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假如林怀安是只小兔子(五)

太监养崽日常

酷暑难消。

京城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地面,连宫墙根下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林怀安懒倚在临水玉榻上,一身浅碧烟纱长衫,料子轻薄通透,可即便如此,额间依旧沁出细密薄汗,濡湿了鬓边软发。他是只白兔妖,性喜阴凉、畏燥热暑气

天寿山山势平缓不陡,层林叠翠,古木参天,山间常年云雾缭绕,溪涧潺潺,盛夏亦凉风习习,是大凉绝佳的避暑圣地,也是历代皇家夏日驻跸的静养之地。

“宝宝,天寿山行宫凉快,我们去那里小住几日,避开酷暑吧。”

梁烨正批着奏折,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几乎没有犹豫:“好。”

他沉思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审慎锋芒,近日京城连环掏心凶案还没破,朝野暗藏动荡,不是安稳之时,:“朕让殿前司指挥使赵恒、司天监监正沈谦之随驾同行,护行宫安危,以防暗处异动。”

林怀安没有说话。

梁烨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抬起头来,看到他那副模样,便搁下了笔。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怀安面前,弯腰凑近他的脸,声音放软了几分:“怎么了?好安安,怎么不开心了?有什么问题,就跟为夫说。”

林怀安抬起眼,那双瑞凤眼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抵触:“我不喜欢沈谦之。一见到他,就想起他用锁妖绳捆我的那天。”

梁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伸手捏了捏林怀安的脸颊,语气里带着哄孩子的纵容:“那就不叫他。”他又凑近了一些,鼻尖碰着鼻尖,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邀功般的意味,“开心了吗?”

林怀安没有回答,只是凑上去亲了他一口,正要退开时,胸口却不小心碰到了梁烨结实的肌肉。

一股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眉头倏地蹙起,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梁烨低头,眼底的神色暗了暗,“又难受了?”

林怀安住梁烨的头,指尖插入他的发间。

一只蜜蜂,撞进了一朵硕大无朋的嫣红花苞里。那花苞在它的舔舐下微微张开,吐出白色的花蕊,甘甜的花蜜源源不断地涌出,它贪婪地汲取着,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去。

好大的花!

它几乎都要托不住了。

一路舟车劳顿,梁烨让林怀安在行宫先休息。

他将林怀安抱在怀里,一手托着腰腹,低看着怀中人眉眼疲惫、眼尾泛红、连睁眼都慵懒无力的模样,满是怜惜:“坐马车是不是累了?安安?”

林怀安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如水波潋滟,眼底盛满眷恋与依赖。

自从发现林怀安的耳洞,梁烨便搜寻各种各样的耳饰,送给他。

今日林怀安戴的是一个绿松石的小坠子,与他身上那件苍青色的衣裳相得益彰,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株被露水洗过的青莲。

梁烨看着心痒,伸手拨了一下那枚坠子,看着它在林怀安的耳垂下轻轻晃动,林怀安便顺势将自己的脸往他掌心里送了送,是一只乖巧黏人的白兔。

他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舍的克制:“好了,你先休息吧。朕先离开。我没回来之前,你一定不能离开这里。”林怀安点了点头,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了,头一歪,便靠在他的肩上沉沉睡去。

梁烨将他轻轻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薄被,又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出了房门。

他站在廊下,打量着这座行宫。位于京郊,地势不高,却林木葱郁,蓊蓊郁郁的树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夜幕之下,那些茂密的枝叶像一层层厚重的帷幕,将许多东西悄悄地藏进了阴影里。

他深吸一口气,负手朝宴会的方向走去。此次出宫避暑,按照惯例需要携带妃嫔同行。他宫中只有薛明珠一人,便带上了她,又带了林怀安和几位心腹大臣,一并随行。

宴席设在行宫的正殿中。殿内摆了数张案几,酒菜琳琅满目,烛火将满殿照得亮如白昼。

梁烨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地看着台下众人推杯换盏。

薛明珠端着一杯酒,笑盈盈地走到他面前,身姿婀娜,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娇柔:“陛下。”她将酒杯递到梁烨唇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梁烨伸手拦住她的手腕,却不接那杯酒。

薛明珠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嗔道:“陛下好坏啊!”

梁烨扯出一个笑,眉眼间带着几分邪气,:“你不喜欢朕这样?”

薛明珠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愈发俊美的脸,恍惚了一瞬,随即红着脸,将杯中酒亲自喂到梁烨唇边。

梁烨含笑饮下。

户部侍郎李崇文正给工部尚书敬酒,转头看见兵部尚书薛让之摇摇晃晃端着酒杯朝赵恒走去。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尚书此刻面色酡红,竟错将赵恒认成了梁烨:“陛、陛下……臣敬您……”

赵恒慌忙起身推辞,连声道:“薛大人认错了。”李崇文赶紧凑过来打圆场:“薛大人醉糊涂了!”话音未落,梁烨已拍着腿笑起来:“哈哈哈!薛尚书,你也有今日!”

薛让之是两朝老臣,兵部尚书,平日最重礼数,此刻闹了笑话,脸上更红了几分。

赵恒求助地看向梁烨,眼神里写满了“陛下救我”。

梁烨笑着摆了摆手:“叫你喝就喝,啰嗦什么。”

赵恒无奈,只好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有了第一杯就有第二杯。众人见皇帝发了话,纷纷举杯围上来。兵部侍郎王崇山、大理寺卿刘元朗、御史中丞张秉文轮番上前,口中说着“赵大人海量”“下官敬您”。

他来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脚步渐渐虚浮起来,脸上泛起酒醉的潮红。

他终于撑不住了,拱手向梁烨行礼:“陛下,恕臣不胜酒力,先辞一步。”他正要转身退下。

李崇文却忽然跳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大着舌头嚷嚷道:“哈哈哈....赵大人,你怎么能离席呢?这可是大不敬啊!”

梁烨看出赵恒确实撑不住了,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行退下。

薛明珠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退:“陛下,臣妾不胜酒力,先行回去歇息了。”

梁烨眉头微微一皱,觉得有些扫兴,声音便淡了几分:“退下吧。”

薛明珠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薛让之看着女儿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的醉意仿佛在一瞬间褪去了大半。他猛地将手中的杯子往地上一摔。

“砰”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薛大人醉得连杯子都拿不住了!该罚该罚!”李崇文笑着要去搀扶,却被薛让之猛地甩开。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殿中侍立的太监宫女忽然从袖中抽出短刃,刀锋映着烛火,寒光凛冽。户部右侍郎钱明远刚要起身,便被身后的“侍从”一脚踹翻在地。薛绍大步跨出,金瓜武士的佩剑已出鞘三寸,身后跟着三十个余名甲士。

有人揉着眼睛喃喃:“我莫不是真醉了……”

下一秒,血光迸溅。侍御史孙茂才捂着被刺穿的小腹倒下,临死前瞪圆了眼:“薛绍!你要弑君!”

薛让之一脚踹翻面前案几,案上杯盘狼藉滚落:“梁烨!你宠信妖孽、弑兄篡位,本官今日要替天行道!”他袍袖一挥,露出内里藏的软甲。他在朝堂上多年经营,今日他将半数心腹都安插在了行宫宿卫之中。

梁烨端坐不动,拍着手:“这场戏倒是精彩。”

薛绍心急:“父亲!跟他废什么话!”他长剑一振,当先刺向御座。

“上!”薛让之厉喝。

甲士们同时暴起,刀剑齐向梁烨。梁烨身形后仰避开薛绍横扫的一剑,足尖勾起矮几挡开左侧刺来的两柄短刃。木几碎裂的刹那他已在空中转身,踢飞右侧侍卫的腰刀反手握住,借力劈向薛绍后颈。

“你……”薛绍面色骤变,“你怎么会武功?”

梁烨不答,刀锋贴着薛绍剑脊削下。薛绍急退三步,肩头衣料已被割开寸许长的裂口。两名甲士趁隙扑上,梁烨矮身横扫,刀光过处血线飞溅。

殿中混战四起。

李崇文抄起铜烛台砸翻一名甲士,转头便见王崇山被三人围刺,这位兵部侍郎左支右绌间臂上已添新伤。刘元朗早年习过武,此刻夺了把剑护着文官们往殿角退,张秉文跟在他身后,朝服下摆被血浸透大半。

梁烨刀锋一转,直取薛让之。薛绍横剑来挡,梁烨却虚晃一招,刀柄重重撞在他腕间关窍上。薛绍吃痛松手,被梁烨旋身一腿扫中膝弯,整个人跪跌下去时,颈间已横了柄滴血的腰刀。

“让薛大人住手。”梁烨气息微喘,额发被汗浸湿贴在眉骨上,那双眼睛里戾气翻涌如潮,“否则朕先砍了你儿子的脑袋。”

殿门忽然被从外面撞开。

赵恒带着大批侍卫蜂拥而入,将薛家父子及其党羽团团围住。他手中的剑还在滴血,显然是方才在外面已经解决了一批人。

他面容清醒,哪有刚才烂醉的样子,朗声道:“放下兵器,既往不咎!”

薛让之咬着牙,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疯狂:“梁烨!今日你必死!”赵恒不再废话,一挥手,侍卫们如潮水般涌上,将那些反抗之人一一斩杀。

“执迷不悟。”梁烨手中剑一动,划破薛绍的脖子。

“绍儿——!”薛让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梁烨没有给他悲伤的时间。他一挥手,侍卫们齐齐举起弓箭,箭尖对准了薛让之。

然而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那一刻,一阵阴风忽然从殿外席卷而来,将满殿的烛火吹得明灭不定。

薛让之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浮现出一种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仰天长啸:“我将我的命给你——我要让梁烨死!”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

“好。”一道声音从阴风中传来,那声音鬼魅而飘忽,像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回声。

只听“噗嗤”一声——

薛让之的胸膛被一只利爪从背后贯穿,一颗尚在跳动的心脏被活生生地掏了出来。

那只手的主人从他身后缓缓走出,身形高大而精瘦,覆盖着一层黄褐色的短毛,斑点状的纹路从颈部一直蔓延到腰际。它的头颅介于人与猫之间,一双竖瞳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嘴角还挂着温热的血迹。

它低头,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呸”。它还是更喜欢吃俊美男子的心脏,长得赏心悦目,口感也好。

“妖怪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殿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有人跌跌撞撞地往殿外跑,有人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有人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赵恒最先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不许退!列阵!放箭!”侍卫们强行稳住阵脚,举起弓箭,朝那只妖怪射去。

箭矢如雨,却在离那只妖怪三尺远的地方忽然调转了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个侍卫被自己射出的箭矢命中,纷纷倒地。

眨眼之间,殿中便只剩下了梁烨和赵恒两个人。

梁烨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这只妖怪。他的目光带着审视的从容:“你是什么妖精?也敢来人间撒野?”

猞猁精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獠牙,那笑容残忍而嗜血,仿佛在看一只即将被拆骨入腹的猎物。

“陛下快跑!”赵恒提着剑,大吼一声,冲了上去。

猞猁精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随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赵恒整个人拍飞到墙上。他的后背重重撞上石壁,滑落在地,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猞猁精转过头,看向梁烨,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你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你。”梁烨的声音平静如常,一只手却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口。

猞猁精歪了歪头,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讥诮的光芒:“我想要你的命。”话音未落,它飞身而起,利爪直取梁烨的心口。

梁烨默念咒语,锁妖绳应声而出,如灵蛇般缠上猞猁精的身体,将它紧紧缚住。

猞猁精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根红色的绳索,不屑地笑了一声:“这种东西,也能困住我?”它妖力暴涨,锁妖绳在它身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随即寸寸断裂,崩散成漫天碎屑。

然而就在它挣脱锁妖绳的那一瞬间,梁烨袖口一动,一支刻满符咒的短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向它的心口。

那箭上凝聚着沈谦之的半身法力,可杀人,亦可杀妖。猞猁精的瞳孔骤然收缩,它想要躲避,却发现那支箭上的符咒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牢笼,将它牢牢锁定在原地。

它面露惊恐。多年猎鹰,竟被鹰啄了眼。

就在那支箭即将射入猞猁精心口的前一刻,一道妖力从侧面飞来,精准地击中了那支箭,将它打飞出去,钉入了不远处的柱子上,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梁烨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林怀安!

一道浅碧身影立在殿门阴影处,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清冷寒凉,指尖还残留着施术后的微光。

梁烨浑身骤然僵住,浑身血液近乎逆流,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瞬间爬满猩红血丝。他死死盯着那道熟悉至极的身影,心口剧痛翻涌,窒息感席卷全身,声音干涩破碎,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他步步后退,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眸中温柔尽数碎裂,只剩刺骨寒意与滔天绝望:“林怀安……你为何要背叛朕?”

猞猁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哈哈哈哈.....谁会喜欢一个毁了自己道行的人?”

梁烨猛地转头看向它,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你说什么?”

林怀安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冰冷,看向梁烨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在看一个仇人:“你自幼体弱多病,我一片好心将你养大。你外公沈文清得知我的内丹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便命人挖去了我的内丹,给你服下。”

梁烨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运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林怀安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荡。

外公?沈文清吗?那个在他记忆中面目模糊、法力高深的男人,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沈家世代以捉妖为业,是传承百年的捉妖世家。沈文清更是其中的翘楚,一身本事在当世罕有敌手。当年他的母亲为了嫁给先帝梁璋,不惜与沈家断绝关系,自此再未踏足沈家半步。沈文清也便多年来对这个外孙不闻不问,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个人。直到梁烨登基不久,他才忽然派了沈谦之前来,名为辅佐,实为护卫。

他满脸难以置信,失声呢喃:“外公……外公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我不知道,我半点都不知情!”

猞猁精的利爪缓缓伸出,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它看向林怀安,声音里带着催促般的急切:“我帮你复仇,这颗内丹就归我了。”

林怀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梁烨站在原地,没有再动。

他看着林怀安那张冰冷的、毫无温度的脸,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平静。

真好!

林怀安当初不是故意抛弃他的。他不是不要自己了,他只是恨他。

这样就够了!

他欠他一条命,那就还给他吧!

“噗嗤——”猞猁精的利爪深深陷入了梁烨的胸口。鲜血顺着它的指缝涌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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