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又积,宫墙根下泥泞不堪。腊月那场震惊朝野的宫变,随着定国公周崇人头落地、皇后周氏自戕、五皇子被废,似乎已尘埃落定。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被连绵的冬雪和刻意营造的喜庆一点点冲淡,一点点掩盖。
梁烨的七岁生辰,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到来。
若是往常,一个不受宠、生母早逝、近乎被遗忘的皇子生辰,不过是内务府循例送些例赏,悄无声息地过去。可今年不同。赵贵妃感念六皇子无意中替她挡了灾,又怜悯他小小年纪遭此大难,在皇帝面前几番婉转陈情,说孩子可怜,该好生操办,去去晦气,也显天家恩泽、后宫和睦。
梁璋对腊月之事心知肚明,对梁烨这个差点成为弃子、如今却因中毒事件意外有功的儿子,也存了几分补偿和顺水推舟的心思,便允了。于是,这麟德殿的夜宴,便有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耐人寻味的意味。
酒席上的喧哗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怀安站在梁烨身后,像一道影子,目光扫过满殿衣香鬓影。
御座之上,皇帝梁璋端坐着。赵贵妃坐在他身侧,正笑盈盈地与一位命妇说话,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矜持。她偶尔侧过头,为梁璋斟酒,柔声问一句“陛下可要尝尝这道炙羊肉?御膳房新换的方子”,梁璋便点点头,夹一筷,慢慢嚼了,咽下,赞一句“不错”。
赵贵妃的笑声从上方上洒下来,亮闪闪地落在每个人头上。今日说是给六皇子贺生辰,实则是她赵氏登台的序曲。
大皇子梁烁坐在皇子席首位,亦是焦点。宫变中他临危受命、揭露奸佞,风头正劲。不少官员围着他,言辞间已将他视作未来储君,谀词如潮。梁烁含笑应酬,举止间比之从前多了几分刻意压制的沉稳,还有一丝遮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殿内气氛愈发热络。酒过三巡,正是人意最松弛、话头最密的时候。大臣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围着御座与赵贵妃的席位,献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与祝辞。
“陛下圣明烛照,一举扫清朝中奸佞,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礼部尚书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酒意熏染的热忱,“臣等恭贺陛下,贺喜娘娘!”
“正是正是,”户部侍郎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尊通体莹润的羊脂玉如意,“臣偶然得此玉如意一柄,质地尚可,不敢自专,特献与陛下与娘娘,愿陛下圣体康泰,娘娘福泽绵长。”
“臣亦有薄礼。”翰林院学士含笑上前,身后小太监捧着一幅卷轴,展开来,是一幅前朝名家真迹,“此画意境高远,正合陛下雅量,还望陛下笑纳。”
“臣献上南海珍珠一斛,颗颗圆润,色泽上佳,愿娘娘青春永驻。”
“臣……”
一句接一句的恭维,一件接一件的珍宝,流水般呈到御前。羊脂玉、珍珠、古画、锦缎、犀角、象牙、镶金嵌宝的器物,在烛光下堆成一座流光溢彩的小山。每一样都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每一样都被冠以“臣偶然所得”、“恰逢其会”的说辞,仿佛它们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与民间疾苦毫无关系。
梁璋端坐御座,面带微笑,偶尔点头,偶尔道一声“爱卿有心了”。赵贵妃坐在他身侧,矜持地笑着,目光从那堆珍宝上掠过,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淡然,仿佛这些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物件。
没人在乎这场宴会的寿星。梁烨坐在偏席,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低头对付碗里的桂花糯米藕。他小心地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慢慢咀嚼,嘴唇抿着,唇珠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那两颗小虎牙在咬开软糯的藕片时露出来,白白的,尖尖的,像小松鼠咬开坚果的模样。之前在冷宫,饥一顿饱一顿的。如今日子好过了,那份对食物的的珍惜却改不掉。
梁烨吃到合口味的食物,便抬起头,目光越过杯盏交错的人影找到林怀安。他悄悄从桌下递过来一碟,用口型说:安安,吃。
一碟芙蓉糕,两块枣泥酥,几颗蜜渍梅子。林怀安垂眼看着手中那几块被帕子包着的点心,心口轻轻一撞。他将帕子拢进袖中,对梁烨微微摇头,示意他自己吃。梁烨固执地又推了推,唇珠嘟起,露出一个“你不吃我就不高兴”的表情。
林怀安拈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烛光从侧面映过来,落在他高挑的眉骨上。那双瑞凤眼微微下垂,漆黑透亮的瞳仁里倒映着梁烨弯起的眉眼。鼻梁高挺,薄唇上沾了一点糕点碎屑,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梁烨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主位上的谈笑风生,皇子席的喧哗热闹,丝竹的靡靡之音,仿佛都与这角落里一大一小、安静用餐的两人无关。他们之间自成一个无声的、密不透风的小小世界,将那满殿虚伪的恭维和刻意的热闹隔绝在外。
林怀安垂着眼,听着那些对梁璋的吹捧,对梁烁的祝贺,心中一片冰冷的讥诮。
周崇贪墨军饷,草菅人命,该死。冯保勾结外戚,戕害内宫,也该死。皇后谋逆,毒害皇子,更该死。
可最大的因,从来不在他们身上。
是龙椅上那位,看似突发心疾、被蒙蔽的皇帝梁璋,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他需要周家的兵权稳固边境,便纵容周崇贪墨,养虎为患。他需要冯保这样的鹰犬处理脏事,便对司礼监的污秽视而不见。他需要制衡后宫与前朝,便对皇后的野心和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尾大不掉,威胁皇权,他便精心设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用无数的人头鲜血换来他皇权的空前巩固和圣明君主的美名。
去他娘的忠君。
林怀安在心中冷笑。君若无道,纵容奸佞,鱼肉百姓,视臣民如草芥棋子,凭什么还要臣子忠心?他父亲的忠心换来了什么?青州三万河工的性命又换来了什么?不过是帝王权术下又一笔可以随意涂抹、随时牺牲的代价。
他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不是为了忠君,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恩。他留下,是为了报仇,为了拿回属于林家的公道,也为了握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眼前这个会小心翼翼分食物给他、眼里只有他的七岁的孩子。
梁烁似乎终于从应酬中脱身,端着酒杯朝梁烨这边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兄长的温和笑意。
“六弟,今日是你生辰,大哥敬你一杯,祝你岁岁平安,健康长大。”梁烁举杯,声音清朗。
梁烨连忙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果酿,有些笨拙地站起身。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规规矩矩地应道:“谢大皇兄。”然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梁烁笑着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顺势落在了梁烨身后的林怀安身上。他往前凑近半步,仿佛要与梁烨说些体己话,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和与审视。
“林公公,”梁烁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闪烁着攫取的光芒,目光从林怀安高挑的眉骨滑到薄而分明的嘴唇,“腊月之事,多亏你机警,及时传递消息。你照顾六弟,也甚是尽心。如今宫里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干,屈居于此,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看着林怀安低垂的、线条优美的侧脸,那在晃动的宫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惹眼。“孤向来欣赏聪明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想谋个更好的前程,尽管来寻孤。孤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
招揽之意,已昭然若揭。附近几桌耳聪目明的,都竖起了耳朵。
林怀安依旧垂着眼,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殿下谬赞,奴才愧不敢当。奴才分内之事,不过伺候好六殿下。奴才愚钝,能做好本分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殿下厚爱,奴才心领。”
梁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盯着林怀安那低眉顺眼却油盐不进的模样,那完美的侧颜在光影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冰冷的美。这美连同对方的拒绝,都让他心头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恼火,夹杂着一丝别样的、蠢蠢欲动的痒意,悄然滋生。
他又逼近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与这殿内暖香靡靡格格不入的气息。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寒意和威胁:“林怀安,孤是看你是个可用之才,才给你这个脸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最后几个字带着齿缝间挤出的冷意。
林怀安长睫微颤,抬起了眼,直直看进梁烁带着威胁与隐晦欲望的眼底,薄唇轻轻勾起:“殿下厚爱,奴才惶恐。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今陛下圣体安康,龙目如炬,乾坤独断。殿下年富力强,才干卓著,正当是尽心辅佐君父、为陛下分忧之时,更应谨言慎行,克己复礼才是。”
他微微停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座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敲在梁烁心上:“这皇家最怕的,便是父未老,而子已强。殿下天潢贵胄,聪慧过人,这个道理,想必比奴才更明白。”
梁烁的瞳孔微微缩紧,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怀安已经继续说下去,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来惭愧,前几日陛下问过奴才,愿不愿去司礼监当掌印太监。奴才辞了。奴才这点微末本事,只够伺候六殿下一人,实在精力不足,担不起更大的担子。”
他看着梁烁,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平复下去,目光里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警告:“殿下,您说,奴才连掌印太监都辞了,还能指望奴才做什么呢?”
梁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瞬间浇熄了心头的燥热和恼火。林怀安的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心底那点膨胀的野心和得意,露出了底下对皇权、对父皇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脸色变了变,目光闪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林怀安的距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兄长关怀:“林公公提醒的是。孤也是希望六弟身边能有个得力人照应。既然你一心伺候六弟,那便罢了。六弟,你好生用膳,大哥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那背影透着一股被看穿心思后的不自然。
林怀安重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冰冷厌恶。他微微侧过脸,余光扫过御座方向,梁璋正与一位老臣说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可林怀安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这宫里,没有什么能逃过那双眼睛。
蠢货!自己位置还没坐稳,就急着要将他六弟身边的人挖走。连陛下亲自授予的掌印太监他都敢拒,他梁烁算什么东西?更何况,他今日敢明目张胆地挖六弟的人,明日是不是就敢明目张胆地动六弟本人?这份心思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子,在宫变后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连弟弟身边的人都想染指,陛下会怎么想?
他微微侧身,想看看梁烨是否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却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
梁烨不见了。
林怀安的眉头猛地蹙紧。一股燥意从胸口窜上来,他伸手按住椅背边缘,指节泛白。他迅速扫视殿内,歌舞正酣,人影交错,一时间难以看清。他没有犹豫,悄然后退几步,沿着殿边不起眼的阴影快步寻找。
他在靠近殿门一处摆放盆景的角落阴影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穿着月白衣服的身影。
梁烨背对着热闹的大殿,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小小的肩膀微微缩着。他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林怀安走过去,脚步声压得很低。他没有出声,站在梁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低垂的小脑袋。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那股燥意还没有退干净。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梁烨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林怀安伸出左手,五指扣住梁烨的右肩,微微用力将他转了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控住了他的方向,不容挣脱。
昏暗中,梁烨低垂着小脸,嘴唇紧紧抿着。那两颗小虎牙咬着下唇,唇珠发白。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细碎水珠。
林怀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然后松开扣肩的手,转而握住梁烨的左手。手指一根根收紧,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拢进掌心。他的手很大,将梁烨的手完全包裹住,拇指压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骨节。
“手这么凉。”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没有放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意味,“宴席还未散,擅自离席。跑到这风口来。”
梁烨用力想抽回手,没成功。他的眼眶更红了,带着哭腔低声说:“谁会在意我。”
四目相对。林怀安的目光沉沉的,拇指从梁烨的下颌滑上去,压在嘴角旁边,轻轻往上一提,将他咬着下唇的小虎牙从唇肉上解放出来。指腹蹭过唇珠时,他感觉到那一点圆润的柔软,微微用了些力,压了一下。
“不许咬。”林怀安没松手,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小下巴,将他别开的脸轻轻扭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昏暗中,林怀安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瑞凤眼的眼尾微微下坠,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清冷的慈悲。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下次不许这样。听见没有?”
梁烨被他这难得的强硬弄得一愣。随即,那股委屈和莫名的恐慌化作了更大的愤怒和伤心。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虎牙咬着下唇,唇珠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活像一只炸起全身毛的小狗。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努力拔高:“还有下次吗?大皇兄那么好。什么都能给你。前程,赏识,他什么都有。你去找他好了。还要我干嘛?反正我也只有这块破点心了。”他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梨花酥往林怀安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跑。
林怀安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了回来,紧紧圈在怀里。怀里的小身子僵硬着,挣扎着,却挣脱不开。
看着怀中这孩子气急败坏、口不择言的模样,林怀安眼底那丝冰冷和算计忽然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无奈的柔软。他低下头,凑近梁烨气得通红的小耳朵,几乎是用气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低声道:“小狗崽,吃醋了?”
“你才小狗崽。”梁烨被他这话和那近在耳畔的气息激得浑身一颤,挣扎得更厉害了。羞恼交加,他想也没想,扭头一口咬在了林怀安的肩膀上。隔着冬日的棉袍,那两颗小虎牙嵌进布料里,力道不轻。
林怀安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手掌在他单薄的背上轻轻拍抚着,像在安抚一只真正炸毛的小兽。
梁烨咬了一会儿,似乎也觉得没意思,松了口,将脸埋在林怀安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的哭腔和浓浓的执拗,恨恨道:“你不许离开我。你是我的。听见没有。是我的。”
林怀安感受着肩头传来的、隔着衣料的湿漉漉触感和微微刺痛,听着怀中孩子那带着哭腔的、霸道的宣告,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石子,漾开一圈圈陌生的涟漪。他沉默了片刻,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梁烨柔软的发顶,声音低缓而清晰,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的意味:“嗯。是你的。这辈子都只会是你的。”
怀里的小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慢慢地、一点点地软化下来,不再挣扎,只是将脸埋得更深,小手紧紧攥住了林怀安后背的衣料。
过了一会儿,梁烨闷闷的声音传来:“抱我回宫,我想吃你做的面了”
“好。”
走出一段距离,怀里一直安静的梁烨忽然动了动。他摸索着,从自己怀里掏出那块用帕子包着的、已经有些被压变形的梨花酥。小心翼翼地打开帕子,掰下一小块,递到林怀安嘴边。
“给你。”他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却已没了之前的委屈,只剩下依赖和分享的快乐。两颗小虎牙露出来,白白的,尖尖的,唇珠上沾了一点酥皮的碎屑,亮晶晶的。“他们说这是青州的名点。你是青州人。”
林怀安脚步微顿,低头看着递到唇边的那一小块金黄酥点,又看看梁烨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带着期待的眼睛。他没有立刻张口,而是用空着的那只手握住梁烨举着酥点的手腕,稳定住,然后低下头,将那块梨花酥含了进去。
嚼了两下,咽下。
“好吃。”他说。
梁烨昂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唇角上扬时那两颗小虎牙亮晶晶地露出来,整个人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奶狗,浑身透着满足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