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和我有关吗?

从良未遂

屏幕时间显示五点半,他没开灯,客厅开始泛着安全的全灰,又过一会儿,落地窗外逐渐撒进蒙蒙的灰蓝,蓝褪成白,空气仿佛突然恢复流通,渗凉得人发慌,鸟偶尔两声叫得人烦。

隋逢昕搜完扫了没两眼就把手机塞进沙发缝最深处,提前换好的校服长袖卡在沙发外,撤出来的时候手肘被紧紧挤压着,远不到痛的地步。但很舒服。

发生这种奇怪的事就算了。

为什么会是杨歌?难道是因为他的交往对象只有杨歌?

隋逢昕眼神落在茶几上,果盘上摆着杨歌昨天和他一起放学去买的几个果皮很香的橙子。左手握住右臂胳膊肘慢慢地、上下挪了几下。

是不是得离杨歌远一点?趁杨歌还没起来走掉吗。给许晴打电话,还是回家在房间里待着。反正他不上课也没关系。

正琢磨着,跟空气一个凉度的声音骤然冒出:“怎么了。”

隋逢昕的心宛如投篮碰框那一瞬间,砸得肋骨猛地震颤。

杨歌在那个熟悉的墙角,那双轻易能把他看透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一边捋平荷川的校服衬衫上的褶皱,扣袖扣都既有条理又悦目。不过隋逢昕还是不喜欢杨歌的衬衫袖扣,有时候在车上无聊会专门把杨歌的袖扣拆掉露出手肘那块皮肤,等杨歌不紧不慢扣回去,他又拆出来,把杨歌的袖子门襟扯得很大,弄得杨歌换掉好几件衬衣。杨歌无所谓,隋逢昕更有恃无恐,杨歌不穿,他就拿走。

“我闹钟还没响,怎么起床了。帮你叠睡衣也找不到。”

隋逢昕越长大懒床越严重,最开始和杨歌睡的时候听见闹钟最多叫两声就起了,后来杨歌洗漱到一半他才能勉强关掉杨歌给他定的闹钟,打着哈欠吃力地抱着杨歌的枕头蹭蹭脸然后费劲地把自己捞起来。

……忘了。杨歌的确有出门前收拾他乱丢在地上衣服的习惯。

隋逢昕逃跑失败,寄希望于杨歌没听见他洗衣服的动静,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早上醒了睡不着,就自己叠了放起来了。”

杨歌倒没有说什么,他们照常上学放学。

好在是冬天,隋逢昕把校服外套的衣领全部立起来,也没人发现他脖颈上的淤青。

隋逢昕开始有意识和杨歌保持安全距离。许晴说的话突然间开始奏效,他也像开窍了一般意识到即便和杨歌一样同性别,他们也不应该那么亲密无间。但亲近已然变成根深蒂固的习惯,隋逢昕发现自己的不自律不仅体现在了学习上,在刻意疏远杨歌这回事上他也做得很差劲。

一周七天,他连一三五疏远杨歌,二四六和杨歌保持正常距离,周日可以稍微和杨歌亲近一点这种十分简单粗暴的执行日历都遵守不了。

隋逢昕也在网上搜过帖子,但帖子的内容都非常奇怪,十之八九是和如何与前任成功断联,评论里大多是一些女孩发着流泪的emoji,开头说自己好没用,之后接的要么喝醉了要么改花刀到要么痛到ed了,起承转合又是忍不住给前夫哥发消息。

马上要到寒假,寒假前的每一场考试隋逢昕都毫无悬念考了倒一,甚至每次都被李訾予狠狠甩了一大截,惨不忍睹到李訾予都莫名其妙来关心他是不是偷偷和哪个外校的姑娘早恋被杨歌无情拆散,失恋导致成绩滑铁卢,哥们安慰他看开点,问他过年去哪里玩。

隋逢昕依旧没有破坏于杨歌的诺言,没有起任何和李訾予交朋友的念头,耳廓上打得洞也都放任长合,但李訾予的话给了他灵感和启发,他纠结了一节课的时间,课间杨歌给他发了三条信息——杨歌不知从什么时候,课间也不忙了,开始频繁给他发消息,但隋逢昕反而不希望杨歌再给他发,他压力好大。

有意识避开杨歌的消息红点,隋逢昕点进许晴的聊天框,关掉消息免打扰,决定后就没有犹豫,点进语音通话,把手机贴到耳边。

他没有和许晴解释他和杨歌发生了什么,也不懂说抱歉,只是开口喊了声妈,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会,隋逢昕抿唇把课桌上的按键笔从桌头推到桌尾,等着许晴先说什么,许晴总算开口:“寒假过年要和你三爸出去玩吗?他最近闲的不行,每天给我打骚扰电话关心你的考试成绩,还说自己养了一只会后空翻的猫。”

三爸怎么想的。

隋逢昕听了都替他尴尬,窘迫之中掐了下自己的鼻梁骨,那片冷白皮肤上立马按出一道明显的红印。三爸的借口虽说很烂,但他差一个远离杨歌的借口,让他去当那只会空翻的猫也行。

“去。”隋逢昕说完,又感觉和许晴之间无话可说。即便是亲生骨肉关系,要生疏也很容易。其实要真说回来,当初许晴气性上头说的那句别装,这个时候再回想起来好像也无关紧要。相应地,关系也没必要再修复回去。

也许是他的世界比小时候大一些,刚玩游戏的玩家只有初始默认的小小房间,风吹草动都要围着许晴转,扩建之后,他的世界不是只有许晴了。

许晴虽然能抿出来隋逢昕大概和杨歌出了什么事儿,但她既不幸灾乐祸,也不觉得和青春期的犟种儿子沟通但对于她来说有任何增益。她很清楚隋逢昕脾性和自己年轻时候很像,听不进别人说话。隋逢昕需要自己好好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和家人、和外人沟通,人和人之间的边界在哪,相处的边界又在哪。最好能搞清楚杨歌究竟是什么定位。如果隋逢昕真就被她的几句话刺痛得不行,因此要和她划清界限,她也ok。

挂完电话,隋逢昕在座位上趴了一会才就着这个姿势在膝上打开手机,调出杨歌的消息框。

:过年想不想去滑雪。

:或者泡温泉。

:小昕怎么最近都不黏着哥哥了,哥哥做错什么了吗?之前的事还在生哥哥气吗?

:晚上回房间,哥哥让你掐回来好不好。

隋逢昕看到最后一条消息,心像分了好多瓣的含羞草,被人一摸巴巴地又缩又痒。

藏在胳膊肘下,没人能看得见他,索性咬着嘴。

想到今天早上赖床,第二个闹钟响的时候他跨过杨歌的位置想去摸杨歌的手机,结果摸到了杨歌,他立马睁开眼睛,杨歌冷不丁摸了下他的脸:“怎么现在都不翻身赖床了。”

自从他有意疏远杨歌,杨歌嘴边经常出现怎么不XXX的局势,杨歌每次一说,隋逢昕就会感觉到他和杨歌之间的一分不对。许晴问话那次一点也没冤枉他。他和杨歌简直没有任何边界,甚至比很多相敬如宾的夫妻还要过分……说回来,改掉不接近杨歌和有杨歌气味的物品,甚至可以说动用了全部的心力,一开始还出现了非常严重的戒断反应。

之前杨歌睡着之后会翻身,隋逢昕就会趁机在他的埋脸位上待着。

待一会,杨歌的气息浸透了鼻尖,他听着杨歌潮汐一般浅的呼吸声,很快就能睡着。硬要和身体的习惯做对抗,他失眠了快两周。每天都顶着青黑的眼圈坐车上学,还要避免下意识贴到杨歌身边,但即便如此,杨歌一拽,他还是很难忍住,很多次都直接倒在杨歌肩上,昏睡。

上课铃打响了,隋逢昕还是没起来,手机一半放在柜筒里,老师已经走到讲台上讲放假的事情,他慢慢给杨歌发:没生气。

还有:过年我要出去,和三爸他们一起。

转眼到寒假,这期间的那一周半隋逢昕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扛过去的,他和杨歌上下学,不免被杨歌多次询问寒假安排,杨歌向来在意他的一举一动,隋逢昕发现哪怕用他从孟焦嘴边学到的令人发指这个词来形容也不为过。他依旧瞎编,说大爸二爸三爸都有安排,很久没回家,不能再不回去了。每天上学也是一样,瞎编给杨歌汇报,杨歌也不说信没信,就等他说完然后查他手机,有次还问他是不是有暗恋的女生,隋逢昕说真的听了很愕然,即便和杨歌保持安全距离,他不想显得刻意真的伤害他和杨歌之间的感情,一直待在杨歌身边,打算寒假再分开,即便如此用李訾予的冷嘲热讽说是卖给了杨歌也不为过。就这样,杨歌还是从短信已阻止的联系人查到外卖软件,查完才还给他。隋逢昕也是看了才知道查人手机居然有那么多蛛丝马迹可以看,被震慑得一动也不敢动,被杨歌的阵仗闹得感觉自己好像什么出轨的渣男。

临到寒假放学那天,俞译爷爷罕见把车停在他家门口,隋逢昕并没有在家门口下车的肌肉记忆,拉门前犹豫望了眼杨歌。

也就是这一望,杨歌突然猛地一拉他的手,拽地他跌到杨歌身上。

隋逢昕的右手不免按在杨歌的腿上,校裤有些粗粝,远不及睡衣的滑料子好摸,杨歌攥着他的手腕把他的左手抬到空中,做出一个发誓一般的姿势,紧紧盯着他的瞳孔:“小昕真的没有任何埋怨哥哥的意思么。”

隋逢昕右手指骨陷进杨歌的腿部肌肉,指节都像高烧感冒,隐秘发烫,手偷摸着挪到皮革车座上,抿唇,看着杨歌。摇头。

“那天你的睡衣没有叠起来,洗了晾在阁楼的小阳台上,我收起来了。”杨歌的表情没有任何伤心的意思,可他蜷着食指,拿冰凉的泛白的指骨轻轻硌了下隋逢昕的脸颊,“小昕学会说谎了,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哥难过得分不清了。”

杨歌又生气了。

没有任何实际的逻辑上的佐证,但隋逢昕在杨歌身边待得太久太久,已经轻易就能判断出杨歌的心情,但比起这个,他忽然生起些羞赧,或者说,出于无能的愤怒。

他在杨歌这儿一点隐私也没有就算了。握着杨歌的手腕把他的手从颊边摘下来。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杨歌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早点问他?怎么现在才问。

像杨歌和许晴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都喜欢把身边最亲近的人的问题当底牌一样揪着,一直不说一直不说,然后全都攒着,在吵架的时候像杀手锏一样一张一张地摆出来用?这样好累。还不如和笨的人一起玩,李訾予就只会有话直说。

“又不是不回来了。我们天天在一起,不嫌腻么?”隋逢昕说完自己心里都有点反酸,但他必须和杨歌分开一段时间,他们也不是小孩子小姑娘上个厕所也要挨在一起,天天活在杨歌眼皮子底下,大脑好像被植入了什么杨歌病毒,做梦都全是杨歌。

撒开握着杨歌手腕的手,他道:“先走了。”

杨歌这么敏锐的人,当然察觉到了隋逢昕身上陡然冷硬的变化,也没再说阻挠和挽留的话。隋逢昕关上车门,没背书包,一身轻地回了家。开门之后走两步又脱力躺在客厅的地毯上,过一会解锁手机屏幕,杨歌没给他发任何消息,聊天框躺在那,和他一样半死不活的。

他没觉得解脱。胳膊肘压在眼睫上。

怎么会这样?反而觉得有什么更加沉闷地压着他喘不过来气。

抱着逃难一样的心情,隋逢昕度过了杨歌浓度最低、也是最充实的一个寒假。

这是他第一次病好后和爸爸们待在一起的小长假。

正式放寒假的第一天的一大早,他还没醒,窝在自己床上,被子把头都蒙着盖住,睡得不省人事中,隋逢昕压根没听到开门声,三爸像双马尾蟑螂一样忽然从不知道哪个带缝的犄角旮旯冒出来,猛地掀开他的毛毯,大喊:“surprise!小昕!爸的好儿子!”

隋逢昕在半梦半醒之间被黄青铉推着半坐起来,黄青铉像地鼠一样在他衣柜刨坑,喊着“儿子谁培养了你的品味怎么一件潮男美衣都没有”,隋逢昕迷瞪着看自己的衣服像抹布一样飞到地上,三爸找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件不知道是谁给他买的破洞牛仔裤,“哎你就穿这个吧。”

隋逢昕听话照做,结果那裤子估计在他衣柜放很久了,短了大一大截。最后他还是穿着休闲外套和三爸出去。

“我怕你坐着挤,都没开我地库的超跑,上次买车我还专门问我儿子要是长到两米请问我该买哪辆,那哥们愣了下,说迈凯伦。儿子,爸最讨厌迈凯伦,你要买车千万别买迈凯伦,毛病诸多。”三爸新染了个火龙果发色,喜庆红还带点黄绿,上了他三爸的三地牌大劳。

“爸除了超跑没别车了。”黄青铉坐上车感觉哪哪都不对劲,自己可像个司机。“这还是管我爸借的公务车。”隋逢昕清醒之后神智都放在微信上,置顶的哥哥没给他发消息。七点出头,杨歌刚起,应该在刷牙。他有一搭没一搭嗯声敷衍三爸。

三爸过一会也咂摸出没趣儿,隋逢昕这小孩还没开窍,居然对男人的梦中情车没感觉。

不过不聊车也不是没得聊了,他还真有一事儿揣着糊涂得问个明白。

“你和杨家那哥们什么情况啊?我出去玩,听陈心斋那几个小子都说你和杨歌铁哥们,把爸吓一跳。你怎么能和杨歌那么阴……呃冷漠一人玩一块的?我靠他们家那些聚会我都不敢去,之前去过两次,地儿都不同,爸真不是瞎胡闹,祖上一脉都是出马仙,你问你妈也知道,老家那边半懂一点仙术,杨歌他们家磁场不对,我八字不够硬,去那两回,一回家就低烧好几天,之后再有消息我也不敢去了。老头揍我我都不去。命要紧。”

“……”隋逢昕不太舒服,他不喜欢听别人说杨歌坏话,而且这种神鬼之事口空无凭,脏水直接往杨歌身上泼,更加没有实据。“爸,能别说杨歌不好吗?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杨歌住你家隔壁?”黄青铉幽幽地问。

隋逢昕愣了下:“嗯,你怎么知道?”

还真给陈心斋那小子说对了。隋逢昕上次让他停车那地儿,没别的,就是杨歌家,他说怎么开车到那儿他浑身不得劲呢,开进鬼宅能不难受么。

黄青铉从后视镜看抱着手机心不在焉的帅哥儿子,抽了抽嘴角。隋逢昕天天和杨歌混一起。心飞了很正常。杨歌这人跟鬼妈妈里阴不溜秋的一模一样。鬼最会掏人心吃。

许晴叫他把人从那鬼宅带出来,还真不容易。

“和杨歌吵架了?”黄青铉打定主意要把隋逢昕的神志拔回来。“又不是谈恋爱呢,老看手机看吗。”

被谈恋爱三个字戳中了关节,隋逢昕刚还在聊天框发呆,霎时像被人点中,把手机关上。

良久,理不直气不壮地为自己辩白:“没有。”

黄青铉玩遍仰城,出于做便宜父亲的责任感,强忍着没带他去过bar,顶多去去水会,前三天感觉还能顶,后来就放弃带他去玩乐,开始带他出入体育场所滑雪、打壁球、高尔夫、骑马和卡丁车。和儿子在一起还是和兄弟在一起不一个感觉,他和隋逢昕说话嘴上其实并不能那么不把门。亲子频道好受多了。

隋逢昕真玩起来也没手机上杨歌什么事儿了,黄青铉还多少有点莫名当绿茶抢人成功的爽感。虽然当爸也要做绿茶是不是挺奇怪的?但他把一起都归结于小时候在qq空间玩抢车位杀红眼的后遗症。凭什么杨歌一直在赢。人在他手边,倒要看看杨歌能怎么弄走。

“说实话你真挺有体育天赋,要不是我姐不让管你,爸肯定要让你走体育生那条路。”

俩人在打网球,黄青铉啃着梨在对面给隋逢昕喂球。

隋逢昕臂展极有优势,正反手球感都绝佳,球从不出界或者贴着网乱蹭,不管他的球喂高喂低,故意找隋逢昕聊有的没的都不会影响隋逢昕的节奏。

他发现隋逢昕天然感觉不到危险和压力,滑雪和开卡丁车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越刺激这小子越会露出好像有点睡醒了的表情。和竞赛型人格还截然不同,隋逢昕貌似和常人的脑回路不大一样。不太像越面临竞赛离赢越近越兴奋,倒像是离危险越近越兴奋……打个不恰当的比喻,鲨鱼对血腥味情有独钟。

黄青铉算是发现隋逢昕这小帅哥并非天赋全点美貌上了,也并非没有脑子,体育竞技玩到顶尖绝对费脑,隋逢昕上手什么体育项目都很快,纯纯天赋怪。

但隋逢昕对任何一个项目都没有任何兴趣,一点也没有,任何一个项目,黄青铉再说去第二遍,隋逢昕就说不想去了。滑雪他们还是去了第二遍的,隋逢昕明显没有了第一遍那一点点的高兴,木着脸像一点也感受不到上次的兴奋和刺激。

隋逢昕年纪轻轻,阈值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拉得很高,极其怪。

“爸去买瓶水,你休息一会。别喝陌生人的水。”

黄青铉喊着把拍收了。

球场机器人在冬日艳阳天下开着小车乱转,隋逢昕朝他低了点下巴,脸上干干的一点汗没出,坐遮阳棚下又掏出他那破手机开始看,刚坐下没一会隔壁场吸过来俩拿水的姑娘。

黄青铉啧了声真没话说。他发现人和人天然就不一样,隋逢昕虽然遗传了许晴的长相,但他和许晴完全不是一个路子,每天也不说话,冷着张脸,却特别讨顶美喜欢。这顶美里还尤其分两种,一种是他认识的圈子里家境到顶的千金,一般也是高冷那挂平时对男的都爱答不理看男的都和看纯种傻吊没两样的,另一种就是被身边一堆男的舔的海王顶美姐。正正好好完全反过来,隋逢昕诡异地同时招这两类姑娘喜欢。

关键隋逢昕还小,黄青铉说实话没见过这阵仗,就连他身边最受欢迎的兄弟陈心斋都不存在这种恐怖的吸姑娘主动的气质,替儿子挡桃花挡得都叫苦不迭,很难想象隋逢昕长大后要怎么招架这些狂蜂浪蝶。那个时候估计就不止步于女孩了。草了人各有命。真是祝儿子好运吧。

黄青铉决定放手让隋逢昕自己应付被搭讪,转身去买水。

隋逢昕点开杨歌对话框又点出来,上次杨歌给他发消息是三天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明知道杨歌说的是哪个家,但还是晾了杨歌一天牛头不对马嘴地回:许晴不在家,我应该不回。然后杨歌当然没理过他了。

现在隋逢昕又有点后悔。

讨厌的戒断反应隔三差五出现,隋逢昕会发呆,脑子里会忽然蹦出一个“杨歌不要他了”,恍惚之间又开始回想“当初为什么突然想和杨歌分开来着”,哦是因为做了那个梦,然后又后悔自己小题大做,做个梦而已。又不代表什么。哪怕梦见他和杨歌亲了,现实中没发生不也不影响他和杨歌的关系。又不是梦见和李訾予怎么了,不会觉得掉块肉或者很奇怪无法接受。

被人要微信也是低着脸随便应付过去。再被纠缠会直接把手机递出去。加完之后世界能短暂清净一会也好。要到微信的两个女生走了,隋逢昕甚至没看过她们的脸。好像不礼貌,但好像也不重要。他把发烫的手机放下,微信半个省略号的红点上是两个死了一般沉静的对话框。

午后的阳光忽然转场,网球场像阴阳脸,光线陡然沉了下来。

忽然听见哨声,球场的工作人员似乎在遣散隔壁场的人,他们这场的门好像被风吹上了。

三爸呢?

隋逢昕后知后觉起身走到门旁边,指节钻进天蓝色网格往外,门没推动。

上锁了?大脑短路了下,从这个位置看不见有锁,可能是视线盲区,张望了下,最近的工作人员都离他有很远的一个小山坡的距离。

他稍微急了瞬,又安静下来。

远远地,忽然有一道熟悉的人影出现在来的时候的阶梯过道。隋逢昕比打球的时候还要稍快一点。杨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杨歌穿着和日常差不多的长袖长裤,身上没有任何和网球相关的东西,他从阳面的树群那儿的木栈道慢慢走下来,走到揪着网格门的隋逢昕面前。杨歌忽然变得特别有兴致,稍微偏了视线打量隋逢昕抓着门的指节,然后慢慢把指节一节一节扣在隋逢昕的上面。

杨歌看着他显得尤为凉矜。

隋逢昕猜杨歌懒得笑,但那是个遮掩不住的惬意表情。

“躲我可以。但躲我的时候也不想我吗?”不论这扇门,杨歌像在和他牵手。

明明只是疑问句,隋逢昕却像突然被勘破心事,慌乱之中忘了问杨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门又为什么突然上锁。

他像被咬了一口注射毒素,有一瞬烧灼得有点痛,想要把手拿下来,杨歌挑眼收紧了指节的力气。

“为什么突然躲我?”杨歌攥得隋逢昕指骨作痛,但他这个学习差生忽然开始诡异地闪过考试完全想不起来的知识点。叫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他开始想这种痛是独属于他和杨歌之间的。这种想法非常非常恐怖,非常非常奇怪。致使毒素突然开始分泌成了甜蜜素。就像仰城的冬天不也和夏天一样,总是互相转化的。

“小昕,张口,说话。”

甜蜜素令人天旋地转。隋逢昕简直跟在网球场踩了一地青苹果然后摔倒脑子在地上撞烂摔成滩甜水似的,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杨歌都知道睡衣的事情。说自己在纠结发育的事情也无所谓。不往深了说谁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三爸不也老和别人吐槽青春期小孩脑回路都有毒吗。

郁绿的林隙下,隋逢昕被扣押着右手,垂下眼帘极度简洁地概括:“梦遗了。很不好意思。”

不知道杨歌有什么表情。

隋逢昕不敢看。也不敢想。当然也不会知道自己真像来到了仰城酷暑时分,脖颈跟快烧着的铁一样梗着,还烫。

“可以松手吗。”隋逢昕不喜欢这种被剥开的感觉。“哥。”他好像被关在一个没顶的网笼子里,又像挂在绞刑架上。不讨厌,可也不喜欢……在外面。

“梦遗是男性的正常生理现象。”杨歌嗓音慢,听得他晕晕的,半听进去半听不进去。他以为杨歌要安慰他了,结果:“你梦遗,躲着我,为什么?”

“和我有关吗?”

杨歌敏锐得简直吓人。隋逢昕太阳穴突突的,心脏其实是个活物,从身体哪块皮肤跳出来都行,他的谎言撒到这,不得不继续往下圆,他几乎无师自通,不用任何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便抬起头,直视杨歌黑津津的眸。

“没有。梦见了一个陌生人。”隋逢昕硬着头皮骗。“觉得自己有点……脏。你也这样过吗?”

问题的皮球踢回给了杨歌。杨歌又是琢磨不透的表情,但他放开了抓着隋逢昕的手:“不是每个男性都会,我清醒的时候就会定时排遣。”

清醒的时候?卫生间?总不能是同床共枕的时候。

隋逢昕从没发现过杨歌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忽然不太舒服,嘴比脑子快,说问就问:“你会想着谁吗?”杨歌从外面拉开门栓,“你猜。”

杨歌很坏。但此时的杨歌比他坦诚:“我不觉得有什么可脏的,小昕,明明是很爽的事情,怎么就脏了呢。”网球球场的门终于被拉开,话刚好说完,隋逢昕不知他是否意有所指,杨歌抬手,虎口蹭在他右脸,相隔许久摸了他的脸。

“小昕道德感好重,在外面会被别人骗。”隋逢昕的手腕又被抓住了,他没有挣。杨歌把他往怀里拽了一点,用一种十分罕见稀有的语气哄他,像在用语言爱他一样,眼色却是凉的,很难分辨是俯瞰还是疼惜。“回家骗哥哥,好不好。”

隋逢昕后脑勺连着脖颈全麻了,尴尬羞耻地不知道说什么好。杨歌是什么意思,他骗着瞒着杨歌的事已经很不少。杨歌指的是哪件事。算了,反正,这是不计较的意思了?

好复杂,什么也分析不出来。杨歌像在说谜语。

但结果很显然。

隋逢昕来的时候坐的是三爸嫌弃的大劳,走的时候上了俞译爷爷的林肯,被哄好其实也很稀里糊涂。隋逢昕上了车开始打瞌睡,杨歌拿走了他的手机,说:“靠过来睡。”隋逢昕大概只犹豫了一秒就磕在杨歌肩上昏天黑地睡了起来。醒来的时候在杨歌床上,杨歌常躺的那个位置,身体陷入了巨大的喜悦,每个细胞都喜大普奔地争相欢呼,主人终于回到了全天下最好睡的地方。

杨歌坐在床边拿着他的手机好像说什么谁给他打电话。

隋逢昕困得要命,拿杨歌的枕头压住脑袋,带着鼻音不情不愿“嗯”了声,随便杨歌处置。

一觉爽睡到被杨歌叫醒,杨歌好像上手像揉面团一样揉了下他的脸:“11点了,起来吃点再睡。”隋逢昕顺着抓住杨歌的手腕摩挲了下冷硬的带骨骼感的腕线。喊了声杨歌的名字,迷迷糊糊间,杨歌在影影绰绰的小夜灯下问他怎么了,隋逢昕陷在温柔的窝里失去了危险的意识,脱口而出:“想你。”

杨歌看了他一会,忽然捏着他的脸颊像说玩笑一样:“想我就不要再走掉。小昕,再抛下哥跑远一次,好像没办法做到再原谅你了。”

“每次你消失的时候,哥哥都好生气,也好想你。”

隋逢昕的听力跳过生气,只听到杨歌说想你,眯着睡眼拿脸蹭了蹭杨歌的指节骨:“好困,哥,不饿明天吃。”

00:08。

收到黄青铉的“儿子被杨歌接走了”消息时,许晴刚和杨凤麟在曼谷吃完饭准备散。

她和杨凤麟没有在一起过夜过,每一次都是纯吃饭,和杨凤麟每次聊天都很愉快,也能学到不少东西,饭桌上杨凤麟看着她说想给杨歌找个妈,她恰好看完黄青铉的消息,关掉手机,含笑说:“我在兼职红娘,需要的话可以帮杨董介绍。”

末了,遮着下半张脸莞尔道:“像你帮韦明宾那样。”

杨凤麟也笑:“你知道我什么意思,许晴。”

但她这次没打算那么快再婚,即便和杨凤麟结婚绝对对她的事业如虎添翼。不过说实话,圈子里的男性对她用处如今已经没有过去大了。她也可以一直享受恋爱,而不用承担任何责任。毕竟豪门太太严格意义上算是一门职业,即便对于她来说糊弄过去非常轻松。

但也挺烦的。

许晴的话说得很巧妙,可以说是拒绝,也可以说是暧昧的以退为进,杨凤麟越急,扯力越大,许晴越不在意。她确实不在乎这些琐事,和男的女的聊天的时候,总是一心二用想公司的事情。杨凤麟最后酒喝得比往常多,多少有点醺然,清俊面容上红得有些恐怖。许晴顺手帮他要了一碗解酒汤。

不过说真的,要隋逢昕真和杨歌有什么,她和杨凤麟也很难办。杨凤麟绝对不是那种见得继承人是同性恋的人,对于那个圈子来说,子嗣比什么都重要。

某种程度上,她还同时在帮隋逢昕和杨歌收拾烂摊子。

出门她不想杨凤麟的人送她,出来也没租车,饭店门口准备自己打车走。上车以前,她一直在看手机,而她当然能感觉到杨凤麟一直在看她。

如果杨凤麟有话不想说,许晴当然是装作一无所觉。

车开到宽敞的厅门,招待帮忙拉开车门,许晴回头正打算和杨凤麟说再见,忽然被杨凤麟大力掐住胳膊,那张向来朗朗正大的脸因为醉酒而有些割裂的郁翳……许晴刹那间忽然觉得在他身上看见了和杨歌的相似之处。

“许晴,如果我向你求婚,你还会和外面那些男人女人搞暧昧吗?”

二月中旬的曼谷夜晚气温得宜,许晴穿的很随便,罩衫吊带里面一件黄色文胸,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被杨凤麟掐得手臂很快就红了。

许晴把手肘从杨凤麟手中拽出,笑着问:“那得先求,我才乐意假设,杨董,再多考虑下。”

要不是杨凤麟喝醉,她几乎要怀疑杨凤麟有暴力倾向。

毕竟杨凤麟和别的追求她的男人相比,控制欲旺盛得不止一倍两倍。自从关系更亲近之后,杨凤麟经常给她打电话。她理解这些圈子里男人的大男子主义和封建大家长思想根深蒂固。所以如果不是因为有用,她实在懒得理会这些男人的小性子。

“好。”杨凤麟捂了下脸,抱歉一声:“我喝多了,小晴,手没事吧?”

许晴没多想,随口搪塞过去,上车关门,驶出了杨凤麟附近,丝毫没瞥见,饭店附近有一辆普通到不起眼的丰田跟了上去,杨凤麟余光跟着开出去的丰田走了几米,这才上了车,往反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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