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梁烁进宫赴宴,蟒袍玉带,仪仗煊赫。行至御花园外,正遇一行人簇拥着六皇子梁烨从另一条道上过来,旁边落后半步跟着的,正是内侍林怀安。
梁烁的目光瞬间被攫住。
林怀安今日穿着靛青内侍服,料子不算顶好,颜色却选得极妙,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立在朱墙碧瓦间干净得晃眼。他微微垂首,侧脸线条清冷流畅,正低声对梁烨说着什么。梁烨侧耳听着,时不时点头,明明身份悬殊,站在一起却有诡异的和谐,仿佛自成一方世界,旁人难以插足。
梁烁看的不是梁烨。他的目光黏在林怀安那段从衣领中露出的雪白修长的脖颈上。那脖颈微微弯折的弧度脆弱优美,让人想起引颈就戮的天鹅。目光下移,是那截被腰带束得紧紧的身段,走动间衣料贴着腰线起伏,勾出惊心动魄的线条。
梁烁喉咙发干,想起自己府里,近来搜罗了好几个模样有几分肖似林怀安的少年男女。或眉眼,或神态,或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可赝品终究是赝品,东施效颦,反而更显得正主遥不可及,勾得他心火愈盛。
他不由得想,这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疏离的瑞凤眼,若染上情欲的嫣红,眼尾飞红,漫上水汽,会是怎样一番光景。那总是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若被亲吻啃咬,变得红肿湿润,又会是何等诱人。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野草疯长。一股邪火从下腹窜起,烧得他心头发痒,口干舌燥。他狼狈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端起兄长的温和面孔,朝梁烨颔首示意:“六弟也到了。”
梁烨看着大皇兄梁烁那令人作呕的、黏腻的视线一遍遍掠过林怀安的脸、颈、腰身。一股暴戾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像困兽的爪牙撕扯着理智。他想冲过去,揪住梁烁那身刺眼的绛紫蟒袍,将那双眼睛挖出来踩碎。想用身体挡住所有投向林怀安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想把他藏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看见、能触碰的地方。
梁烨行礼:“大皇兄。”那目光里没有面对兄长时应有的温顺或回避,只有一种近乎原始的、凛冽的占有意味,清晰而无声地宣告:这是我的。
林怀安随之躬身:“大殿下。”
梁烁应了一声,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林怀安,在他低垂的眼睫和那段脖颈上流连一瞬,才笑道:“一起进去吧。”他率先迈步,眼角余光却瞥见,落后他半步的林怀安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替梁烨挡了一下旁边斜伸出的花枝。动作细微,甚至谈不上刻意,带着长年累月形成的、下意识的回护。
梁烁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心底那点邪火掺进了一丝更阴郁的东西。像是自己觊觎已久却始终不得触碰的宝物,早已被别人妥帖收藏,打上了鲜明的烙印。而那别人,还是他向来不怎么放在眼里、视为可有可无的六弟。
梁烁袖中的手不自觉地蜷握。
不过是个生母早亡、在冷宫边缘长大的小崽子,仗着父皇一时怜悯和那阉人几分看顾,竟也敢在他面前摆出这副模样。还敢用那种眼神看林怀安。方才梁烨看向林怀安时那一闪而过的、近乎凶狠的占有欲,虽然短暂,却没能逃过梁烁的眼睛。
那眼神超越了皇子对贴身内侍该有的界限。
果然,狗崽子不好好看着,一不留神就能长成会咬人的狼。对着一块肥肉龇牙,甚至想圈地独占。
对于还未完全长成却已开始露出尖牙的狼,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它真正构成威胁之前拔掉它的牙,或者干脆利落地让它消失。
梁烁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浮在表面,衬得眼底寒意更深。他不再看身后的两人,昂首挺胸,率先步入灯火通明的宴席。
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波传来,越发甜腻浮华。舞姬的水袖在灯火中翻飞,是一场虚幻的、不知人间疾苦的梦。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皇帝梁璋的笑声洪亮,赵皇贵妃的娇语软糯,宗室亲贵的恭维此起彼伏。
林怀安垂手立在梁璋身后半步的阴影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与平静。他听着那些关于风花雪月、珍宝奇玩、无关痛痒朝野趣闻的谈笑,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靛青袍服的一角。那颜色很深,像化不开的墨,也像淮北阴云密布、即将溃决的天。
淮水暴涨,淮州十七县沦为泽国,百里良田顷刻淹没,百姓流离,浮殍塞川。赵皇贵妃温柔细语给梁璋倒着酒,纤纤玉指上染着红色,那是灾民的血泪。
莺歌燕舞之间,三朝元老张明远跪在丹陛下,声音发颤:“陛下,淮州连降暴雨,堤坝溃决,良田被淹,灾民无数。户部已拨银三十万两赈灾,可远远不够。恳请陛下再拨银五十万两,以解燃眉之急。”
梁璋不悦地皱了皱眉,在宴会上说这些实在晦气。但张明远是三朝元老,又担任过他的老师,他不能置之不理。
“诸卿有何建议?”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
礼部尚书陈文渊上前一步:“陛下,淮州灾情严重,急需朝廷派员前往赈灾。臣以为,应选派一位德才兼备的大臣,携带赈灾银两,前往灾区安抚百姓。”
梁璋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梁烁身上。梁烁抬起头,迎上梁璋的目光。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
“父皇,”他开口,声音清朗,“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淮州灾情严重,赈灾之事刻不容缓。儿臣以为,此等重任应由一位身份贵重、才干卓著之人担任,以彰天威。六弟虽年幼,但聪慧过人,处事沉稳。儿臣听闻,六弟在文华殿的功课常受师傅称赞,在演武场的骑射也颇有进益。不如让六弟去历练一番,也好为父皇分忧。”
满朝哗然。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色凝重,有人面无表情。
林怀安站在殿侧的阴影里,手指猛地攥紧袖口。他看着梁烁那张温和的笑脸,看着那双含笑眼睛底下藏着的冰冷算计,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好一个毒计。
淮州灾情严重,流民遍地,盗匪横行。让梁烨去赈灾,无异于把他推入虎口。万一路上出了意外,谁能说得清楚?淮州离京城千里之遥,路上随便一个意外就能让梁烨再也回不来。就算平安到了淮州,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稍有不慎就会引发民变,所有罪名都会扣在梁烨头上。何况梁烨记在赵皇贵妃名下,若他赈灾成功,赵皇贵妃和梁烁都能得到美名;若他失败,过错全在他自己。
无论成败,梁烁都会是赢家。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从殿侧阴影中走出,跪在丹陛之下。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如潭水,“奴才斗胆,有一言启奏。六殿下今年方才十八岁,年幼识浅,从未经历过赈灾之事。淮州灾情严重,事务繁杂,六殿下恐怕难以胜任。奴才恳请陛下选派一位经验丰富、德高望重的大臣前往赈灾,六殿下年幼,还需在宫中多加历练。”
梁璋的目光落在林怀安身上,看了片刻,没有立刻说话。
兵部尚书薛让之从队列中走出,跪在林怀安身侧。他年约五十,面容清癯,下颌蓄着一缕长须,目光沉稳锐利。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以为林公公所言极是。六殿下年幼,赈灾之事千头万绪,非有经验者不能胜任。臣恳请陛下选派一位老成持重的大臣前往淮州,六殿下还是留在宫中继续读书为上。”
梁璋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在薛让之和林怀安身上扫过,又落在梁烨身上。
梁烨一直沉默着。他站在皇子席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当梁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父皇,”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儿臣愿往。”
林怀安跪在地上的身子猛地僵住。他抬起头,看着梁烨那张年轻的、写满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坚定和决心。他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璋看着梁烨,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确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梁烨跪下来,脊背挺得笔直。他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儿臣确定。淮州灾民无数,朝廷急需派人赈灾。儿臣虽年幼,但愿意为父皇分忧,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儿臣不怕苦,不怕累,只怕辜负父皇的期望。”
梁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赵皇贵妃坐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柔如化开的糖水:“陛下,就让烨儿去吧。本宫这个当母亲的,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烨儿聪慧过人,又有薛家的长子保护,定然不会给陛下丢脸。您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出去历练历练,将来也好为陛下分忧。”
梁璋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笑了,笑容里带着父亲看儿子的难得赞许。
“好,像朕的儿子。有胆识,有担当。”
他看向薛让之:“薛爱卿,朕命你的长子薛绍为护军统领,率三千精兵,护送六皇子前往淮州赈灾。沿途各州府务必配合,不得有误。赈灾银两从户部支取,六皇子梁烨,即日启程”
梁烨伏在地上,额头触着冰冷的金砖,声音沉稳:“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
林怀安跪在原地,低着头,盯着面前金砖上的纹路。他的手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他恨。恨梁烁的阴险,恨赵皇贵妃的伪善,恨梁璋的草率,更恨梁烨的倔强。可他最恨的,是他自己。是他没有护住梁烨,是他让梁烨暴露在那些豺狼的目光之下,是他没有在梁烨开口之前拦住他。
他恨得牙齿打颤,脸上却什么表情都没有。
宴席散了。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人赞叹六殿下有胆识,有人担忧六殿下年幼难当重任,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无表情。林怀安站在殿侧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宴席终散。
梁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第一个离席。他没有回头,径直朝着栖梧殿的方向快步走去,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袍角在夜风中翻飞。
林怀安落后几步,他的步伐依旧平稳,背影挺直,只是那脸色在宫灯摇曳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回到栖梧殿,挥退所有宫人。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梁烨猛地转身。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骨开阔,鼻梁高挺,一双狭长的眼眸里燃烧着混合了兴奋、叛逆和某种证明意味的火焰,如同深冬旷野里两点不肯熄灭的星火。那眼尾微微上扬,收束成一道利落的弧线。
他张开嘴,那两颗小虎牙在唇间一闪,唇珠微微嘟起,似乎想说什么。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林怀安的声音率先响起,声音尖锐。
梁烨被这冰冷的语气激得一怔,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他抿了抿唇,那颗圆润的唇珠被抿得微微发白,那两颗小虎牙轻轻咬着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我知道。但我不是废物,我能……”
“你是不是废物,我清楚。”林怀安打断他,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梁烨的心口上。他的声音越发咄咄逼人,可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敲进梁烨的耳膜。“淮北水患,数十万流民,缺衣少食,疫病横行。你去,你拿什么去安抚?拿你这皇子身份?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会在乎你是谁?那些盘踞地方的官吏乡绅,会把你一个十六岁的皇子放在眼里?薛绍带三千兵,护你一人周全或可,弹压数十万流民?杯水车薪。”
他走到梁烨面前站定。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梁烨能看清他眼中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还有那深处一丝极力掩饰的恐惧。
“大皇子举荐你,安的什么心,你看不出?赵皇贵妃顺水推舟,为的又是什么,你想不明白?”林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他们把你推到火上烤,把你架在悬崖边。成功了,功劳是别人的。失败了,或者你死在路上、死在灾区,谁会在乎?一句‘年幼识浅,不幸罹难’,就能抹去一切。你的命,在他们眼里,轻如草芥。”
“我不在乎!”梁烨被他的眼神和话语刺得心头火起,那是被看轻、被否定的恼怒,还有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他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尾上扬的弧度更加锐利,像两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我知道危险!我知道他们不怀好意!可我不能永远躲在你的身后。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是任人拿捏的废物!我能做事、能做成事!”
他停顿了一下,那双狭长眼眸里翻涌着更浓烈的、滚烫的情绪,声音低下去,却更加执拗:“我不喜欢大哥看你的眼神。”
林怀安的手指在袖中攥紧。
“他那双眼睛黏在你身上!”梁烨的声音在发抖,那是怒,是被侵犯了领地的、原始的暴怒,:“他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他咬着牙,那两颗小虎牙紧紧压在下唇上,唇珠被挤得发白,整个人像一头竖起瞳孔的狼。“我讨厌那种眼神。我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他能觊觎的。我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那双狭长的眼睛瞪得泛红,眼尾染上一层薄红,衬得那张英挺的脸多了几分危险的、属于成年男人的侵略性。那两颗小虎牙从唇间露出来,白生生的,像幼兽终于长出了獠牙。
林怀安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倔强、愤怒,还有那深藏的、因为被觊觎了所有物而燃起的熊熊火焰。那火焰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不喜欢?”林怀安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冰冷刺骨,带着近乎残忍的嘲讽。“就因为不喜欢他看我的眼神,你就把自己送到刀口上去?梁烨,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梁烨的后颈。力道很大,五指收紧,指节几乎嵌进梁烨的皮肉,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制性力量,迫使梁烨微微低下头,与他平视。
“看着我。”林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嘶嘶寒意,直钻入梁烨的耳中、心里,“你听清楚了。这世上任何事都比不上你的命重要。大皇子看我的眼神,不重要。他的觊觎,不重要。赈灾成败,不重要。那些人的算计,通通都不重要。”
他的指尖冰冷,透过衣领贴在梁烨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梁烨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他被迫看着林怀安的眼睛,那双向来平静无淡入淡出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黑得化不开的偏执阴郁。
看着那个眼神,梁烨心里无比暗爽。像一条在泥泞和风雪里挣扎太久、遍体鳞伤的无主野狗,终于被一只强横而冰冷的手擒住了后颈,被迫抬起头,套上了锁链,带回了家。
“你的命,是我的。”林怀安一字一句,像一把刻刀,每个字都像刻进梁烨的骨血,“我把你养大,你的命连着我的命。你想死,想把自己送到别人刀下,可以。”
他凑得更近,呼吸几乎喷在梁烨脸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决绝。
“先杀了我。”
梁烨的身体猛地一震,某种难以言喻的、灭顶般的归属感席卷了全身。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在四肢百骸里冲撞。
他想顺从这力量,想低下头颅,用牙齿轻轻衔起那并不存在的锁链末端,像个真正的、被彻底驯服的囚徒,将它温顺地、虔诚地,放在林怀安冰冷的手心。用这个姿态无声地呐喊:我是你的,是你的所有物,是你的小狗。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将我栓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