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第三天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隋逢昕从讲台上拿回手机的时候十点出头。
上午的风很少,教学楼里就更是。
目之所至考场空气仿佛镀上一层干燥的亚麻白,即便身边有很多同学打闹着从身边路过,一切却热得好像是静止的。
隋逢昕有种礼拜日杨歌出门而他一个人没开空调,在密闭的桑拿房中睡到缺氧大脑忘记拼合的舒服的恍惚,回到座位上把文具从桌上收回透明文件袋。从考场回到教室的时候很多人在看他的耳朵。他后知后觉摸了一把,感觉烫得好像要烧掉了。可能很红吧。
等手机开机,移动网络的欢迎提醒跳回来,隋逢昕站在自己空空如也,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桌前,等微信上面小圈转一会儿,信息收取完毕,手机顶部开始不间断弹提示框。
继上次加了很多陌生人,隋逢昕又被拉进了很多不满200人的群。
微信第一屏全是省略红点,起初他还打算一个个设置消息免打扰,后来直接放弃了。
要不是把杨歌和许晴置顶,给他们发消息还得搜索。
单手揉搓着自己烫得存在感极强的耳廓。杨歌在他考试结束的那一分钟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门口。
隋逢昕慢慢打,好,发送的一瞬间李訾予过来:“哎,隋逢昕,你觉得咱俩这回谁能考的好?”说着,还对他耳廓一劲儿地看。隋逢昕捏着自己耳朵上的眼儿,就不让李訾予看。那个眼倒是没那么快长合。杨歌每天起床都会捏着他耳朵检查一会再放他洗漱。
隋逢昕记得二模三模的时候李訾予都没他考得好。他专门看过。
虽然他在级部的成绩还是最末流,不过他已经进步了80名,能够着建档线直升高中部,李訾予进步得没他大,不过也能升学。
“我应该比你考得好。”隋逢昕准备撤了,临了有句话冷不丁从嘴边飘出去:“杨歌一直在给我划重点。”
李訾予一屁股坐在隋逢昕堪比破产清仓风的座上,朝这人后脑勺比了个中指,翻白眼道:“……神经。”究竟谁问你了。
而且就隋逢昕天天把厚笔记本摊在桌上那个劲儿,那本儿吧恨不得摊到别人桌上,但凡路过的人都能看见那笔记本上的字显然不能是隋逢昕写的。他们班老师亲口锐评过,隋逢昕的字迷你潦草到需要使劲辨认、连词成句也不一定能反推出他用防伪字迹写了什么。得亏这还有个题目,他也确实在认真答题,不然很难看出哥们到底在试卷写下了怎样的少年心事。好似怕评卷人读懂,反侦察似的。
隋逢昕去到校门口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还有陌生人问他杨歌怎么样了,他习惯了荷川里面这种世界游戏一般的随机触发提问,但仍需反应两秒,尤其对方问候的是杨歌的时候,会想看看对方的脸。一路应付到校门口。看见了杨歌。杨歌身边又一堆人。
因为不上晚修,杨歌没穿夏季运动短袖,最热的天气还用长袖衬衫把自己包裹起来,但脸和颈上一点儿汗也没渗。隋逢昕至今觉得很神奇,还觉得俞译打趣的心静自然凉很扯没道理,不过杨歌确实也有大夏天让人一看心里就凉的能力。
杨歌鹤立鸡群的高,身边围了六七个穿高中学部校服头发烫染得奇形怪状的学长,都矮了杨歌一大截。仰城这边的男生平均身高在175左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大多数人比许晴还矮,甚至还有不少和班里坐第一排女生一样高的男生。隋逢昕每次看班里的男生都得和看许晴一样低头,因为纬度不同,有时候心不在焉还会听不见同学说话。
还有一个染发化了浓妆穿着吊带和校裤的学姐趿拉着拖鞋在旁边笑。
学姐瘦得很有骨感美,胳膊到一字肩全是青红文身。
这些人好像不是杨歌班上的,穿着打扮不像是精英班的学生。隋逢昕听李訾予说高中学部民办班会有点乱,毕竟只要家里钱拿得够多,外校混子拿钱也能上。具体怎么乱李訾予当时没展开说,光拍着他肩膀说没事咱俩成绩差不多估计会分到一个班,还说自己打架厉害,可以罩着他。隋逢昕觉得上个学不至于就打架了。
“说实话我觉得高中只有岑学姐能和杨歌搭吧?就是学姐上个月被星探挖走了,好像准备去小韩出道。”学姐抱着胸玩美甲,旁边学长把两边校裤的兜往外一掏,拖长腔调流里流气地:“岑曾么,我知道内幕啊——她的确暗恋杨歌。”
“其实岑曾和杨歌气质各方面都很契合吧。”
“啊哈。”
岑曾是谁。这些奇怪的人又为什么在杨歌身边,见都没见过。
隋逢昕虽然一直都知道杨歌在荷川一直都是焦点,尽管杨歌不理大部分人,但他身边的跟班从来只多不少。之前杨歌还没升学高中的时候,表彰大会杨歌上台领奖,整个学部三个年级每个班都有人在台下大声喊杨歌的名字。李訾予还指过给他看,不乏高中学部的学姐偷偷溜到角落看杨歌领奖。他知道杨歌其实一直在荷川超乎常人的受欢迎。而且杨歌越是冷淡,受欢迎的程度越是不减反增。但他还是尽量回避这些情景。还是会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又和朋友之间的比较不同。他很清楚不是嫉妒。
隋逢昕不想进入那个话题波及到的环境,甚至不想把皮肤暴露在他们交谈和呼吸的空气中。迟疑了两秒,准备绕过他们,到对面马路路口给杨歌发个微信看他能不能一个人过来。
几人聊天陪杨歌等人时余光乱瞟,瞥见一个迎着午间死亡顶光走出校门的大帅哥,眼神不由自主锁在这人脸上。
隋逢昕和杨歌对视一眼,好像不认识一样,低着下颌踏到缘石坡道的两个石墩间,想快速通行,杨歌忽地推开挡在面前的男生,精准攥住手肘把他扯回去,隋逢昕像个跛脚的兔子刚攀到兔子洞边就被揪住双耳,也只得紧着头皮被杨歌揽住肩走进讨厌的跟班群中央。
杨歌今天非常奇怪,居然把他往外推。
虽然只推出了大概一个后脚跟的非常吝啬的社交距离。
刚才在说笑的学长学姐不约而同停下交谈,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视线投射他脸上、身上。隋逢昕能感觉到这几个人在发现他就是杨歌在等的人,并且看见他们不打招呼就走后,态度和氛围都安静得尤为微妙。
隋逢昕在鼻梁上刮了下。没有很懂杨歌的意思。
侧脸望向杨歌。杨歌手绕过他后肩,手摁在他右肩膀头,不紧不慢地:“这是我弟。帅吗?”几个跟班方才还模糊暧昧的态度陡然变得清晰,起此彼伏的迎合带着笑意:“帅啊。”
怎么这么突然。
隋逢昕心里稍微好受一点。左手去够杨歌按着他右肩的手,杨歌先后勾过他的食指、中指和无名指,好像在轻轻敲彩虹八音琴,皮肤互相轻蹭,带出程度不同的异常的痒意。敲完琴的杨歌顺势捏了下他的脸。好像在炫耀又没有任何炫耀的神色,反问:“他和我才契合,不觉得吗?”
那几个跟班表情明显都呆住了。杨歌这话问得和说的都很奇怪。
杨歌大概不想被人开玩笑,才把弟弟搬出来救火。这时开口很有得罪杨歌背锅的嫌疑。几个男的都没开口。还是学姐出面调停,摸了兜里一根烟递给隋逢昕,笑着说:“对,你们都很帅。帅哥,烟抽吗,mevius,比万宝路好抽,我让我朋友日本代购的。”
“他不抽烟。”杨歌扯唇俯瞰着女生,毫不掩饰鄙薄的神色,又把隋逢昕往身后扯。学姐笑容僵了一瞬,也不怎么当回事,烟在手心点了点,“好学生啊?行吧。”
隋逢昕对烟没有什么好感,可能因为许晴偷着藏烟抽给他留下了很深的不适感。杨歌把他藏到背后他他终于恢复了自如。戳了下杨歌的后脊骨。他想回去了。
“走了,前面封路了,俞译在对面等。”杨歌话是和隋逢昕说的,没有和这些人打招呼就揽着他走。隋逢昕余光瞅着那几个人,见他们都瞄着杨歌,被怠慢了表情居然一点儿也不臭。学姐耸耸肩,笑着对另外几个:“白舔了,杨歌的联系方式又没加上,走吧,回教室抽。”
隋逢昕还想再看几眼,杨歌扳着他的下巴把他脸掰回来,没人了才问:“考得怎么样?”
“能上。”隋逢昕鲜少如此笃定,杨歌看着他,又不免想多说两句,“数学和物理考得最好,考的题你都教过,全部都写完还有半小时才交卷。我一直检查到打铃。”
“小昕好棒。”杨歌揉了下他的头,顺下来又摸他的脸:“有什么想要的,哥哥都可以奖励你。”隋逢昕还真有,他掏出杨歌裤兜里的手机,有点揪着心解锁手机。
还好,他下载的游戏都在。
他把手机拿到杨歌面前,展示昨晚往上下载的好几款同学都在组队一起玩的好几款游戏。
“我想你考完期末,陪我打游戏。”
有打枪的、有逃生的、还有他一直在玩的,还有最近很火的一款模拟人生的,他已经把杨歌和许晴和自己捏进了游戏,怕许晴和杨歌在游戏里有奇怪的牵扯,他看教程把许晴和杨歌之间设置成了亲属,这样他们的小人就不会谈恋爱。但他看了很久都没有把自己和杨歌设置为亲属,也迟迟没有为他们的小人选中任何性取向。选了如果对上就能恋爱。但怎么选他都觉得很奇怪,干脆没选过。所以他的小人和杨歌的小人一直是非常要好的纯粹的朋友。
杨歌上课还没放假的时候,也发不了消息,隋逢昕计划到时候想杨歌了就打开看看手机看看杨歌的小人,再在家里等杨歌放学回家。
不过杨歌从不玩游戏,和他吃饭基本不在外面吃一样,他对摄入的食物和信息都非常挑剔。虽然杨歌现在偶尔会陪他出去下馆子,但那已经是极限值,一般也就看隋逢昕看着他才尝一两口,回家会补一顿。游戏更是精神快餐,隋逢昕觉得杨歌可能不会同意,所以才先斩后奏把软件都下了,怕杨歌觉得麻烦,他还都提前点进做完了版本更新。杨歌肯定看见了手机桌面上的软件,但没删。同意的可能性很大。
“可以。”杨歌果真同意了。“晚上我腾一个小时陪你打。”
“真的吗。”隋逢昕有点惊喜,按捺着不上脸。怕杨歌反悔,他进一步追问:“几点到几点。”
杨歌很擅长做计划,他的时间被划分为非常细致的板块,每15分钟为一单元,隋逢昕之前瞄过杨歌手机上的排期表,看了压力要从七窍流出来,立马退出手机软件。
“睡前,10点开始。”杨歌看起来提前规划过,云淡风轻道:“我把机动时间挪后了,11点不能再玩,留一个小时平复情绪,12点必须睡觉,不然你又要玩到两三点。”
自从之前在手术当天凌晨两点玩手机被抓包,杨歌就开始严抓早睡纪律。隋逢昕本来就听风纪委员的话,外加风纪委员愿意陪他打游戏,他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压抑着上翘的唇角,杨歌恰好松开揽着他肩的手,隋逢昕低头在他的埋脸位贴了下,杨歌的衬衫有点硬,但很能留气味。好闻。怕杨歌感觉不对,他很快起身,胳膊贴着杨歌的手臂,低声说:“我想吃冰淇淋。”
许晴当晚给他发消息说暑假会尽可能在家。
许晴和杨歌都一样,不会和他谈论任何工作或学习上的事。隋逢昕感觉这两个人平时也看不出有什么工作和学业压力,很平常的样子。
隋逢昕过去半年一直从同班女同学口中听见他们讨论许晴创办的美妆时尚品牌,抱怨找黄牛和代购都买不到,卖的没有一样不断货。好几个女生问他能不能内幕黑箱一些卖给班里的女生,她们可以组团翻6倍给钱。隋逢昕没提钱的事,跟许晴发过信息问,不到一周他们班的学生和老师每个人都获得了一整套的美妆护肤礼盒。同班女生高兴得几乎要把隋逢昕吓死。
许晴的公司总部前两个月从仰城挪到了迪拜,隋逢昕有次回家拿换洗睡衣撞见她收拾行李箱听到她在筹备纽交所IPO上市,目标估值中心160亿美元。隋逢昕以为她会非常忙,没想到居然还有时间待在仰城。
也没有发消息叫他回家一起吃饭。
隋逢昕犹豫了下,杨歌说晚点带他去俞译在仰城郊区的老家吃地道的仰城菜,俞译的妹妹是做农家菜的,俞译笑着报了一大串菜名,问他还想吃什么,隋逢昕说想吃烤菠萝,回家路上爷爷还拐去进口超市买了俩超级大菠萝。他本来想陪许晴回家吃第一顿,最后还是发了个嗯。许晴没回。
当天晚上他们三个歇在农家乐那儿,第二天他和杨歌回家的时候,刚开门就听见了熟悉的含笑嗓音。许晴居然和杨凤麟在客厅聊天。俞译不在,也没人招待客人,杨凤麟在空调房里抽烟,烟味儿大得刚开门就能闻见。
听关键词,许晴似乎和杨凤麟在聊自己公司上市的事情。杨叔叔话里话外好像都在帮许晴。
“终于舍得回来了?和哥哥玩得开心吗,小昕?”许晴穿了条青绿旗袍,翘着二郎腿托着腮笑融融地凝睇着二人,翘搭在上面的那支腿上鞋跟往下半掉露出的脚踝正在蹭杨凤麟的牛仔裤的裤管,见两人出现,她脚收回来坐得娴正。
杨凤麟也笑。
“还好。”隋逢昕单手拎起黏在背后的T恤,下意识看了眼杨歌,然后撞见了俞译的视线。
杨歌倒没什么特别的表现,抓着隋逢昕的小臂的力道也很正常:“是来接小昕的吗?”
许晴上扬着嗯哼出了两个音节,挑眉笑道:“舍不得?”
尚未等杨歌回应,许晴便笑靥如花地接腔,逗小孩似的看着杨歌:“杨歌,小昕一直都住在这儿,以后让他也一直住这儿,你给小昕当哥哥,好不好?”
客厅绑着无数根紧张的弦。
俞译找了个借口说要煲汤先走了,隋逢昕被拽着,哪也去不了,但他总不能当着众人尤其是许晴的面说,我先回杨歌房间了吧。这太怪了。
杨歌没张口。
他当然不可能说自己不是隋逢昕的哥哥,也不能说隋逢昕不管住哪都是他弟弟。怎么都会上许晴的钩。许晴来意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他必然不会同意。
杨凤麟和许晴结婚,无异于引狼入室,即便杨凤麟抬进家门的是一个普通没脑子的女人,他也不会同意。有脑子的抢他的东西,没脑子的会导致杨氏的财产被外姓觊觎。不论如何他都绝不答应杨凤麟再婚。
隋逢昕虽然不算脑瓜灵活,但这两人的暗潮涌动压根没遮掩。好在很快开饭了。
五个人共进晚餐的时候只有许晴和杨凤麟之间气氛愉快,吃完饭,隋逢昕正说今晚回家住,许晴忽然说:“小昕今晚就留这吧,反正妈妈明天和叔叔约好了,还会来玩的。”
隋逢昕就留在杨歌家了。当天晚上他失眠了。杨歌还是睡得很快。
许晴第二天下午还真来了。
她似乎和杨凤麟约好了,每天傍晚时间杨凤麟给她做一些辅导,后面几天她都是带着电脑来的,杨凤麟大概会在家里留几个小时,恰好杨歌放学,五个人再一起吃晚饭。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概10天左右,连隋逢昕都看得出来杨叔叔和许晴不止步于暧昧的关系。甚至可能和他小时候希望的一样,杨凤麟和许晴真的有可能会结婚。但杨歌不愿意。
以至于第11天,快到饭点那几个小时他都打算在杨歌房间躲着,不想和许晴几个人一起吃饭。
杨歌刚回屋放下书包看了眼他平板上的视频,“你不吃吗?”
隋逢昕在玩模拟人生,杨歌和他的小人在游戏里玩跷跷板,嗯了声,杨歌没勉强,把空调风速关小,关门出去了。
别墅北面的草坪上,杨凤麟非常有闲情逸致地在浇花,许晴跟在他旁边,陪着他边浇花边聊天,从客厅的落地窗往外看,非常显眼,聊了一会儿,杨凤麟和许晴不知怎么,调皮地像小孩一样玩起水来。杨凤麟把水管口对准许晴,开到最小,浇花似的浇了许晴一身。许晴穿的丝绸连衣裙,上身顷刻洇湿一大片,她笑骂着说了什么,毫不留情地抽了一把杨凤麟的肩膀,杨凤麟便作势脱掉上衣给她擦干,许晴口型大概说着不用,拿手肘擦了下脸上的水珠,坐到木座上。杨凤麟也往墙角走了几步。
荷方的落地窗隔音效果太好,杨歌绕到附近开着的小门,听见杨凤麟说:“我那有很多庄园有花圃和凉亭,随你挑,非要重建这幢房子做什么?这块地皮也不值钱。”
“我喜欢这儿。”许晴笑了两声:“把两幢别墅打通不就大了?池塘挖掉重建怎么样?杨董这点诚意也没有还想求婚,泼我一身水,还怪我不识货,真是叫人好委屈。”
杨凤麟像个愣头青那样浑笑一气,不知道他们发生什么,大概是一些拉扯,许晴的笑声拐着弯儿,紧接着杨凤麟低声说:“这是杨歌名下的房产。”
“不行吗?”许晴问。
“你非常想要的话,我可以和他谈。”杨凤麟道,“无非置换。”
许晴又是花枝乱颤的笑:“杨董自己做决断,不应当是你哄我?总不能变成我逼你。”
“你看起来就是逼我。”杨凤麟尾音发沉。
“我想知道我和杨歌谁在你心目中更重要。”许晴絮絮地说,宛如好商好量。“如果你真的要和我求婚,本来也避不开他。没有门当户对,进了杨氏的门,除了杨董,没人给我撑腰。我要有筹码。”
“荷方这房子做筹码不够。”杨凤麟幽幽地说。
“够了。”许晴笑着拍回他的大腿膝盖,像上次杨凤麟对他做的那样。“钱我能自己挣。我要情感上的筹码。”
杨凤麟安静了一会:“败给你了。”
又过一会,杨凤麟起身:“我今晚动身去瑞士,这次返仰城刚好赶上你筹备IPO,其实是回来陪你半场开香槟。许晴,你能赢,这点没人能有异议。”
“承您吉言。”许晴起身和杨凤麟握手,夕照下的草坪分外靓丽。“一路顺风,起落平安。”
杨歌没动,杨凤麟很快坐车驶离荷方。许晴也没动在原地抽烟,杨歌出来,许晴从头到脚都是湿的,但一点落汤鸡的弱势都没,松弛在那张漂亮的脸上和呼之欲出的贪欲没有区别,眯着眼笑着吹了口烟,一副一点也不意外的模样:“杨董倒是没和我说过杨公子有听墙角的癖好。”
手腕搭在桌上,许晴又抽了一口,脸上带出一丝享受的笑:“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原来这么爽。别人不懂我,你应该懂。”说完笑叹道:“说完这句,感觉更爽了。”
杨歌当然不知道这话是把杨凤麟的话记在他头上还了回来,也不在乎这女人在发什么疯,睥睨道:“你想分我的财产?选错人了。杨凤麟不可能和你结婚。”
“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许晴挑眉,“准备开多少让我离开你爸?”
杨歌讥讽地抬起唇。抬眼往通往二楼的路口看了一眼,没开灯没人。揪着许晴的头发把她的头往窗上猛地一砸,咣当一声,许晴痛得挤眼,再睁眼的时候骤然吓人一哆嗦。杨歌揪着她的头发,鬼脸贴面般,黑眸牢牢钳着她:“我只付医药费。”
说完,杨歌撒手活动着手腕从小门进去。
许晴揉着吃痛的后脑勺,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没过两分钟,俞译抱着浴巾和热水出来。
“许小姐,浴巾披上不要感冒了,还有热水……”
话还没说完,许晴打断他,抬头平静地:“俞老,能帮我叫隋逢昕出来么,麻烦您了。”
“小先生不——”又被打断,许晴这么八面玲珑的人大抵是被气狠了,笑没了,话声里的劲也丢得一干二净,淡的一马平川。“不知道您刚才听没听见杨公子说的话。他要表达的我都听明白了。有劳您帮我叫隋逢昕出来。”
俞译把浴巾和热水放在桌上的时候,杨歌刚打开房门坐在打游戏的隋逢昕身边,手搭在他的肩。隋逢昕戴着耳机在看游戏主播,摘下耳机:“你们吃完了?”
杨歌看了他一会儿,用一种平常的语气:“小昕,如果让你在许晴和我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这是在开你妈和我同时掉水里你救谁的玩笑吗?
隋逢昕觉得这句话似乎没那么平常,因为气氛太凝重了,而且杨歌和许晴的关系比他认为的似乎紧张多了。
“为什么要选。”隋逢昕愕然。“你们怎么了吗。”
“许晴想和杨凤麟结婚,目的是和哥哥争家产。”杨歌掌心摩挲着隋逢昕的右脸,用有些受伤的语气,“小昕觉得哥哥该同意吗?小昕又会站哪边呢。”
杨歌的眼神吓人的冰冷,隋逢昕听杨歌说许晴的不对,心里有点别扭。感情上他觉得按照杨歌的表述来看他应该站在杨歌这边,理性却让他紧闭双唇。一直到敲门声叩响,他都没回答这个奇怪的问题。
“小昕,许小姐叫你回家。”俞译的嗓音带了微微催促的上扬。“最好动作快一点。”
他话音刚落,隋逢昕的肢体往门那儿偏,想站起来开门,杨歌猛地攫住他的胳膊,声线很冷很平:“不选我吗。”
杨歌情绪很不对劲。隋逢昕本能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到底说了什么,怎么就争家产了,不能告诉我吗?也许是误会。”隋逢昕站了起来,杨歌撒开手:“没有误会。”
门开了,俞译表情不太自然对隋逢昕点了点头,隋逢昕走到房门边,转过头和在床上孤身坐着的杨歌对视。
似乎迈出去这扇门是做了某种决断,隋逢昕想也许是他和以前一样想得太多。
“我去问下。”他走出房门一步三回头,杨歌一直在晦暗的房间尽头深深注视他。
出到客厅,隋逢昕奇怪许晴的裙子怎么是湿透的,还没问,许晴二话不说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拽出了杨歌家,一路拽回了自己家门口,就在隋逢昕以为许晴会带他回家时,许晴带他直接去了车库,摸出内袋里的车钥匙,“上车。”
隋逢昕不明所以但还是上车了,还没系安全带,许晴的车已然启动。
隋逢昕还没先对质,许晴先开了口:“你手机在吗?”
“在。”
车窗全部打开,近光灯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许晴开车很爽,带了点燥的晚风吹进来,稍微平复隋逢昕的情绪。嗯了声,他有话直说:“妈,你想和杨叔叔结婚吗?”
出了别墅区,许晴开往了另一处房产,这段路隋逢昕很喜欢,夏天会有青草树叶的香气。很熟悉也很安心。
“杨歌和你说的?”许晴把着方向盘问,“他还说什么了。”
隋逢昕沉默了一会,老实说:“他说你想和杨叔叔结婚是因为你想要分他家的钱。”杨歌让他选边站的事他在嘴边顿了下,咽了回去。
“没说错。不过你杨叔叔人也挺好。”许晴表现出超常的平静,“杨歌刚才和我说他不同意。我们刚才在外面谈话,撕破脸了。杨歌这人很难搞。如果不是因为他,我大概率会和杨凤麟结婚。”
隋逢昕屈着腿往座椅后靠,听得低眉表情一阵痛苦的扭曲。他按着眉头。不知道说什么。
撕破脸了?怪不得杨歌忽然问他站哪边。
开到一半许晴拐进加油站,隋逢昕的肚子恰巧叫了。前面加油的车在排队,许晴把车开到一边的草丛隔离带,没让他下车,去商店帮他买了一份挤满了番茄酱和甜辣酱的鱼蛋乌冬面,还有一瓶矿泉水。隋逢昕在副驾驶座上食之无味地吃完,喝了两口水漱口。
那边加油的位置空出来了一个,加油站的服务员朝许晴做了个指挥的动作:“小姐,可以开进来了。”许晴远远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高声回“一会”,然后坐上驾驶座朝他伸手。
“给我。”
“什么给你。”隋逢昕有点懵。
许晴带上车门,车前灯只黯然地照亮了一小寸地,车内暗得很有安全感。
“你的手机。”
隋逢昕下意识直接递给许晴,想到什么又打算解锁再递回去,许晴拿住手机的上半部分,直接拽走:“密码。”
隋逢昕硬着头皮说了杨歌的生日,许晴没说什么,但输入密码打开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改了他的密码,从杨歌生日改成了隋逢昕自己的。然后许晴打开了他的微信,一眼看见了置顶的杨歌微信。
“妈,你要做什么。”隋逢昕五指虚拢在手机外壳上,想拿回手机。
“没做什么,别动。”许晴拨开他的手,点开纯白头像,进入杨歌微信个人资料页,再点开右上角的三个点进入朋友设置页面,隋逢昕刚要伸手去抢手机,许晴就把手往车窗那儿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拉黑和删除的操作。回退消息列表,杨歌的消息框消失在置顶,许晴却还没完,打开联系人,拉黑杨歌的号码。
“妈,把手机还我,你为什么要这样?!”隋逢昕急得蜷腿顶在座位上去够他的手机,见没用,想要开门绕过去拿,然后发现许晴早就把车门锁了,等他摁开门的时候,许晴已经进了所有能输入个人信息的软件,把杨歌的联络方式删的一干二净。
许晴把总算干净了的手机丢回了隋逢昕怀里,静静地看着似乎立马打算回去加人的隋逢昕,在隋逢昕黑着脸等一个解释的时候:“你不能再和杨歌往来。”
“为什么?”隋逢昕的脸愈发的僵,眼神冷硬,语气也带冲。“你和杨歌撕破脸,但……”我和杨歌还是能做朋友。为什么要擅自主张替我删掉杨歌。
许晴忽然伸出双手摁住他的脑袋和下巴,卡着他的脸,前所未有的郑重其事道:“你想做什么,走哪条路,我都不管,反正有我给你兜底,我会让你比任何人都要过得好,但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你必须听我的。”
“为什么。”隋逢昕不相信,许晴从来没有这么过分地干涉过他。他就是不相信和杨歌撕破脸会让许晴做出拿他手机删联系人的举动。“你不会这样,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许晴不给他原因。隋逢昕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许晴双手托着他的脑袋晃了下,脸上严肃褪色,嗓音放得低柔:“小昕,听妈妈的话,妈妈不会害你。”
隋逢昕眼睛发酸,抿唇低头想压抑汹涌的委屈。这种掩饰十有八九不会见效。许晴见状展开臂膀把他抱进怀里,隋逢昕靠着许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他一遍一遍哽咽着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许晴拍着他说是妈妈坏,嗓音还是很轻,眼神却冷肃得可怕:“小昕,如果杨歌来找你,你不能理他。他问你是不是我删的他,绝对不能说是。如果你开不了口,就什么也别说。”
“听见了吗?”许晴拍他的后背的动作停了,强调道。“就帮妈妈这一次。以后你想做什么都行。”
隋逢昕从许晴怀里出去,反手遮着眼睛,眼泪却还是会从指缝间钻着淌出去。偏头靠着车门,眼泪无声滑落,他很难想象杨歌给他发信息时看见红色感叹号会做出什么反应,也很难适应离开杨歌之后独自生活的感觉。但也许杨歌在他离开时的那句“不选我吗”注定了他跨出那道门,选择的不是杨歌。
从许晴另一幢别墅的床上醒来,隋逢昕手上还握着手机,是关机状态。他不敢看手机。怕杨歌给他发消息打电话,也怕杨歌不给他发消息打电话。昨晚他在车上哭了半路,以为自己眼泪干了,回到房间洗漱之后躺在床上睡不着,他想杨歌,想他的埋脸位。但他什么都没有,只好脸在床上埋压着,最后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醒来对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侧身开机,屏幕显示有26通来自陌生电话的未接来电,以及99+条来自同一个号码的短信。
隋逢昕解锁屏幕没两秒,陌生号码再次来电。不想挂杨歌的电话,他坐起身任由电话一遍一遍地响,连打五通之后,杨歌停下了。
隋逢昕这才敢打开手机,犹豫了一会点开短信,扑面而来满屏都是同样的三个字:你在哪
不论怎么往上滑,都是同样的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隋逢昕推不开,逃不出,也无法呼吸。他开始觉得似乎不仅是他和杨歌之间相处的模式不正常,不仅是他不正常,杨歌也不算很正常。
他没回,纠结了不到两秒受不了地把手机关机往对面沙发一丢,决定出门。三爸昨天在许晴手机上和他通话,说要带他出门去私人小岛上海钓,那儿的信号很差,带手机也不好用。
二十天后。
杨凤麟刚推门进来,就看见杨歌拿着手机在喝水,他进门先把外套脱给俞译。直奔冰箱从冷冻室开了一瓶伏特加,弄俩杯子出来,斟八分,拿起一杯给俞译。俞译一杯干,杨凤麟眼角纹笑出来,轻拍俞译的肩:“老家伙,要没你,这个家早散了。”
俞译斯文擦干嘴:“先生,我三十年没请过假,这回能请多久?”
“我们小学夏令营就认识了吧?多少年兄弟了,想请假不早说,想请多久请多久。”杨凤麟撸起袖子也一杯干,没任何在外的社交礼仪可言。喝完,两个男人齐齐望向沙发上还在看手机不停喝水的杨歌。杨凤麟好玩地大笑起来,揽着兄弟道:“这样,等他正常了吧。好吗?我知道你从小陪他长大,舍不得。你看他的那样儿,跟钻进去了一样。”
杨歌盯着短信界面不放,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和血液从身体里一点点抽干没有丝毫区别。隋逢昕没有拉黑他这个新卡,但也一直没有回,无论他发多少条,隋逢昕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予理会。是许晴拿隋逢昕的手机把他全平台拉黑了还是许晴和他说了他什么?他一遍遍盘算是哪个细节出问题,没用,哪个细节都有问题,归不出因。昨晚又是彻夜未眠,四点的时候他打电话问了几个杨氏养着的废物,他们都说没见隋逢昕在圈子里出现过。
杨凤麟走到客厅,亲手搬了个沙茶色的单人沙发小皮座,坐在杨歌对面,对着一条命都系在手机上的儿子笑着呵出一口酒气:“小昕最近不来了?”
杨歌没理他,还在不停地滑动手机屏幕,又抬眸望向俞译,紧逼一般:“家里网坏了吗?”
俞译满脸沧桑的漠然,看着杨歌没说话,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杨凤麟精神倒成了最好的那个。他躬身腿敞着双手交叉,顽皮地做了个单嘴提起的动作:“你许阿姨也不理我了,杨歌。”
“所以呢。”杨歌猛地扫回来,面无表情:“我的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她滚得越远越好。”
杨凤麟听了哈哈笑,发出咳痰般的浑浊喉音:“你有没有想过,隋逢昕就是从她肚子掉出来的,你把我想要的女人赶走了,她的小孩自然也会走。既要又要,你什么时候那么蠢笨如猪了?”
杨歌想把杯子里的水泼在杨凤麟脸上,但他等了这么多年的东西都还把握在杨凤麟手上。强忍着冷戾和杨凤麟对视,杨凤麟的笑乍然消失,换做诡异的极有震慑力的恐怖。
“但许晴现在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杨歌,女人而已,我动动手指头,要多少个许晴都可以。但你。作为杨氏唯一的继承人。作为我杨凤麟的儿子。你只有一个。我很爱你妈妈,也很认可你,所以一直以来我没有找女人再生,外面也从没有私生子。这一切的前提是——你不能和外面那些年轻人一样不婚不育。你是要传宗接代的。”
杨歌把手机屏幕摁灭,耐心告罄道:“讲重点。”
“你不觉得自己很不正常吗?自己有考虑约医生聊天吗?”杨凤麟双掌摩擦,眼珠往上看露出下三白,观察着杨歌是不是在和他装傻充愣玩小把戏。“我想你正常。”
杨歌把水杯放到桌上,起身看傻子一样俯视杨凤麟:“我很正常。”
绕过茶几上小阶梯,杨凤麟的脸阴沉得形容可怖,缓缓回头用眼拧杨歌的头:“杨歌,你一定要不停挑战我的极限吗?”
杨歌低眸重新打开手机,点进短信打字,无所谓他怎么说。
【作者有话说】
抱一丝迟到了(擦汗)五一一直在感冒当中,外加准备搬家一直在找转租的宝宝cos中介给他们热情介绍我的小窝……码的有点晕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