”

乔增贵扑通一声跪下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他双手合十,仰着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哀求:“好殿下,求您了,这什么之乎者也,我实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写什么呀?”

梁烨气得卷起书,狠狠敲在他的脑袋上:“谁家伴读跟你这样没出息?你是殿下还是我是殿下?我天天替你写功课!”

乔增贵被打得缩了缩脖子,却不敢躲,只能嘿嘿讪笑。梁烨不再理他,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铺开乔增贵那张空白的宣纸,提起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他写得飞快,仿佛要把满肚子的火气全部倾泻在笔尖上。乔增贵蹲在一旁,看着他奋笔疾书的侧影,心里一阵感动。殿下虽然凶,但对他确实好。

梁烨低头写字时,狭长的眼睛微微垂着,眼尾的弧度在专注中显得格外深刻。他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而微垂,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眼尾却舒缓上扬,划开一道流畅而优美的曲线。

过了一会儿,梁烨写得手腕发酸,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顺便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乔增贵。这一看,他差点没把笔摔了!

乔增贵靠着廊柱,脑袋一点一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晶亮的口水,已经睡得人事不知了。

梁烨一脚踹过去。乔增贵猛地惊醒,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手忙脚乱扶住廊柱,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惊恐:“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我不是故意睡着的!”

梁烨咬着牙,那两颗小虎牙都呲出来:“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乔增贵搓着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殿下,您身上太香了。熏得我脑仁儿发晕,眼皮子直打架,实在是撑不住啊。”

梁烨愣了一下,他没有换过熏香啊!他低头扯起自己的衣领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到。他又闻了闻袖口,还是一无所获。他抬起头,皱着眉头:“香?”

宫外,一处僻静的宅院内。

林怀安看着面前的女子。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面容经过精心修饰,原本只有五分相似的容貌,此刻竟与周皇后有七分神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低眉时温婉,抬眼时却带着一股与周皇后如出一辙的倔强。那张脸是艳丽而锋利的,像一朵开在崖壁上的花,美得扎眼,却也带着一种随时准备玉石俱焚的决绝。

沈文清站在他身侧,绕着那女子走了一圈,啧啧称奇:“像,真像。天下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林怀安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沉默片刻,然后开口:“一入宫门深似海。你可想好了?”

那女子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大人,我父兄二人皆死于赵家之手。此仇不报,枉为人。”

林怀安看着她眼底那簇燃烧的火,眼底闪过一丝不忍。他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最终轻声开口:“这几个月来,你学得很好。明日我会送你入宫。但能不能成,还得靠你自己。”他顿了顿,“从今日起,你不再叫李翠了。我给你取个新名字——怀瑾。怀瑾握瑜,心若金石。愿你此去深宫,无论遇到什么,都能守住本心,不改其志,不负己身。”

女子伏在地上,声音沉静而坚定:“怀瑾谢大人赐名。”

沈文清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看着林怀安,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赞叹:“你这招够狠。可你给她取这个名字,倒像是心软了。”

林怀安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心软不软,与狠不狠,不冲突。她复仇是她的事,我祝福她是我的事。此去深宫,愿她能守住心底那块璞玉,莫被仇恨磨去了锋芒。”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却更沉:“这世道总说女子如蒲柳,需倚乔木而生。可我从不这么认为。我见过太多女子,比那些自诩顶天立地的男儿更有骨气。她们被命运推到悬崖边上,没有退路,便自己长出爪子,自己磨利牙齿,自己从泥泞里爬出来,活成一把刀。”他顿了顿,“怀瑾是这样,当年的周皇后也是这样。只可惜周皇后那把刀,最终折断在了她最爱的那个人手里。”

他收回目光,转向沈文清,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梁璋当年亲手逼死周皇后,如今倒做出那副情深义重的模样,时常去坤宁宫感怀,对着周皇后的遗物落泪,甚至不许宫人撤走周皇后生前用的妆奁。既然他这般念旧,我便送一个念想给他。”

沈文清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烨儿怎么样了?我这个外公,什么时候能去看看他?”

林怀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心里不想让梁烨与他之外的任何人发生牵扯,即使有血缘关系也不行。他放下茶杯,声音低了些:“再等等吧。毕竟你现在还是假死之身。如果被别人发现,就是欺君之罪,到时候不只是你,梁烨也会被牵连。”

沈文清沉默了。他知道林怀安说得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林怀安目光从沈文清身上移开,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梁烁最大的依仗,就是那个皇贵妃的娘。赵皇贵妃不失宠,赵家就不会倒。赵家不倒,梁烁在陛下心中的分量就不会轻。”他顿了顿,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一下,“可若赵家倒了,赵皇贵妃失了圣心,梁烁失了后宫最大的支撑——他还能拿什么跟梁烨争?”

林怀安站在床边,朝宫殿方向望去,那里住着他的孩子。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像一缕烟从唇间逸出,散在夜风里:“殿下再等等。这条称帝的路,奴才会为你铺平。”

他像一尊许了愿的佛像,安静而固执地守着自己唯一的那炷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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