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烁入宫的时候,正值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杏黄蟒袍,腰间系着镶玉的蹀躞带,步伐张扬,眉目间带着掩不住的桀骜。近来朝中为他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他走在宫道上,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都是为他铺的,两旁的朱墙都在为他让路。
行至太液池畔,远远便望见凉亭外廊下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林怀安垂手立在廊下。靛蓝内侍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像白瓷烧成的人,让人忍不住想打碎,看看那碎片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梁烁的目光黏在了他身上。从眉骨到鼻梁,再从鼻梁流到衣领中露出的雪白脖颈。他喉咙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公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玩弄的笑意,“几日不见,你倒越发……”他的眼神越发露骨,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缓缓舔过林怀安那张静默的脸。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气音吐出最后两个字——“标致。”那两个字像饴糖,黏糊糊的,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适的蜜意,仿佛不是在夸人,而是在品尝一道即将到口的点心。
林怀安躬身行礼:“殿下谬赞。卑贱之人,蒲柳之姿,当不得殿下夸赞。”
“蒲柳之姿?”梁烁往前逼近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逾矩,嘴里的热气喷在林怀安脸上,“林公公太过谦了。你若是蒲柳,这宫里怕是没有好颜色了。”
林怀安心里的恶心不断翻涌,他垂着眼,长睫在颧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不卑不亢。
下贱的阉种,还弄一副自视清高的样子。这样的人,就该在他的床上被狠狠玩弄!梁烁心里那股痒意又泛了上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捏林怀安的下巴。
“殿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梁烁身后半步,拱手道:“娘娘还在殿内等着殿下,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先回去说话吧。如今朝中正是要紧的时候,殿下该收敛些才是。”
梁烁的手顿在半空中。他看了苏晏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苏晏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腰却弯得更深了。梁烁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收敛?”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本殿下还不够收敛?”
苏晏没有接话,只是躬着身子,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
梁烁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殿内。苏晏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亭内,赵皇贵妃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凤纹宫装,满头珠翠,坐在凤座上。她面前摆着冰镇的荔枝,玉盘晶莹,果肉在碎冰间泛着湿润的光泽。
“母妃,您不知道,如今朝中那些大臣,见了我都跟见了储君似的。”梁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昨日户部侍郎还拐弯抹角地跟我说,说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国本不稳,该早做打算。”
赵皇贵妃捻起一枚荔枝,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父皇如今正宠着那个小崽子,你若是行差踏错,反倒给了他话柄。”
“母妃说的是六弟?”梁烁嗤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他算什么东西?从小在冷宫长大,连父皇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如今去淮州赈了个灾,被父皇夸几句,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
赵皇贵妃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示:“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你父皇这个人,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功高震主、皇子望重夺嫡。你如今风头太盛,该收敛的时候要收敛。”
梁烁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凉茶一口饮尽,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母妃就是太小心了。父皇就算偏心,也不能越过我去。我是长子,我身后有赵家,有满朝文武。他梁烨有什么?一个太监,一个死人,还有”他看了赵皇贵妃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连个能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亭外廊下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林怀安捧着新沏的茶走进亭来。他走到几前,躬身行礼,正要放下手中的茶盘,却在直起身时,袖口不经意间带到了小几边缘那只青瓷碗。那碗冰镇荔枝本就搁在几角,被他袖口一带,顿时失去平衡,滑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亭内的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冰凉的糖水和碎冰溅了一地,几枚荔枝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了赵皇贵妃的脚边。
亭内瞬间死寂。
林怀安立马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惶恐道:“奴才该死。奴才笨手笨脚,打碎了娘娘的碗盏。求娘娘责罚。”
赵皇贵妃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怀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放肆!林怀安,你好大的胆子!你十条贱命也赔不上这碗荔枝。”
“奴才不敢。”林怀安的声音闷在地上,“奴才一时疏忽,求娘娘宽恕。”
“宽恕?”赵皇贵妃轻笑一声,“本宫倒是想宽恕你,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来人,让他跪着。就在这碎碗上跪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起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林怀安的肩膀,将他压向地面。林怀安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他的膝盖按在那些锋利的碎瓷片上。瓷片刺破衣料,扎进皮肉,鲜血迅速洇了出来,在靛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
赵皇贵妃还不解气,使了个眼色。一旁侍立的宫女会意,走上前来,一只脚踏在林怀安的手背上,缓缓碾了碾。瓷片刺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额头贴得更低了。
赵皇贵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站起身来,踱步到林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林怀安,你是不是觉得,六皇子在淮州立了功,你们栖梧殿就可以趾高气扬了?你是不是觉得,有六皇子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林怀安没有说话。他的额头贴着石板,脊背绷得笔直。
赵皇贵妃蹲下身来,用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冰冷而轻蔑:“你以为六皇子能在淮州待多久?你以为陛下是真的看重他?不过是让他去收拾烂摊子罢了。等淮北的事办完了,他回来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而你,你不过是个阉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们主仆二人,一个在淮北吃苦受罪,一个在这里跪碎瓷片,真是主仆情深,本宫看了都感动。”
她松开手,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走回竹榻,却见梁烁忽然站了起来。
梁烁走到林怀安面前,弯下腰,看着林怀安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被长睫遮住的眼。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一缕带着热气的风,拂过林怀安的耳廓:“求我。”
林怀安的睫毛不断颤动了,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樱花粉的薄唇被咬的越发红艳。
梁烁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模样,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快感,眼神里透着兴味。他在等林怀安开口,等他那张抿得紧紧的嘴唇张开,吐出那个“求”字。只要他开口,他就会救他,然后再慢慢跟他算这笔账。
林怀安没有开口。他依旧低着头,额头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腰身弯折下去,在靛蓝衣袍的裹束下越发纤细。
赵皇贵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她看着梁烁蹲在林怀安面前、凑得极近的模样,看着儿子眼中那种不加掩饰的、粘稠的兴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恼怒。
知子莫若母,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那个眼神,她见过。上一次他露出这种眼神,是为了一个江南进贡的歌女,后来那个歌女被他折腾得半死不活,最后还是她出手料理干净的。如今,他竟然对一个阉人露出这种眼神。
贱货。长成这副模样,在宫里晃悠,不是存心来勾引她的儿子吗?
赵皇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就让他这么跪着。跪到天黑,不许给他喝水,不许给他吃饭。本宫倒要看看,他那份忠心,能撑多久。”
就在这时,亭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驾到,李婕妤到。”
赵皇贵妃的手猛地一抖,茶盏中的茶水溅了出来,滴在她绣着金凤的裙裾上。她飞快地站起身来,脸上的悠闲和傲慢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端庄得体的笑容,迎向亭外。梁烁也站了起来,退后几步,收敛了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换上了一副恭谨的姿态。
皇帝梁璋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婕妤。李婕妤,名怀瑾。她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不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容貌艳丽却难掩清雅出尘的气质。她跟在皇帝身侧半步之后,眉眼间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
“见过姐姐。”李婕妤盈盈福了一礼,声音柔和。
赵皇贵妃的目光在李婕妤脸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但很快便收敛了,迎上前去,盈盈下拜:“臣妾参见陛下。陛下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臣妾好准备准备。”
“见过父皇、李婕妤。”梁烁也躬身行礼。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越过赵皇贵妃,落在亭中那个跪在碎瓷片上的身影上。林怀安跪在一地狼藉之中,膝盖下的碎瓷片已经染上了斑驳的血迹,靛蓝色的衣料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的额头贴着地面,姿态恭谨而卑微。他的手背上,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血迹斑斑。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赵皇贵妃连忙道:“回陛下的话,不过是个不懂事的下人,毛手毛脚打碎了臣妾的碗盏,臣妾正在教训他呢。陛下不必为这等小事费心。”
“小事?”皇帝的目光仍然落在林怀安身上,没有移开,“让他跪在碎瓷片上,也是小事?”
赵皇贵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自然,语气带着撒娇的意味:“陛下有所不知,这奴才仗着自己是栖梧殿的人,近来愈发目中无人了。如今六皇子不在宫里,没人管束他,他便越发无法无天。臣妾若不好好管教,日后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乱子来。再说了,不过是个阉人,跪一跪碎瓷片,又死不了人,陛下何必为他动气?”
皇帝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从林怀安身上移开,落在赵皇贵妃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朕怎么不知,栖梧殿的人,已经轮到你来管教了?”
赵皇贵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打断:“六皇子是朕的儿子,他身边的人,自有朕来安排。如今六皇子在淮州为国效力,九死一生,他的奴才在宫里被人罚跪碎瓷片。这事传出去,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让六皇子怎么想?”
这话说得极重。赵皇贵妃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颤抖:“陛下!臣妾绝无此意!臣妾只是一时气急了才……”
“一时气急了?”皇帝低头看着她,目光冰冷,“朕看你不是一时气急了,你是积怨已久。朕近日夸了六皇子几句,你心里不痛快,便拿他身边的人出气。赵氏,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赵皇贵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越过皇帝的衣摆,落在李婕妤脸上。贱婢!定是这个女人搞的鬼。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冒牌货竟然敢登堂入室!
就在这时,李婕妤忽然轻轻“呀”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她捂着嘴,看着林怀安的方向,眼中满是惊惶:“陛下,您看,好多血呀。”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林怀安的左臂上,不知何时被一块锋利的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流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红色。那伤口大约是在他跪下的时候便有碎片刺入了手臂,只是他一直咬着牙没有出声,众人也没有注意到。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林怀安面前,蹲下身,沉声道:“抬起头来。”
林怀安缓缓抬起头。那张脸终于完全暴露在日光下,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刻。他的脸色因为失血和疼痛而变得苍白,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鬓角,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黑亮。他的目光带着几分惶恐和不安,像一个犯了错、不敢面对主人的奴仆。他低声道:“奴才没事。不过是皮外伤,不碍事的。求陛下不要为奴才动气,都是奴才不好,打碎了娘娘的碗盏,娘娘罚奴才是应该的。”
他说着,想要挣扎着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失血过多,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他下意识地用右手撑住地面,左臂的伤口却被牵动,鲜血流得更急了。他的袖口被血浸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手臂上那道旧疤痕的形状。那是一道长约两寸的、陈旧的疤痕,在鲜红的血液映衬下,若隐若现。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道疤痕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道疤。那是很多年前,林怀安用左臂为他挡下刺向胸口的剑时留下的。那时候林怀安还是个十几岁的小太监,瘦瘦小小的,却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他面前。剑锋划过手臂,血肉翻卷,深可见骨。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少年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模样。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皇帝的心头。有一丝怜惜,但是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帝王的被冒犯感。一个亲手救过他的人,竟被他的妃子这样糟践。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他?这不是打林怀安的脸,是他梁璋的脸。
“来人,”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太医,给林怀安治伤。从今日起,提为随堂太监。”
梁烁猛地抬起头,脱口而出:“父皇!他是六弟的人——”
皇帝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那目光里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梁烁的肩上:“你质疑朕?”
梁烁心头一凛,脊背瞬间绷紧,连忙跪了下来:“儿臣不敢!”
赵皇贵妃跪在地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随堂太监,那是司礼监的位置,是秉笔太监的副手,是能够接触到奏章批红的位置。一个栖梧殿的管事太监,竟然一步跨进了司礼监。她想要扑上去,像往常那样拉住皇帝的袖子撒娇、哭诉、辩解,把这一切糊弄过去。然而皇帝只是随手拂开了她的手,像挥走一只讨厌的苍蝇。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凉亭。李婕妤紧随其后,在经过赵皇贵妃身边时,她微微顿了一步,低垂的眼帘抬起来,里面满是跃跃欲试。
而在栖梧殿的偏殿里,福安正在给林怀安包扎伤口。林怀安坐在榻上,嘴角缓缓弯起好看的弧度,烛光在纱布的纹理上流淌,勾勒出底下肌肉的线条,那弧度流畅而危险,像一条盘卧的美人蟒,在月光下舒展着纤细修长的身躯。美丽,但令人头皮发麻。
意外之喜。
他原本只是想借赵皇贵妃的手,让皇帝对这对母子心生厌恶。他算好了每一步,打碎碗盏,激怒赵氏,跪碎瓷片,露出伤疤,让李婕妤引皇帝“恰好”路过,借机试探了皇帝对梁烁的态度。
试探结果他很满意!
那一声“你质疑朕”,已经说明皇帝对梁烁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
但他没有算到,皇帝会直接将他提为随堂太监。这一步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远。
这说明梁璋在恐惧。日渐衰老的父亲看到年轻力胜的儿子,怕逐渐丧失手里的权利。所以将他提为随笔太监,虽然官职不大,但离御前很近。看来梁璋正在培养一个制衡梁烁的人,而这个人就是梁烨。
林怀安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中。嘴角笑意加深,像蛰伏在暗处的美人蟒缓缓吐出猩红的信子。骨髓深处涌出的饥饿感,从齿缝间牵出两道细长透明的粘液。
“传话给,李婕妤,说时机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