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噩梦

从良未遂

“哪个是隋逢昕学长啊…不是说帅得一眼能看到吗?”

压低的细碎气音和秋风一起静悄悄从后门门缝溜进后门。

“他在学校基本在睡觉看不见脸吧,哎!他一米八几你往第一排看什么意思?”

“不是说他开学没两天就一直穿的高中部的校服外套?很显眼吧,就是内个啊。”有个女生猛地推搡旁边的女孩。

“哦哦哦!”一排女生目光同时聚焦到最后一排高瘦挺阔的身形。

穿着高中部纯黑带两条杠的运动外套,脸压在臂肘里,腰高腿长盘顺条靓,柜筒除了手机,空空如也。无论怎么跑前跑后换视角,在教室外面也只能看见他平整的校服领口和短发后区之间一截白的脖颈。

不太显眼的原因是他旁边的柜子上乌央乌央坐了五六个他们班的路人男。几个男生轮流手上拍着一个签了名的篮球,说说笑笑吵得不得了。但似乎没影响到他的睡眠。还是一动不动。

“学长穿的谁的啊……在高中部谈了学姐吗?”

初中部的学生穿高中部的校服其实也不少见,荷川的学生普遍认为高中部的校服最好看,不仅高级,还代表着高年级成熟的身份象征。不过按理来说每个学部之间的校服是不互通的,真要抓合规也能抓,纯属老师和学生会一念之间,因此在初中学部穿高中校服就成了顶风作案,是非常大胆的举动。

“你忘了吗,他有杨歌。”

“你这话很奇怪你知道吗?”

“我的意思是杨歌是他干哥。我朋友告诉我的,保真。”

正在谈话的两个女生眼睛突然捂住了嘴,心开始怦怦狂跳。同行的一个女孩大胆地推了教室后门直接进去,凑到隋逢昕学长的课桌旁边。

仿佛开了降噪,教室忽然慢了静了。

人声削弱,空调和天花板扇叶的转动声成倍放大。

在谈论NBA的学长全都把目光聚焦到他们身上,所有人似乎都很熟悉这个场景,话题和在进行的事都没停。

学妹稍微理了下自己长发垂下的弧度,猫下腰在隋逢昕头顶,随着距离的拉近,隋逢昕校服若有似无的浅香极具存在感地传溢。

没想到学长身上还是香的……

她顿了顿:“学长不好意思打扰你睡觉,我们是初一(2)班……慕名来的,大概有七八个人想加你微信。”

篮球在食指上转,旁边的学长做了个滑稽的夸张表情,腮帮子的肉笑得扯出两条线:“1班的昨天来完了,今天轮到2班来打卡了。”

“男生女生向前冲。”旁边的哥们悠悠补充。“初一新生秋游极速版。”

隋逢昕半梦半醒间感觉被推了下,还以为是杨歌来找他,但当脑子开转就意识到杨歌已经升高一学部,搬到天桥对面那个校区去了。来找他的只能是新入学的初一学生。

开学的每一天每一个课间都有初一新生打断他的睡眠,要他微信。

他拒绝过五个人,但当第六个人来求着他加微信,隋逢昕已经不想再张口说任何话,于是——从捂得发暖的臂弯抬起一点下颌,眼皮揪动两下,左手在柜筒中盲摸到手机,递到空中,压出红痕的脸又全部埋回臂弯,嗓音低哑:“密码0911,加完还我。”

修长五指扣着手机往外伸,指骨一节节凸浮在手背上,五个方向的力道最终收窄到校服袖口半遮掩的腕骨,学妹眼观鼻鼻观心,用双手接付过神圣的手机,在隋逢昕瞬间收回手又黏着看了好久,直到学长完全把手垫回脸下才一路小跑,回到同样兴奋又惊异的姐妹中间。

“妈呀学长这么大方?!手机直接给你了啊?”同行的女生半捂着嘴偷感很重地瞄着四处:“我们是不是走狗屎运了,之前还听我认识的一个熟人说,有学姐之前要加他被拒了。”

“别说那么多了,马上上课了,赶紧加,然后我拿他手机统统通过,不白来不白来。”要手机的学妹抖着发汗的拇指摁开隋逢昕的手机,旁边女生抖着嗓子眼道“居然连锁屏密码都给你了”,火速打开自己的微信个人码给她扫。

“怎么样,长得到底怎么样啊?他趴那儿我们什么也没看清楚,只感觉到他很白,特别酷哥。”

“我草…”还在抖着手扫码操作的学妹脸上红晕更甚,努力平着声调道:“其实我也只瞄到一点点,但我必须要说。他哪里都长得特别牛逼。”

拜学弟学妹和浑水摸鱼来加他微信的其他人士所赐,隋逢昕放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机已经没法开机了。他看见纯黑屏幕上那个只剩丝血的电池,意识到无法联系杨歌,只好把手机揣兜里,走天桥去高中部找杨歌。

荷川高中部基本都是走普通高考路线的学生。杨歌说世界上90%的人都只能适应机器学习,导致老师教学必须走题海战术,学生课业压力也很重,每天都有写不完的卷子,老师又有教学指标压着要讲完卷子,所以荷川的高中从普通班到精英班都一样,基本不下课。

不下课就相当于没有课间,没有课间杨歌就不能拿出手机和他闲聊。

不能和杨歌聊天的话,那台手机就算别人拿去加好友加到报废隋逢昕也不会在乎。

出了初中学部的教学楼,实验楼二楼有一架天桥叫风雨长廊,途经城市主干道,直通荷川高中学部的实验楼二楼,然后隋逢昕还需要左右绕好多路才能抵达高一(1)班。

荷川高中学部的每个1班依旧和初中学部的1班的一样,每个级部成绩最靠前的学生才有资格留在1班,杨歌的学号是20240101,虽然杨歌从不提及任何和学业成绩相关的事情,但隋逢昕知道杨歌无论在哪都没有任何输的可能性,杨歌在他心目中永远是第一。

时间其实差不多了,隋逢昕直接去高一(1)班蹲杨歌。

身高184外加穿着高中校服外套的缘故,没人看出隋逢昕的真实身份。

荷川的高中学部绿化异常的多,教学楼后边还有一座山,他到高一(1)班门口,戴着扁框金色眼镜的班主任还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布置作业。

高中学部的老师和初中的国际部老师完全是两种画风,多少有种逼人的压迫感。

他在教室门口晃了下,只是为了看杨歌在做什么而已,登时吸引了二三十号人的视线,其中就有站在讲台扳着手指给学生算高中三年课业进度的班主任。

“高三整整一年都在复习,最慢高二下学期赶完所有课程,所以你们也不要抱怨苦抱怨累,如果你们都觉得苦觉得累,那这个学校其他还不如你们的学生该怎么办?你们既然都是凭借自己本事考过来的,在全市全省都名列前茅,就要给我拿出一点尖子生的风范。这点作业算什么呢?都不允许抱怨晚修作业多,还有,别的班六点五十五才到班开始晚修,你们最迟六点十五到,好了,都回宿舍洗澡吃饭吧。”

杨歌的新班主任姓孟,叫孟焦,是个数学老师,今年好像快五十岁,戴着和俞译爷爷很像的老年镜,但视线锋锐,看谁都像拿着照妖镜。

隋逢昕不大自在地靠着外墙背对教室,十指交叉,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互相蹭着指节。

他来找杨歌找了两三次都碰上了孟老师,孟老师看起来对他颇有微词,两人打过照面,每一次孟老师都严肃打量他好几眼再走过去。

孟焦的脚步声从后经过,隋逢昕静静地准备等人走了再找杨歌。

他本以为孟焦会和之前每次一样从他身边路过,谁知脚步声停在他旁边,一根粗手指怼了两下他肩膀骨。

隋逢昕转过来,比孟老师几乎高两个头。孟老师状似瞪了他一眼,操着很浓的仰城乡音带着有些提防的笑:“哎你过来一下。”

孟焦低低瘦瘦的,因为仰城高温湿度大,他一头毛都是油润的,黑亮少许的发里面还能看见不少的白发。他先往角落的墙壁走了下,朝隋逢昕招招手,隋逢昕不知所谓,但碍于老师的威严还是听话照做。

孟焦胳膊搭着瓷墙,眼睛看着别处。似乎在打量每个从教室前后门出来的姑娘。

眼镜框往下滑了很多,眼珠子也脱离眼镜框。

老头保持着笑嘻嘻的严肃。“你是高一哪个班的?”

隋逢昕摸了下裤缝,“老师,我不是高中的,这个校服是别人借我穿的。”

孟焦仿佛刹那间被200度的热油泼炸了个外焦里酥,勃然大怒,脸上笑也不见了,严肃地瞅着他:“我不管是我们班哪个女生借你的外套,你都过分了。我已经在我们班门口看到你五六次了,起码有两三次你是看见过我拿眼神警告你的,还有两次我就在旁边的办公室门口看着你,你好像跟没看见我一样。你知不知道她们都是仰城最好的学生,你不要这么自私,耽误别人的人生。”

孟老师似乎误会了什么,但老师的出发点又没任何问题,隋逢昕想着等孟老师说完再解释,于是一直沉默点头,结果他一副受教的样子反而让孟焦更加生气,又点了下他宽阔有力的臂膀,直接问:“你和我班哪个借的外套?”

隋逢昕自然而然道:“杨歌。”

“隋逢昕。”

他话音刚落,杨歌就叫他了,孟焦喉结附近的皮肤像公鸡冠似的张弛一瞬,面色霎时和善下来,脸上又换上了一种略显尴尬的和颜悦色。

“老师,我是杨歌弟弟。”隋逢昕简单和孟焦解释,孟焦连忙给自己挽尊,对杨歌笑着喊话:“杨歌,把你弟带走!别让他再来了!有你一个给我添麻烦就算了,再来一个,班里女同学还高不高考,净想着早恋了!”

杨歌倒一如既往,一视同仁不搭理老师,等隋逢昕过来带着人走了,也不管孟焦尴不尴尬。

身后目光灼灼,隋逢昕赶紧赶到杨歌身前,等终于走出孟焦视线范围内才慢下来,和杨歌吐槽:“哥,你们班班主任好凶。”

“别理他就行。”杨歌见他一路没拿手机,老老实实跟在自己身边,“手机没电了?”

隋逢昕不大自然地嗯,还有些不知名的心虚——杨歌不喜欢他交朋友,也不希望他和别人聊天,这个他们早早就约定好了。但自从初二的暑假,他和杨歌去附近新开发的商圈逛街,他被一个初中女生要联系方式,杨歌帮他拒绝之后,俞译爷爷刚好看见说了一句“你不可能一直不让小昕和别人交往”之后,杨歌大概有一周脸色低沉得可怕,一直也没理过俞译爷爷,后来又突然好了,告诉他他可以和别人加联系方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展开,但隋逢昕理解,大概就是仅限于加这个动作。

初三开学之后头一天有五六十号人加了他微信,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学校里面有人是号贩子,联系人申请里还有备注说是买来的他的手机号,求他通过。

于是那天和杨歌一起回家,放学后他的手机一直在响,没停过。

杨歌听到后一直看着他,也不说话。

隋逢昕把手机调了静音,上车后敏锐地把手机塞到杨歌手心里,让杨歌查他手机,杨歌也不查,还是看着他,眼皮也不眨。

似乎在等什么。审查什么。

也不能说是醍醐灌顶或者福至心灵,隋逢昕当时尝试像之前给杨歌写每天干什么,和杨歌陈述了下,大概有多少男生多少女生加了他,还从内容上大致阐述了他看到的,基本都是一些招呼语,有六七个人加他之后夸赞了他的外貌,但他没回也没点进去过。

等他说完之后,杨歌才接过他的手机,一条一条非常细致看过,像在核对他说辞的真实性,看完之后也没说什么,那以后也没再查过隋逢昕的手机。隋逢昕看杨歌好了,也没太放在心上,每天放学就和杨歌随便编下今天多少人来加他。实际上他也没数过。

他微信里只看置顶消息,又只有许晴和杨歌两个人是置顶,许晴还被他免打扰了。虽然她也很久没给隋逢昕发过消息,所以他基本只看杨歌的聊天框。

“拿我的玩吧。”

杨歌表情平淡,隋逢昕其实没有很想玩手机,他更想和杨歌说说话,但杨歌看起来又不大高兴了,他不想让杨歌更加生气,从杨歌校裤里掏出手机和耳机,连蓝牙之后往杨歌左耳塞了一个,自己右耳塞了一个,调杨歌的歌单“1”出来。

杨歌听歌没有任何风格和流派可循,似乎全都是日推批量加进来的,全部丢在一个命名为1的自建歌单里,“我喜欢”那个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用到的歌单反而空空如也,显示数字0。只要是被杨歌听过超过9次的歌,就会被删除。隋逢昕从没有在杨歌歌单里找到被他听过10次的歌。杨歌似乎对喜欢两个字极其警惕。这些歌的生存率都很低。

平安节前一周,隋逢昕班里的同学都开始提前准备互送的圣诞节礼物。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节点,他开始频繁收到同学赠送的产地来自天南海北的各种告白巧克力,很多属地小众到他见都没见过。他当然不会吃,每一块都转手送给了同班女同学吃。

微信也没有一天停歇过。

他终于参透了许晴为什么手机上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信息。的确看不完。不过那些小红点他从没点进过去,都是在列表大致扫一眼。

许晴忙,他们家从小就没过节的传统,隋逢昕印象里连过年的记忆也很模糊,唯一一次特别的就是许晴打完工抱着他到地下室楼上的KFC,他被允许吃了五大盒薯条,后面也有过得好的,但是没有任何节日的仪式感。所以圣诞节他也没有期待。

不过圣诞节前几天就是他生日。

他比较期待杨歌会送他什么生日礼物。

严格意义上,隋逢昕每天吃的用的都是杨歌的,平时杨歌也没少给他东西,但生日毕竟不一样。他每天在杨歌耳边探口风,变着法子套话都套不出来。杨歌在意志和信仰上都非常坚定,看来比他能保守秘密。

放弃对隋逢昕来说和家常便饭没区别,他很快放弃了在杨歌枕边要出生日礼物的线索,安静地等着杨歌的礼物。

21号那天早上刷牙他就开始戳杨歌的腰窝,杨歌岿然不动,观察着他急着求个解脱的表情,仿佛特权和享受,还是淡淡的,连生日快乐都没和他说。隋逢昕拿脸砸杨歌的后背和肩,在车上也急得不叫哥叫杨歌。杨歌被他砸得扭过脸,隋逢昕扒他的肩膀低声叫他“把脸扭过来”。

杨歌扭回来,嘴角没动瞥他,吝啬任何表情,但隋逢昕合理怀疑他刚才在笑。

现在上学先送隋逢昕再送杨歌,隋逢昕什么也没得到,孤身一人下车的时候多少有点无力的绝望。气都气不起来了。

杨歌有意吊着他,隋逢昕也只好食之无味地过了一个上午,觉都没睡着,他头次发现自己原来精力这么充沛,发着呆屈指敲了两节课的桌。

第三节体育课回来有个比较长的大课间,隋逢昕刷杨歌的校卡狠狠地买了小食堂新出炉的薯条和蒜香炸排骨——下车前他出于报复心理,把杨歌不怎么用的校卡顺走了。

吃完他回教室,发现桌子上有一个繁复又精致的墨绿礼品袋,牌子很眼熟。

打开里面倒是比较简约,是两个长得像圈的银色耳环。

虽然他没有耳洞,但隋逢昕的心跳还是加速了,环顾四下,他问前桌女生:“这是谁给我的?你有看见吗?”女生也才打水回来,好奇地探了眼,擦着汗忍不住八卦:“不知道啊,反正肯定不是我们班的,都上课去了。哟这耳环还不便宜,杨歌送你的?”

杨歌送他的吗?

怎么突然送他耳饰。

觉得适合他,想他戴?

隋逢昕也不觉得会有其他人送他这种比较私人化的东西,但杨歌送他就没有什么问题。杨歌突然送他一个他没有的东西确实很惊喜,也不怪他保守秘密。隋逢昕在座位上思考半天,热血上涌,决定立马回馈杨歌,中午休息不回宿舍,打个车带耳环出去打耳洞,晚上放学的时候带耳环去找杨歌。初中基本都是国际部,管的比较松,执行起来应该不会有问题。

他捏着耳环差不多计划好了,一个高大宽阔的身形堵在他面前,随后是许久没听见的嗓音:“哎,隋逢昕,你觉得怎么样?”

是李訾予。

隋逢昕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李訾予有交集。

李訾予一屁股坐在前座女生的座位上,得了一句“你真不要脸”的吐槽,右边胳膊搭了他大半张课桌,瞟着他的耳环,眼里有若有似无的觊觎:“挺好看啊,生日快乐。”

隋逢昕把耳环收到桌肚里,怕贼惦记。“我的。”

“当然是你的。”李訾予露出白牙笑他没见过世面,“得了吧你,小气鬼,没人跟你抢。”

隋逢昕全当李訾予缓过劲儿又贴上来不要脸,也没把这茬滚回肚子里仔细琢磨,中午放学,杨歌给他发消息问他想在高中和初中学部哪个餐厅吃。这关系到他们俩谁得走风雨长廊去找另一个人。

杨歌太能沉得住气,都中午了也不问问他对礼物有什么想法。隋逢昕也想惊喜杨歌一把,打字告诉杨歌:许晴叫我有事,今天中午不一起吃饭

杨歌那儿很快打了个问号发过来,随后屏幕亮起,杨歌打电话过来。隋逢昕摁掉电话,给杨歌回:不太方便。他第一次去医务室装病,板着脸没做什么表情也没出岔子,很快骗到放行条,递给门卫之后他打开软件定位一个学校附近评分最高的穿刺店。

上车的时候,杨歌的未接来电已经有3个了,隋逢昕一直没接。要接了,他觉得自己会在杨歌的三次询问下露馅。

杨歌过了二十分钟,回了他一个好字。他发消息的时候,隋逢昕已经在穿刺店就位。

为了避免人家不给他穿孔,他还提前去旁边的商场买了一身休闲服换上,校服叠了放袋子。

穿刺师傅是个青皮光头小胖,穿着个工装八分裤和斑马纹T恤,一看他的脸就下了断言:“看你这脸,老玩家,打过很多次了吧?”

隋逢昕摇头:“没打过,第一次。”

“欧!”师傅戴上手套拨弄红透的白耳垂,“打哪里?耳垂?”

隋逢昕感觉他不是很专业:“打耳洞不打耳垂打哪里。”

“你这原来一点不懂行,来我店还觉得我不懂,喏。”

师傅戴着消毒味很浓的手套从他的眉尾、鼻子周围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地方点兵点将,“眉毛这里这里,鼻子,中间可以一个,也可以像小牛一样俩,但是我个人不是很推荐,嘴巴一周,唇下唇上,你舌头也能挨几个,耳朵就更别说了帅哥,你打耳垂就太可惜浪费,不够扫也不够帅。”

扫?隋逢昕自动忽略这个字眼,收回刚才觉得他不专业的想法:“那打哪里帅?”

师傅戴着手套瞄了眼他带过来的素圈,往他耳廓划拉一圈:“你做个耳轮穿刺,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就长合算了,其实你的脸吧不打已经很帅了。怕疼吗?瘢痕体质吗?”

隋逢昕摇头。

“好啊,那没问题,你这耳环婆娘送的?”

隋逢昕习惯被误会了。“哥哥送的生日礼物。”

“我擦你这哥哥叫的。”师傅给他耳廓消毒,“给人耳朵都能叫软了吧。”

隋逢昕后面没听他在说什么,比起疼痛他一直很期待杨歌送的耳环能够尽快戴在他身上。师傅手脚也很利索,呲呲两下给他弄好又帮他戴上还给他送了护理的消毒药膏。

隋逢昕打完拿了药膏就要走,师傅左手拿着个便宜的塑料红花镜让他看看自己多帅,隋逢昕愣是一眼没看,踩着下午第一节课上课铃回的教室。

上课的时候,他没睡觉,一直有意无意摸自己的耳垂,无聊往窗外看还发现李訾予也在盯着他的耳朵,眼神怪不拉几的,带点灼热。

下课铃刚响,李訾予果然不出他所料拐他面前来,隋逢昕这回倒没有很警惕了,总不能他都用上了李訾予还能从他耳朵上摘下来,顶多真喜欢要个同款。

掀起眼皮睨着李訾予,李訾予抢来旁边男生的椅子,跨着反坐他前边,俩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反倒隋逢昕先受不了他遮遮掩掩:“怎么了?”

隋逢昕的刘海前不久才被杨歌剪了,但其实他剪不剪都无所谓,他发质干,头发总是翘着,不怎么搭在皮肤上,单双眼好像有点没睡醒,带点倦意盯着他,耳廓那个地方之前总是白得感觉没有知觉,这回因为穿透伤而由深到浅彤彤地红了一片。

银圈勾在上面,没有什么更多余的装束,明明是帅的,偏偏李訾予觉得可爱得一塌糊涂。

李訾予对着隋逢昕耳廓上银圈出神,爆了声粗口:“操。我上午才送你的耳环,你中午就为我出去打耳洞——从来没人这么给我面子,隋逢昕,我就他妈喜欢你这样的,咱俩一辈子朋友。以后咱俩不打架了,你每天打我都行。”

隋逢昕本来还摸着耳圈想着杨歌看到会怎么想,指尖动作霎时凝固住,又是白光闪过,大脑卡顿一阵,怎么是李訾予送他的耳环?李訾予为什么要送他耳环?早知道是李訾予送的,他根本不会去打耳洞,这不等于白白挨了两针。

面上没什么滋味,但说没气性也没可能。

隋逢昕按捺半天不爽,凝视李訾予一会儿,看得李訾予都察觉到好像是个乌龙了。

他快速问:“你神经病吗,送我耳钉干吗?”

“怎么,还不能送了?”李訾予也是秒速变脸,刚才嘴上还说每天打他都行,突然剑拔弩张要吵架了,腔调掺的火药里比谁都浓。他把胳膊往回收,坐直身子满不在乎地:“随便送的,送了才几把想起你没耳洞。你耳洞都打了还来兴师问罪?不会是你以为是别人送的,认错了拿我撒气吧?”

隋逢昕回想起李訾予上午莫名其妙的亲近举动,一顿,也觉得自己蠢,还真怪不了李訾予。

责任在他,也只能扯了扯唇:“我以为杨歌送的。这个我用了还不了你,多少钱,我给你转。”隋逢昕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立马调出微信要扫码加李訾予微信,李訾予没好气地说了句“我就知道”,调出个人名片和隋逢昕加上微信,通过之后起身:“加了好友就当还了吧,本来就是我朋友随便给的,我看你生日就顺手丢给你。”

隋逢昕也没在意他话真假,嗯了声,给李訾予备注。

李訾予的微信是一个搞笑的狮子直立双手叉腰的头像,昵称叫草原卖串我称王手机号136……,隋逢昕一顿,还真以为加上哪个地摊卖肉串的老板了。

“耳环我摘了。”隋逢昕低道。“谢了。”

李訾予烦他一副除了杨歌别人都不值钱的熊样,“刚打耳钉你就取下来会发炎,你就忍忍恶心戴着吧祖宗。”

隋逢昕很难和他解释,他不可能顶着别人送他的耳环去见杨歌,杨歌一定会非常生气,具体能到什么程度他也很难预测,但应该极其严重。他不想和杨歌吵架。和杨歌吵架晚上他们两个都睡不好。但他今天又确实对李訾予态度过分,李訾予送他礼物是好意,他也不打算立马当着李訾予的面摘掉耳环。

他趴着想了一会,决定放学李訾予走了之后再摘掉耳饰去找杨歌。

睡了又睡,时间很快就消磨过去。

隋逢昕趴在桌上,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李訾予走得没烟,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摘掉两个耳环,耳廓上两个明晃晃的小眼,附近的深红褪了,只剩一点毛细血管的粉。他揉了下,不太确定杨歌会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不过按照杨歌每天观察他的那个看法,其实也只是能拖一会是一会。

希望今天不会被发现吧。

他洗了把脸去找杨歌,孟焦今天没在,隋逢昕直接在后门等杨歌,但因为之前孟老师对他的建议,隋逢昕都不太敢把脸对着他们班的教室,多少有点怕孟焦因为班上哪个女生多看他一眼来找他算账。

杨歌喊了他一声,隋逢昕左手摸了下右手手臂,刻意落了杨歌半截,不远不近跟在他哥身后,也不说话。

这策略大抵蠢透了。杨歌很快停下脚步,在空旷的实验楼二楼尽头等他。隋逢昕不太喜欢人多,杨歌就迁就他去比较少人去的楼梯。杨歌守株待兔,隋逢昕总不能还绕过杨歌往前,到杨歌面前,杨歌的眼神先落在他眼尾,隋逢昕佯装镇定先发制人:“杨歌,你今天还没有和我说生日快乐,也没送我生日礼物。”

杨歌没看他别的地方,但时间一分拆成120秒过,流速仿佛慢了两倍。

这种酷刑很快有了动作,杨歌伸手帮他把校服的领口立起来,稍显粗糙的面料碰到他脖颈,隋逢昕像被管制刀具抵住,开始有轻微的窒息感。

“我没送你生日礼物,不是有别人送了么。”

杨歌把他的拉链往上拉了一点,仿佛在他身上抽真空,氧气逐渐从衣物的缝隙间流失了一些,挑眉慢条斯理地揭穿他:“中午许晴来接你是假的,那是谁送你耳钉了?怎么突然跑出去打耳洞,还和我撒谎。”

隋逢昕不太想把自己犯蠢和李訾予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只得沉默地等杨歌再慢慢地把立起来的领子折回去。杨歌手离开他衣领的那一瞬,他稍微松了口气,以为杨歌不深究了,就在此刻冰凉十指猛地贴回来,杨歌突地掐住他的脖子,力道逐渐收紧,隋逢昕的脸开始充血,仿佛回到了发病最严重的时候,无论怎么呼吸都没有用,眼眶很快覆上一层水膜,他左手抓住杨歌的手腕,没有做掰开的动作,隋逢昕望着杨歌,杨歌果然非常生气,但他还是面无表情。

要解释这是个误会。隋逢昕艰难地想去牵杨歌的手。他不是为别人打的耳洞。

但要呼吸不上来了。指节是僵的,像一条没用的直线,动不了。

杨歌手心虎口贴着隋逢昕脖颈上的大动脉,像在红泥上死命往下按章。

凑到隋逢昕耳边,低语:“你知道荷川校规里有说过,不能打耳洞吗?”

话很平静,但隋逢昕瞬间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唇色苍白,无助地张着,大脑闷窒,一丝氧气都摄不进来。杨歌好像不会松手。或许要死在这里了。可后脑勺却不知受了什么强刺激,要命地发着麻。

在他的腿要没力气的时候,杨歌忽然松了手,隋逢昕腿脚发软想要蹲下,杨歌似乎事先预料到,自然而然伸出双臂勒过他的胳肢窝,把他抱进怀里。

隋逢昕在杨歌的怀抱中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眼泪大滴大滴从眼角掉下去。

杨歌后倾了些身子,擦掉隋逢昕的眼泪,安抚地拿手背贴隋逢昕的侧脸。

“没有下一次了,小昕,是哥哥失控了,但你现在必须向我解释,耳钉是谁送你的,为什么他送了你立马就去打耳洞,我要听实话。”

隋逢昕再怎么迟钝也感觉杨歌对他严苛到过分了。没有人会这么对待朋友、亲人。精神是抵触的,生理上却很奇怪。他接受不了杨歌这么对他,但杨歌擦他眼泪的动作又很温柔。

杨歌确实很少情绪失控,也许这样的人失控起来比较恐怖是正常的。

隋逢昕把和李訾予闹得乌龙三言两语和杨歌说了,想把下巴磕在杨歌肩膀上,犹豫了下,感觉自己的身体有点奇怪,还是和杨歌保持距离比较好,他已经恢复了力气,退后一步,从杨歌怀里出来:“我以为耳环是你送的。杨歌,你送我什么?”

杨歌看见了他后退的半步,但也没有像之前一样把他强拉回去,而是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先下楼:“送你去检查视力。”

他视力没有加深,就没管过,这也被杨歌发现了?

杨歌说过什么事都不能隐瞒,但他又瞒又骗的……隋逢昕又不好说话了。

但看杨歌离他远远的,也没怎么等他,他又说不上来的不舒服。送他们去医院的是俞译,俞译看见他的时候,对着他脖颈看了半天,看看他又看看杨歌,发现俩人气压尤其低,最终什么也没问。

隋逢昕没有对着镜子看也大概猜到自己的脖子要么红要么紫,应该惨不忍睹。

杨歌带他检查完视力,确认他近视100多度,已经不是假性近视,救不回来。又带他去商圈的时装店一家一家挑眼镜框。他们两人全程没任何交流。隋逢昕就负责戴眼镜框,杨歌负责看适不适合他。最后拿了一个圣罗兰秀场同款的黑框眼镜。柜姐给的情绪价值很足,一直夸他戴得很好看,杨歌瞥了眼,人也不敢再说话了。

新眼镜大概是他的生日礼物,但医生也有说他近视度数不是很深,看得清也可以不用戴眼镜。

隋逢昕不习惯,拿回去了也没想戴。

至于他和杨歌,隋逢昕本来以为这点矛盾睡一觉就过去了,但当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

梦里重现了白天那一幕,不一样的是杨歌没松手,把他掐死了。

隋逢昕浑身盗汗吓醒,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出头,杨歌还闭着眼在旁边呼吸匀长,兴许他应该感到害怕的,但更应该感到害怕的是,他产生的所有情绪里面,没有一丁点的成分和真害怕沾边。

许晴曾经说过的话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回响。

隋逢昕发了会呆,舔了下干涸的唇,侧摸了身下起褶的床单,什么也没摸到。

幸好他有穿睡衣的习惯。

起床去外间的洗手间把睡衣洗了晾到阳台,晾完以后彻底清醒,也不想回到杨歌身边睡回笼觉,就在沙发上打开Safari,他知道自己该搜什么,但连字都不想打出来,盘腿陷在宽大沙发里,点击搜索:

meng、yi。

【作者有话说】

小心还是比较晚开窍的、、、审核老师,这和尺度没关系,纯粹是青春期男生正常生理反应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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