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人谷呼吸一滞。
他很少被人跟魅力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不,不是很少。
是没有。
这一刻的施人谷想要抱住自己的头大声尖叫哭泣。他有太多的情绪在这一瞬间被激发出来,快乐的,难受的,甚至还隐隐有些愤怒。但最多的,是被承认了价值的陌生感。
配得感,是施人谷一辈子都没能从别人身上得到过的东西。
施人谷几乎是立刻甩开了钱不识的手:“我要去忙了……”
他落荒而逃,跑下楼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都是汗。
太难受了,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如果没有被钱不识这么说过,施人谷还不会有这样痛心的感觉。原来夸奖一个人好是件这么容易的事,原来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可以说出赞美人的话来,原来自己不是一个不值得被承认价值的人。他想,这么多的原来,钱不识却是第一个跟自己这么说的。
施人谷没有想过,不过是一段贫乏又贫苦的人生带来的一丁点经历居然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灵感和价值。他甚至在那一瞬间觉得幸好自己过得足够苦,才让钱不识能够重新画画。
他想,之后无论钱不识要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他要采风,他就陪着钱不识回老家看看;他要吃好吃的,他可以马上就去网上搜了学;他要自己,那不过是施人谷最不值钱的东西,立刻给他就是。
如果有一天,钱不识要自己走,施人谷也会像看自己的神明在对自己下达最后的指令,然后欢天喜地地祝他找到更好的人。
他可以像流浪猫一样冻死在北方的大街上,没有关系。
施人谷就这么想着,开始更加卖力地收拾起楼下的客厅来。他按照钱不识说的,将那些没有卖出去的画都放在一个避光的角落里,掸去上方的灰尘,随后盖好布头排列整齐。随后施人谷又将要那些画架也跟着收了起来,叠放在一起。客厅一下子空了很多,只剩下那台电视机,一大块帆布,还有那个刚刚才买回来的沙发。
他想着现在有了沙发可能也不需要这块布头了,便放在了画架一起的地方,随后开始着手清理空旷的地面。
施人谷根本停不下手上的活,因为他的大脑正在爆炸似的感情里拼命思考,而这种思考让他的脑袋和身体同时发热,不得不加倍努力地将这些热量都清理出去。
他越干越狂热,知道手机上闹钟响了才发现应该到了煮饭的时间。他又麻利地为钱不识煮上饭,认认真真地清洗着蔬菜,将哪怕只是长得不太好看的菜叶子都挑了出去。他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不完美的东西不应该被钱不识放进嘴里,不配成为他的养分,都是施人谷应该摘出去的部分。
钱不识是完美的,是古希腊人眼中不死不灭的神灵,是黑暗中从天窗里照出的月亮,是打在他这种匍匐在地面上扭动着的蛆虫的光。
施人谷不知为何突然在洗菜的时候留下了泪,他何德何能,何德何能被完美的天体抚照。
他红着眼睛煮完了饭,用菜板给钱不识送上去之前还用力擦了擦眼睛。
走到阁楼上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阁楼的顶上只有一个裸露的黄光灯泡。施人谷进门的时候用手肘给打开了,钱不识似乎被吓了一跳,整个人抖了一下才回头:“已经到吃晚饭的时间了吗?”
施人谷送饭的手一顿:“不饿的话也可以晚点吃,我到时候再给你热一热。”
钱不识看了眼头顶的灯光:“哦,不用。不是不饿,是没看时间。”他又看了眼窗外的光线,“不能画了,光线变了,它会影响我对颜色的判断。”
施人谷点了点头:“好,那要不要干脆来楼下吃?”
钱不识也觉得坐在阁楼吃饭不方便:“嗯,以后到了晚饭你跟我说一声就是。如果真的还要画我会跟你说的,你给我留饭就行了。”
说着,他放下手上的东西就要从施人谷手里接过自己的饭菜。施人谷却不想让他干这种粗活,借口道:“你手上还有颜料呢,这是菜板,以后还要用的,你别碰。”
钱不识笑了笑说:“好吧,那我不碰。”说着他便跟在施人谷身后关灯下了楼。
来到走廊的时候钱不识俯视了一下客厅,不由发出了吃惊的感叹:“你……你一个下午怎么把我半辈子的活都干了?画和架子呢?”
施人谷有些不安道:“画和架子我都收起来了,避光的,还盖了布头。要我再拿出来吗?”
钱不识没有这个意思:“没关系没关系,本来就该放起来的,是我太懒了。”钱不识跟他一起坐到餐桌前,“我都不知道这个客厅原来这么大。”
施人谷笑了笑说:“你也没什么家具,看上去当然很大。”说着他提醒钱不识,“你来洗手,洗完手再吃饭。”
开放式的厨房有个洗手台,钱不识老老实实地去洗了手:“我以前没想到会住这么久,所以也就没管这些。况且你也看到了,我这人生活基本就是出去采采风,看看有什么新的东西,然后就去阁楼上画画了,这些家具我都用不着。”
施人谷“嗯”了一声问他:“那你租这么大的房子做什么,太浪费钱了。其实住小一点的地方,布置得温馨点也足够了。”
“主要是这个阁楼适合画画。还有就是地段。住在市区我看不见风景,周围都是房子遮住了,怪压抑的。大的地方给我感觉比较舒服。”钱不识下意识问他,“你以后结婚准备买个小房子?”
施人谷无意识地皱了皱鼻子,看上去有些排斥这个说法:“我没准备。”
“是没准备结婚还是没准备买房子?”施人谷不说话,钱不识擦干手贴过去轻轻撞他一下,“诶,怎么不说话,问你呢!”
“我……我不知道。”
“你不是觉得我这里太大太空了吗?应该是喜欢小房子的吧?”
“都行……”
“怎么都行,人总是要有点梦想的。你说说看,你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施人谷认真想了想,才答到:“我……其实不想住太大的房子,打扫起来不方便,而且空荡荡的,一个人怪冷清的。”
“所以才说结婚啊!”
施人谷又皱了皱鼻子,他不喜欢钱不识的这种假设:“结了婚……也不一定不冷清。”
钱不识怪道:“结了婚当然就不冷清了。到时候还有两三个孩子,他们的玩具课桌椅,到时候就算这么大的房子你都没个落脚的地方!”他寻思着,但怎么也想象不出施人谷的妻子和孩子的样子,就连施人谷在这段无稽之谈的想象里也没有什么确切的模样。
他的脑海里像是莫奈最后对妻子剪影的刻画,一片模糊的温柔,和永远不会转回来的脸。
“……我不知道。”
钱不识逗他:“你别不知道。到时候你子孙满堂,我孤家寡人的,死在房子里都没人知道!”
施人谷立刻喝止道:“你不要瞎说!这种话不吉利的!”
“这有什么,我都出柜了,最后大概率就是这种结局。”
施人谷认真地看着他:“不会的。你这么好,不可能孤独终老的。”
钱不识知道现实中他们这种人大多是怎样的,便告诉施人谷:“你不是我们这个圈子的不知道,其实大部分我们这种人最后都没办法找到共度一生的伴侣。好一点的就死在养老院里,无儿无女的,不受人欺负就很好了。”
施人谷看了他一会儿,问:“为什么不共度一生?”
钱不识吃了口饭说:“因为没有牵绊。”
“什么是牵绊?”
钱不识想了想说:“孩子吧?”
“有孩子就能共度一生?”
“大部分夫妻还是愿意为了孩子继续在一起的。”
“哪怕过得不开心?”
“对。”
施人谷想到自己的前半生,想到自己的父母。从钱不识的说法来看,他的父母似乎是为了自己才继续在这种吃人的环境下继续一起生活的,但施人谷因为这种牵绊得到幸福了吗?不,完全没有。
他告诉钱不识:“那我觉得还是孤独终老好一点。”
“啊?”钱不识皱着眉,“你哪来的这种想法?”
“我觉得你说的那种不算是牵绊,更加像是,像是两个不想在一起的人被迫被绑起来,要求他们一起不幸地生活。”
的确是有一点。钱不识承认,但:“但这也是为了孩子好。”
施人谷觉得以钱不识的家庭氛围可能并不能理解这种强迫其实对谁都没有好处,特别是对孩子。当大人们的情绪无法发泄的时候就会全部倾泄在孩子身上,甚至像是他的母亲,为了讨好父亲甚至愿意伤害自己。
钱不识从施人谷的不言语中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他之前也奇怪过施人谷对待自己父亲病情的态度,看样子他的原生家庭似乎比自己想象得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