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虽然还是忍不住的好奇，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对施人谷的私事探寻这么多。虽然两人的关系的确日益亲近，可这种童年往事，或者看现在这种情况更像是童年阴影一般的过去应该不是现在的钱不识可以触及的。
他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跟施人谷吃完了饭。
画了一天画的钱不识手臂和肩膀都有些酸痛，眼睛而因为长时间盯着有些发胀。他在施人谷洗碗的时候就坐到了沙发上，将头向后靠着靠背，一言不发地闭着眼睛闭目养神。
施人谷洗好碗就走到沙发后边给钱不识开始按起了头。钱不识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拉下他的手说：“你也别忙了，看你都忙了一天了。我们看会儿电视，休息休息。”
施人谷说：“我不忙，也不累。你要是不舒服就早点睡觉吧。”
“也没有很不舒服……就是有点累。这段时间我估计都这样，不用在意。”
“这段时间……你还要画很久吗？”
“不知道。不过这副画完也需要几个礼拜。”
“我看都七七八八的了……”
“并没有。中间其实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添加，你可以当作我现在就打了个轮廓。”
原来一张画能包含的内容居然这么多，施人谷歪头疑惑：“可我看大部分的画都很小，里面不像是有这么多细节的。”
钱不识也跟着疑惑：“怎么会小？”
“我看书上……”
“哦，书上。那是比较小，印刷问题。当然有些画也不大，比如蒙娜丽莎的微笑，大部分人看到原物的时候都感叹怎么这么小。”钱不识告诉施人谷，“但其实书上的画作都不是等比例的。等以后你可以亲自去美术馆看看，小程序上预约一下就行。”
施人谷摇摇头：“算了，我看不懂的。”
钱不识笑道：“大多数去看的人其实也都看不懂，放心吧！”他本来还想说实在不行施人谷可以跟自己一起去看，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变成，“而且每幅画下面都有讲解的，不用担心。”
施人谷点头说：“好，以后有机会我去看看。”
钱不识随口应了两声就打开了电视机。他刚才一闪而过的想法让他有些慌乱。其实施人谷跟自己出门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昨天他不就跟自己一起去采风了吗？他甚至还约了施人谷开春去他老家看看，这些事不都是在邀请施人谷一起出行吗？
那为什么……说到美术馆，这种恰巧是钱不识最熟悉不过的地方，他倒不愿意跟施人谷一起去了呢？
钱不识微微侧眼瞟施人谷的表情，他乖乖坐在钱不识旁边，双眼看着电视。电视机上的光反射在他微暗的土气脸皮上，看上去倒是整个人白皙亮堂了不少。钱不识突然发现，他可能是对带施人谷去如此高雅又神圣的艺术殿堂感到丢人。
这个想法把钱不识吓了一跳。
他潜意识里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善良的人，不以貌取人的人。但现在看起来其实并非如此。他也带着一些自诩艺术家的人的通病，总觉得高人一等，所以才不想亲自带着施人谷去美术馆。毕竟施人谷所代表的阶层，就是钱不识所认为的完全看不懂艺术品价值的阶层。
钱不识回想起带回施人谷的第一晚，他就说自己那幅画叫羽毛，跟馆长的命名一模一样地俗气。而馆长当年给出的理由就是这副画以后是要面对大众开放的，自然是需要一个更加合适大众观赏的名字。
对此，钱不识的回应是鼻子里喷出一股子气来。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自己的反应可能的确是有点大了。施人谷虽然是个会把画叫做羽毛的家伙，但也是个看出羽毛上反射出月光的家伙。在很多时候，他对画作的构图，方法论都一窍不通，可这并不代表一个人没有鉴赏的能力。
往大了说，鉴赏艺术品需要对美学的理解和培养；往小了说，百货中百客，难道普通人就没有对美的定义能力了吗？至少在钱不识眼里，施人谷是有的。他不但有，甚至还有很多自己曾经没有的经历，这些经历也给予了钱不识不同地看待事物的角度。
这下钱不识对刚才自己的想法愈加羞愧起来，但……让他带着施人谷出现在自己经常出没的美术馆里……钱不识还是有些……有些……
万一被自己的朋友看到怎么办？
他要怎么解释施人谷的身份？
他又要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跟施人谷这样的人一起的？
钱不识被自己的想法扰得心烦意乱。他看着电视机里那些低劣的滤镜和恶俗的剧情更是头疼，叹了口气就皱着眉低下了头。
施人谷自然不知道他原来已经一个人心烦意乱地想了这么多，只是又伸手去摸钱不识的头：“怎么了？你是不是很不舒服？要不要帮你找点药？”
“药？什么药？”钱不识摇摇头，“我这里除了创可贴只剩下胃药了。”
看样子施人谷明天出门的时候最好帮他顺便备一点药材：“你家里没有普通的止痛药，或者是贴在肩膀上的胶布吗？”说着他又伸手揉了揉钱不识僵硬的肩膀，“你肩膀这里的肌肉太僵硬了，这样牵扯到颈椎就很容易头疼。我帮你按一按？”
“不用……”
“没事，你趴在沙发上，我帮你按一按，会舒服很多。”
钱不识看了他一眼，突然想起之前他给自己“按摩”这件事，整个人都有些抗拒，但最后还是顺从地趴在了沙发上。
施人谷熟练地捏着钱不识的后脖颈还有肩膀的位置，钱不识先是吃痛地叫出声，随后才慢慢缓解下来，舒舒服服地趴着没了动静。施人谷慢慢帮他揉开肩膀那处的僵硬，还是不是帮他拉一拉手臂，按一按经络。钱不识只觉得手掌都舒服地麻了，很快整个人就放松下来。奇怪，这人的技巧怎么突然变好了。
施人谷见他逐渐没了动静，悄声问他：“你睡着了吗？”
钱不识闷声闷气地说：“没呢……”
施人谷问他：“那你要直接睡觉吗？”
“啊？”钱不识被按得云里雾里的，脑子里处理器都跟集尘器似的，风扇都转不动了，“不对啊，不是你怎么突然这么会按摩了？”
“哦，这段时间事不多，我看了很多视频，多学了学。”
钱不识突然闷声笑了起来：“为我学的”
施人谷点点头：“嗯。”
钱不识咽了咽口水，起身制止了施人谷的行为。他突然旧事重提，再一次认真地问了他：“我想问你，之前我说的事，你有没有考虑过？”
“考虑……考虑什么？”施人谷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他依旧害怕。长期得不到回馈的爱只能被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像是那只没人领养的流浪猫，像是……像是这么久这么久以来的自己。
钱不识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开始反省，是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坦诚，所以施人谷才不敢承认自己的感情。但他的每一次付出，每一份努力都在告诉钱不识，他的感情是如此真挚。
钱不识笑着握住施人谷的手：“对不起，我让你……我肯定让你很不安。但我想告诉你，这不是我的本意，我只是担心你……是因为现实问题所以才不得不跟我在一起，因为上一次……上一次你甚至提到了钱……所以我很……很……”说到这里，钱不识甚至有些哽咽。施人谷这才明白自己居然曾经将这么好的人给出的这么好的爱放在金钱的借口下肆意践踏。
“不是的！我不是！”施人谷泪眼婆娑道，“不是的，我不是这么想的，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对，你只是害怕。”
“但我不是……我不是……不喜欢你……”他声若蚊蝇，但钱不识知道，这可能是施人谷这辈子对他最为响亮的告白。
钱不识突然将人拉近自己，鼻子顶着他的鼻子：“嗯，我听到了。我也喜欢你。”
你看，就是这么容易。
兜兜转转了多少个日夜，只不过是一句告白罢了，还是在爱上彼此以后的告白。
施人谷壮起胆子凑近看了眼钱不识的眼睛，瞳孔中满满当当的都是自己的影子。这可能是施人谷第一次如此不避讳地盯着钱不识看。原来跟他对视并不可怕。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的倒影也并不丑陋。
不过这边施人谷的处理器进度才到50%，钱不识除灰后重新开启的大脑就立刻处理完了所有除了跟施人谷在一起以外的全部进程。他情不自禁地凑上去亲了一下施人谷的鼻子，没敢直接吻他，害怕他躲开。
但施人谷没有躲开，只是还这么直愣愣地盯着钱不识，直到自己的瞳孔里满满当当的也都是钱不识的样子。
见施人谷没有害怕的意思，钱不识才又一次凑上去，轻轻碾了下施人谷的嘴唇。
真的只能说是碾过。
他都没敢用力。
施人谷却立刻拽住他：“等一下！你等一下，我……我要做一下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
施人谷见他的运行暂停了两秒，便见缝插针道：“我还是用楼下的浴室吧，你等我一下。”
钱不识经过两秒的暂停很快又开始了处理器的飞速运转：“你为什么要用楼下的浴室？”
“你用楼上的，我用楼下的，这样比较快。”
“不是一样的吗？”
“怎么会一样？”
钱不识摸了摸额头，抱着他想要立刻跑出去的身体，有些不解道：“为什么突然要用浴室？”
施人谷被他抱住，在他怀里扭了扭，像是要挣脱开，扭得钱不识心花乱放的：“我……我不是还要做一下准备吗？”
“啊？什么准备？”
“我看网上说都是要做准备的……”
钱不识盯着人看了好久，终于明白过来施人谷在说什么，突然红着脸笑出了声：“你怎么……你都看了些什么，怎么……”钱不识眼见施人谷再次开始尴尬不自在起来，这才收住笑意，温柔道，“我哪有这么着急，你也别太着急，还有，你别自己在网上搜些乱七八糟的……那上面什么都有，准备什么的我教你不好吗？干嘛自己偷偷学？”
施人谷立刻整个人扭了出去：“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钱老板，不劳您……”
“不劳不劳不劳。劳什么劳的，我乐意，乐意得很。”
说着钱不识就邪笑着又一次将魔爪伸了过去。施人谷又是一个闪身避开：“我自己来，我觉得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您看，我们服务行业的都是有底线的……”
钱不识都快被气笑了：“你还底线……你……你……别跑了！我才是你老板！”眼见施人谷越逃越远，差点就要出客厅上花园了，钱不识立刻调换策略，放出怀柔政策，“哎，我今天累了一整天，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施人谷果然上钩，突然抬起头，用歉疚的眼神看着钱不识。
钱不识趁热打铁，变本加厉道：“老板也是为了自己的小伙计好啊！怕以后小伙计把自己弄伤了，怎么能这么误会老板呢？”
施人谷的眼神更加愧疚。
钱不识放出杀手锏，吸了吸鼻子说：“哎，好倒霉啊！画也卖不出去……”
施人谷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抿着嘴，红着脸，慢慢冲着那个淫笑着的大魔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