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十八岁心愿墙

从良未遂

和杨歌和好之后,初三下学期马上开始了,他们班陆陆续续出国走掉不少人。

隋逢昕一开始属实没什么学业压力,但后面杨歌开始押着他学习,他才知道原来有个东西叫民办最低分数线,不过那个总分,荷川普通班他都上不了。

他的模拟考分数离那条线差了大概五十分。

为了把这几个月熬过去搬到高中学部校区,离杨歌更近一点,隋逢昕一开始还勉强自己白天强打精神听老师讲课,但还是三心二意,听不进老师在说什么。晚上回家,杨歌在教室早就把作业写完,等着给他补课。

杨歌没想过强迫他学太多东西,按他的模拟分往上给他定目标多考一百分,让他不用听老师讲课,考点都帮他整理在一个活页笔记本上,字写得更艺术品似的,隋逢昕摸半天什么也没看进去,把杨歌气笑。不过他是觉得杨歌划的重点不一定准,只是后来的一次周测发现杨歌划得都考了,虽然他没写出来,但是他做了个简单的加减法,如果能把杨歌给他整理出的基础题都做出来,过建档线确实没问题。

于是隋逢昕变成了放学回家吃晚饭老实听杨歌讲知识点和错题,白天上学就写杨歌勾好的模拟卷上的基础题。

周末更是约等于绑在凳子上学习。杨歌不是那种会给学生做题空间的老师,隋逢昕写题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求也不走,求也没用。

“杨歌,你看着我写,压力很大。”

大周末的傍下午,本来正是打排位的好时候,隋逢昕碰到一道不会写的选择题,也不敢在杨歌眼皮子底下乱选,又毫无头绪,只好咬笔管装模作样。

杨歌看了他一会很不给面子地吐出“借口”两个字。

隋逢昕闭上嘴继续写题。行。他的确是借口诸多,一会说饿了,一会说哥我想出门买个文具,一会说好困我们能不能一起先睡午觉。讨厌学习。

想到李訾予居然也不出国,早晚开始励志地头悬梁锥刺股,突然学得异常拼命,隋逢昕也只好慢慢把杨歌给他布置的习题写完。

写完之后,杨歌拿红笔给他批改,杨歌也不看标答,大概在旁边看他写题的时候,用眼睛已经把题目做了出来,隋逢昕抵着杨歌的肩试图提前帮杨歌平复坏心情,不过杨歌好像对他数十日如初的烂成绩没什么情绪,错的就画圈对的就打钩。

但同一个题型做错第四遍就要被笔敲手。

隋逢昕有点想咬拇指指尖。杨歌检查错题的时候他总是很怕,怕有题目是第四遍做错。但这种怕明显掺杂了一种若有似无的类似于缩头一刀伸头一刀的兴奋。

改完最后一题,杨歌没动,大概在算他的分。

不会普通班都考不上吧。不能和杨歌在一所学校的话,他能不上学了么。感觉杨歌和许晴都不会同意。

隋逢昕很识时务地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踌躇地舔了下唇,不太确定:“打吗?”

杨歌瞥了他一眼,抬起红笔,隋逢昕手想往前伸点儿,其实又是往回缩,杨歌捏着他的指节强行把他的手往前拽点。隋逢昕像被屠夫捏住喉管放血的牲畜,爹毛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在等着还是想象着笔管抽到手心的哪种痛感。

然而想象中的笔鞭没有落下。

他的手心麻麻痒痒的,红笔的子弹笔头扎得皮肤有非常细微的疼,杨歌似乎在他掌心画了什么,没挨打,隋逢昕睁眼,手心正中央上躺了一个鲜红的迷你五角星。

“数学达标了。”杨歌说,“发一个不值钱的五角星。”

哪里不值钱?隋逢昕洗澡之前还去厨房找保鲜膜,绷带似的往手上绕了一圈。洗完确认五角星没掉才把保鲜膜丢掉。

下周就高考了,月底是中考,明天又要上学了。

空调开到26度,杨歌洗完澡上床在看他的手机,蝉和杨歌似的,大半夜还在狠狠地工作,叫个不停,隋逢昕爬上床摸到墙头的控制面板把温度调到16度,风速开到最大,挨到杨歌腿边,把空调被拉到锁骨,吹风,手臂伸到杨歌坐起来时后背和床板之间的空隙。

“风速开静音,定两个小时关。”杨歌眼睛没动,“你昨天说话就带鼻音,这么吹会重感冒。”

隋逢昕感受着风口直吹额发的魅力时刻,刘海连着睫毛都在乱飞,说话塞出了鼻音。

“可是很热啊,杨歌。”

他最近有点喜欢喊杨歌大名,说话的鼻音越来越重,杨歌叫他动他也懒洋洋得不想动,闭着眼睛有点美有点恃宠而骄般的衅意,拖长声音:“这么吹好爽啊……杨歌。”

一时之间,只能听见空调面板调风速和温度的机械应答。

杨歌把空调调回去了。

“定了两个小时,刚刚桌上的药喝了吗?”

隋逢昕嗯了声。

“睡吧。”杨歌把灯关了,旁边被窝下陷,杨歌把他的手臂塞到被子里。隋逢昕被杨歌身体的温度暖得直接睡着了。

只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就没那么好运了。

5月底6月底的仰城热得极其势力眼。杨歌说是热岛效应,城市越繁华的核心地带被烘烤得夸张,拜杨歌空调定时所赐,闹钟还没响,隋逢昕就被热得一后背汗。

蝉潮网一般涨了又退,放大缩小,360度立体环绕音,隋逢昕耳边竟然有蚊子嗡嗡叫,蚊子趴到他脸、胳膊上,赶都赶不走。又困又痒,睁不开眼睛,身体都燥得不行,开空调过夜的时候都不会这样……

隋逢昕把脑袋鹌鹑似的往杨歌后背位塞,皱眉,难受地拿脑袋抵在杨歌的后脊骨,就跟顶门一样。“哥,有蚊子在咬我的胳膊,帮我拍下。”

杨歌大概被他怼醒了,翻身伸手帮他在胳膊上拍了两下,隋逢昕没醒,但被拍了两下拍得他身上某处先于他逐渐醒过来了。

“还困?你好像很精神。”杨歌坐了起来俯瞰他,隋逢昕霎时抬起眼皮,意识到自己刚才离杨歌太近,早晨不免有些地方比大脑精神。虽然杨歌还是常规表情。但他能品出来杨歌的语气中波动的调侃。

杨歌完全是在嘲笑他。隋逢昕的自尊心令他猛地把杨歌扑摁在床上,半趴在床上,手臂绕过胯骨孩子气地想要确认杨歌也有相同的反应。“你一点也没有吗?”杨歌很快制止住他,攥着他的手不让他继续。这回杨歌捏着他有五角星的那只手,瞄了几眼,心情愉悦道:“再碰你来解决。”

微笑不会消失只会转移。杨歌笑,隋逢昕就笑不出来。一听什么解决不解决的,隋逢昕本分得像第一天接触到校车的一年级小学生。杨师傅没开车,隋逢昕也还没上车,刚踏上一节阶梯差不多给吓傻了。

他登地坐起来,摸着自己的胳膊,开始装什么也没听见。

高考很快到来,隋逢昕只是中考,但有种莫名的紧张。

经过杨歌的培训,他的总分肯定能上荷川高中部的普通班,许晴从翠翠姐那儿听说杨歌给他补习的事儿,两个人在微信短暂聊过两句。许晴表示挺好的,又说其实他考不上也没关系,考不上她就帮他立马办理出国手续。

隋逢昕说怎么许晴对他那么放心,紧张他成绩的反而是杨歌。许晴早就给他想好了后路。

但杨歌不出国,他也不想出国,幸好他听杨歌的话,学得还算凑合。

许晴自然不知道隋逢昕在想什么,给隋逢昕留好后手是当然的。出国是她给隋逢昕的plan a,杨歌中间插一脚给隋逢昕补习让她很意外,不过杨歌既然这样替她管教孩子,搭个顺风车也无所谓。

高考这天,仰城许多路段都限行。

韦明宾约她出来喝咖啡,她绕了好一段路才赶到那个鸟不拉屎的森林公园里面的一间咖啡店。她不大清楚为什么韦明宾要把她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但那儿地方是新开发的,估计都没多少人知道,不远处有个新建的寺庙,停车场很大,只有一辆雪佛兰停在那,她泊好车,隐约有种奇怪的预感。

手机在振,来电显示杨凤麟。

打开车窗在驾驶座上慢慢抽完一支烟,许晴扫了一眼,这儿没有很密集的绿化带,哪辆车开过来一目了然。韦明宾约她在这,要说的事不简单。

把烟摁在中控台的烟灰缸,许晴开门下车,单手插兜平静走向水库边的咖啡厅。

韦明宾一身POLO衫牛仔裤,眉头紧促不知道在想什么。许晴进来先给他发了一根烟,笑着坐下:“听说你和孙氏千金订婚了,恭喜。”

韦明宾接了她的烟,含在嘴里笑得有点苦:“入赘,有什么好恭喜的。”

韦明宾被杨凤麟指派过去给孙氏当倒插门女婿,其实没什么拒绝的余地。但这事儿吧,对于一般凤凰男来说都能风光大摆好几个月的酒席了,但对于韦明宾这种家境普通还没有野心的男人来说,的确纯属困扰。

“孙小姐95后,年轻漂亮,条件又好,没有不良嗜好。”事到如今,许晴身为朋友也得劝他放下没用的自尊心。“人贵知足。”

韦明宾喉结滚动,望着玻璃窗外的湖,保持着一潭死水的不振。

许晴等了半天,拿铁都快喝完了,韦明宾还没开口。如果就为了这点事,她不觉得韦明宾至于约她来这个开车要一小时半的鸟不拉屎的郊区。

韦明宾似乎在畏惧什么,或者说咖啡厅的冷气太冷,他抖着嘴唇看向许晴:“小道消息说杨凤麟要向你求婚?”

许晴无波无澜拿眼波认可了小道消息的真实性:“他可能会,我还在考虑。”

韦明宾细皮嫩肉的小白脸忽然涨红,死死抿着唇,低颌,露出一种不太像惋惜或者说是不甘心的表情,许晴看得觉得不对劲,笑着皱眉道:“怎么了?”

“怎么不早和我说?”韦明宾唇色发青,指头之间快速点着,没等许晴回答,他问:“你有没有发现身边有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许晴觉得奇怪地笑了出来,韦明宾静静看着他,许晴的笑容逐渐僵滞,打起精神挑眉给自己点一支烟,深深吸一口吐出,“有。”

她确实发现自己在被人跟踪。但她以为只是玩的脏的竞争对手。纯属商战范畴,威胁不到什么,当狗仔处,没觉得害怕。

韦明宾非常迟钝、谨慎地放慢呼吸,左顾右盼了一圈,许晴被他的阵仗弄得脊背发凉,这种感觉还和在村里青纱帐的感觉不同。她笑着摸了下手臂起来的鸡皮疙瘩:“就算是那样,也不至于吧?”

韦明宾是不是太妖魔化杨氏,也太害怕杨凤麟了?

“我知道你胆子大,但一点也不害怕鬼故事吗?”韦明宾话说得像腮帮子里含着一颗话梅,口水转滞,艰难吐字:“他前妻有两种去向,一种是失踪,一种是死了。你觉得这两种结果,有没有可能其实是一种结果。失踪,没人见过她,那就约等于死了,不也很合理吗?”

许晴社交礼仪的标致微笑出不来了。

“你知道什么,所以把我约在这里,对吗?”

韦明宾身上有种豁出去的决绝,脸上一闪而过扭曲又真实的痛苦。“这是我哥开的店,他的人反侦察意识很强,不会贸然开过来,不过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我也不清楚。”

那种痛苦和她无关。

说到这里,他握住咖啡杯:“她之前一直和杨歌生活在一起,然后有一天杨歌得知,妈妈不见了,他妈妈的确没有再回来过。但那个时候他的母亲还没有死,他们只是没有再见过。没见过的意思是,不住在一个地方。”

说到这里,韦明宾忽然非常跳跃地问她:“许晴,你觉得一个人控制欲能旺盛到什么程度?单独把一个人养在一个房子里,未经允许,不允许她见任何人,你觉得能接受吗?”

“我觉得你不能接受。”韦明宾直接下了断言,“不会有人能接受的。”

许晴举起美式,往嘴里灌了一口,苦得喉咙打抖。

韦明宾的话还没发问,他望着天花板,又问:“你觉得,把伴侣严格控制在自己身边,只见自己一个人,直到她死掉,算不算深情,算不算爱?”

“怎么死的?”许晴问。

“抑郁,吞药死的。”韦明宾遮住了眼睛。

许晴不用问药从哪里来的了。她头一次觉得美式太苦,从旁边拿了一支矿泉水喝了好大一口:“你的婚事?”

“早知道你和杨凤麟认识,我怎么也不敢参与进来的。”韦明宾依然回得牛头不对马嘴,他唇面干得纹路可见,气若游丝道:“我本来应该把秘密带进坟墓里,但我已经无能过一次。我尽可能帮她了。”

许晴胆子很大,但此刻她依旧毛骨悚然。怪不得韦明宾每次见了杨凤麟都像耗子见了猫一样紧张。连着把一瓶矿泉水灌进肚里。如果说当初她的父母只是单纯平庸的恶,那么有些恶绝对不在一个阶级上。

“他是一个不择手段且不按常理出牌的人。”韦明宾顿了顿,“许晴,接下来我的话你都要在心里记死:千万别让他公开求婚成功,带你儿子走,离杨氏越远越好。这三件事有前后顺序之分,尤其是第一点,做不到的话,后面的都没用了。”

许晴把烟咬在嘴里,依稀想起了某张模糊的脸,呼吸之间,她恢复平静,朝韦明宾点头。

荷川是仰城的高考点之一,初中国际部都放假了,但杨歌所在的高中学部都不放假,他们转移到了高中校区的另一片楼区上课。

6月8号下午五点考试结束,隋逢昕四点半就让俞译爷爷送他到校区附近,走几步路去接杨歌下午放学回家。走到高中学部,门口接送高三生的家长已经很多,盛夏的下午,蝉声汹涌得可怕,抱着花束在铁栅栏门口焦灼探着脖颈往里看的家长比比皆是。

隋逢昕远远观察着他们,心里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杨歌高考的时候他估计也会是同一个心情。第一个高三考生出校门之后,学校保安打开了大门,隋逢昕穿着杨歌的高中校服很轻松就混了进去。

教学楼一楼大堂,开始稀稀拉拉出现一些抱着文件夹的高三生,还有好几个拿脚踹着塑料书箱,里面叠着厚厚的试卷和贴满彩色索引贴的教材。隋逢昕远远看见有一个写着十八岁心愿墙的展板,上面贴满了黄的绿的粉的便利贴。

喧哗的笑闹逐渐和教学楼边隙的阳光一样洒落下来,有一对中年夫妻朝一个高三考生招手:“之前你成人礼不是说要在这拍照,都没拍上,快来,再不拍就没机会拍了。”

然后隋逢昕看见那个女孩和他的爸爸妈妈以及两个妹妹站到了展板面前,他们左顾右盼,很轻易就找到了隋逢昕这个闲人。

“同学,能帮我们拍一张照片吗?”女生捋着刘海握着手机不太自信地问。

隋逢昕说了声好,女孩脸上露出红润的笑,跑到家人中间抱住自己的花,隋逢昕把他们一家五口框进取景框,低声说:“笑一个。”

五个人笑得盛夏也美妙地停滞在这一刻,隋逢昕也跟着扬起唇角:“三、二、一。”

“好了。”

“谢谢你!!”女生看了好几眼,夸道,“你拍照好好看!”

寒暄几句,女生一家五口人走了。

隋逢昕给杨歌发了一条消息说在哪里等他,过了十分钟,从他头顶打下来阳光忽然不见,杨歌拿文件夹挡在他头上,跟着隋逢昕的视线一齐望向展板。

隋逢昕自然而然道:“杨歌,等你18岁我们也在这里合照吧。”想着方才温馨的那一幕,他想,也要给杨歌买一束花。

杨歌看着十八岁心愿墙六个字,头点得痛快。

“好啊。”

【作者有话说】

都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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