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番外三(6)

六个便士与月亮

现在的钱不识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做梦。

他再次身处于一种微妙的模糊感中。这种模糊感让他觉得熟悉,就像是对施人谷身上的味道那般熟悉。

迷雾之中似乎有人在呼唤自己。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声音,却看不清对方的身型长相。

直到……

“砰!”

钱不识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啊?

他奋力眨巴眨巴眼睛。

病房内黑暗一片。

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脖子上的护具撞到了一旁的支架。

吓死人了,钱不识想,他还以为是自己被打了呢。

正在一旁陪护的施人谷此时也被钱不识的动静惊醒过来。他从钱不识睡着以后就一直坐在他身旁的凳子上,不安稳地闭目养神。钱不识这里一醒过来,施人谷自然跟着睁开了眼。

下午他被突然睡着的钱不识吓了一跳,本能地还以为这人又晕过去了。火急火燎叫来医护才发现人只是睡着了。

施人谷莫名其妙地低头看着这个几小时前还叫嚣着要立刻开除自己的男人,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周遭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连钱父钱母也从最开始的紧张变成了调侃:“怎么给哄睡的?刚刚还眼看着要杀人似的。”

施人谷也不明白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能也跟着尴尬地笑笑:“可能是累了……”

随后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放回病床上,又跟医护们说了好多话,钱不识这边都没要醒的迹象。后面索性又推了个病床进来给施人谷,就这般吵闹也没将钱不识叫醒,看样子着实是累了。

施人谷听着周围那些嘈杂,不知怎得就突然像是从一切声响中被抽离了出来,一个人静静地坐到钱不识静静躺着的床边的凳子上,默默看着他。

他很少见钱不识如此安静的样子。

这人睡着的时候大多也是不安分的,施人谷不知道多少次在夜半时分被这人一脚撞到屁股上弄醒。

像是这么安静的钱不识……施人谷是陌生的。

他理应是吵闹的,有活力的,有些烦人,有时候又有些气人的那个。

怎么突然就都没有了呢?

好吧……气人还是有的。

施人谷伸出尚且完好的手摸了摸钱不识的额头。他的呼吸绵长又温顺,像是沉溺在施人谷所不知的温暖梦乡之中。

不知不觉间,身边的嘈杂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原来是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无关紧要的人们纷纷离开,只剩下他和钱不识一家还留在这个病房里。

钱父钱母走上前,看着睡得安稳的小孩也跟着说:“上次看他睡这么沉还是小时候了。”

“哪一次?”钱父问。

“就爬树摔下来那次,好像也摔了脑袋。不过那时候小,骨头软,第二天就没事了。”

“哦,那次没失忆?”

钱母想了想,说:“说是失忆了,忘了写暑假作业来着。”

几人都一同笑了起来。

钱父拍了拍施人谷的肩膀:“这段时间你也别回去了,不识一个人在这里也……你们两个都伤得不轻,留在这里有人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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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人谷点点头:“知道了。”

钱母又嘱咐说:“当然也不是让你照顾他,照顾的事有阿姨,有护士有医生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能让他们做的事尽量让他们做,不要自己动手,好好养伤,听见没?”

“好。”

“饭菜吃不惯要说,我从家里给你们带。”

“不用麻烦……”

“要的。”钱母也跟着按住施人谷想要拒绝的肩膀,“不识肯定要说不好吃,给他一个人带也是带,两个人也是,不麻烦的。”

钱父又补充道:“就是你一个人觉得不好吃也可以说,我们不识因为不识顺便给你带,你要有想吃的,自己也得说,听见没?”

施人谷张了张嘴,却只是咽了口口水,半天挤出一个“好”字。

钱父又说:“你不要这么界外。你跟不识都多少年了。就算现在不识犯浑也是因为脑袋不清楚,等他好了日子还得过的。”他想起刚才的事,忍不住还是笑出了声,“不过等他恢复记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记得这些事儿,这要记得可太有意思了。”

钱母回忆了一下,说:“大概是记得的。暑假作业的事儿后来被老师留堂打了手板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通通记起来了。”

几个人又笑开了。当然钱不识还在睡觉,他们笑得没那么张狂。

钱父思忖道:“家里是不是还有个运动相机?”

“你干嘛?”

“我想给这小子录下来,过年时候放。”

钱母白了他一眼:“你神经病啊!”随即又补充道,“机器在电视机柜里收着呢,回去得先充电。上次用还是他们俩去意大利参加展会时候的事了。”

几个人又讨论了一番,钱母问施人谷需不需要自己今晚留下。施人谷看着两个老人家逐渐长出的白发摇了摇头。今天他们也受了不小的惊吓,还是让他们早点回家休息,等第二天几个人都休息好了再说。

两人商讨一番,也觉得现在家里不能再有人倒下。反正这家私立医院在市中心,离开家也近,的确没必要非折腾一晚,便放心离开了。

后来施人谷就一直默默地坐在凳子上,也不去自己的床上躺着,只是小鸡啄米似的点着头,昏昏沉沉地守着。

其实……施人谷的内心也是不安的,他需要这么看着钱不识,仿佛只要这么盯着他,他的灵魂就会归位,伤口也会愈合,重新回到两个人之前的样子。

可眼下……钱不识依旧是一脸不认识的表情盯着他,带着点戒备,还有些疑惑,或是说难以置信的表情。

施人谷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旁的水杯问他:“要不要喝水?”

钱不识脑袋混乱地点点头。

施人谷将吸管对准钱不识的罪,钱不识“咕嘟咕嘟”一连喝了好几口。

看样子人是没什么问题。

等到钱不识喝完水,施人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也就这同一个水杯,拿开那根烦人的吸管猛灌了好几口。

钱不识一脸震惊地看着他,脖子一瞬间被拉得更长了:“你喝我的水杯?!”

哦,忘了。大少爷还不记得自己呢。

施人谷没回话,只是一边喝一边白了他一眼。

钱不识又是一脸震惊:“你还翻我白眼?!”

施人谷喝完水,放下水杯,随后又从抽屉里拿了个新的出来,放到钱不识面前晃了晃:“你待会儿用这个新的,可以了吧,大少爷。”

大少爷瞳孔地震:“不是,我爸妈呢?他们怎么把我跟你留在一块了?!”

“他们回去休息了。”

“啊?!”

“嗯。”

“我都这样了!他们还放心回家?”说完,大手一挥指向一旁的陪护床,“那这是给谁的?别告诉我这是给你的!”

施人谷看他那激动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你还猜挺准。”

钱不识人都快炸了:“你放屁!”

施人谷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径直就走到那个陪护床上躺了下去,开始淡定地刷起了手机。

“你不许躺!不许玩手机!”

“我工作呢。”

“放屁!我都看见你抖音了!”

哦,看样子视力也没啥问题。

施人谷见他没事压根懒得理他,现在的钱不识压根不认识现在的施人谷,说什么也都是白说,没必要跟他较真。跟他说话也只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喂!喂!”

施人谷看都不看他:“你手机在抽屉里,充电线也在里面。没事自己看手机。”

于是乎房间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很快,病房的另一边也传来了刷抖音的声音。

可这份平静还没持续多久,钱不识又开始闹腾起来:“我渴了!”

施人谷眼皮都没抬。

“我说我渴了!”

施人谷依旧看都不看他:“呼叫铃在你枕头边。”

钱不识却不依不饶:“你不是我助理吗?帮我倒个水怎么了?”

施人谷还不咸不淡:“你不是把我开除了吗?我干嘛还要给你倒水?”

钱不识说不过他,只能自己按了呼叫铃。

一个大姨就这么咋咋呼呼地冲了进来:“干嘛哪!你咋了小伙子!可别是不舒服啊!”

钱不识整个人都有些懵,愣愣地说:“我要喝水。”

“昂!热的冷的?”

“温的。”

“温的有茶叶茶喝不?”

“不喝,就白水。”

“哎呀那茶叶补身体的,比白水好喝多了,你喝茶叶呗?”

“我不要!我就要喝白水!”

“哎呀,这孩子咋脾气这么大?你喝白水吧,这么急躁看着就是个尿黄的……”

施人谷听着这两人对话笑得都背过身去发抖。

钱不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尿不黄!”

“小伙子这么大气性的一半都黄。”说完她终于给钱不识倒好了那一杯温开水,“没事,肾的问题,现在年轻人都有。”

钱不识为了喝这一口水都差点背过气去。

别提了,施人谷都差点笑得背过气去。

好不容易送走了大姨,那人还在门口大叫:“你要尿尿跟俺说啊!”

钱不识冲着门口又是一吼:“我尿不黄!”

施人谷终于还是没忍住,捂着肚子笑得床都在颤。

钱不识愤愤道:“都怪你!”

施人谷光顾着笑呢没理他。

“我说都怪你!”

施人谷悠悠道:“小伙子,火气别那么大。”

随即,另一边传来愤怒地躺下的声音。

正当施人谷以为自己很快就能放下手机进入安静的梦想时,身后钱不识的声音再次响起:“喂!喂!”

施人谷从鼻腔里喷出两口没好气:“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我要尿尿……”口气有点虚。

施人谷转过头看他一眼:“哦~”

钱不识不方便转头,只能看着转过来两只眼珠子:“你……你帮我一下嘛!”

施人谷又将头转了回去:“呼叫铃在你枕头边。”

“我不要她!”

施人谷不理他。

钱不识生了会儿闷气,突然开始在床上挣扎起来。

施人谷立刻回头,看见这人正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来。他立刻坐起身:“你干什么?受着伤呢!你不能乱动。”

钱不识板着脸,显然是羞愤到了极点,也不带理一下施人谷的,只是自顾自地蠕动挣扎。

施人谷叹了口气,没办法似的站起身:“好了,别闹了,我来。”

说着,他从钱不识的床底下拿起一个尿壶。钱不识一脸震惊道:“我想去厕所。”

“你大腿才固定好,医生不让动。虽然不算严重,但好歹是骨折。这么大人了,也不知道保护一下自己的身体。”

钱不识咬着牙道:“那……那你扶我……”

他这边话还没说完,施人谷就已经眼明手快地将他的病号服掀起来。为了方便检查,钱不识的病号服还是那种连衣裙的款式,一下子就露出了里面的平角内裤。

钱不识大叫一声,立刻被施人谷制止道:“怎么?你想大姨来?”

钱不识一瞬间又变成了哑巴,吃着哑巴亏。

施人谷倒是没有多想,他熟门熟路的把小钱放进壶里,小钱显然也是憋久了,很快就传来水流的声音。只是钱不识整个人都涨红了脸,看上去很是……很是被耍了流氓的样子。

施人谷见状不由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盯着钱不识的脸,一点害羞的意思都没有。其实以他和钱不识的关系,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给他把个尿罢了,只不过是钱不识现在不记得……

哦?

正当施人谷给结束了的小钱用湿纸巾擦“身体”的时候,钱不识突然开始尴尬地起了反应。

看样子虽然脑袋不记得,但身体总是诚实的。

钱不识捂住脸,痛苦地发出哀嚎。而施人谷,则是带着笑意调侃他道:“小伙子,尿不黄,人挺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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