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不识就这么在施人谷的腿上迷瞪了过去,施人谷看着钱不识的睡颜,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明明几天前他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饿着肚子等待着一个对他不好的雇主。但现在,他拥有的比原本乞求的更多了。
施人谷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好运都被用到了认识钱不识上,如果真是这样,那接下来自己该不会……要死了吧?
他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时候没事就想到死不死的。可能也是因为施人谷没什么特别值得活的想法。倒也不是自怨自艾,但他的生活本就如此,实在没什么期待的,对于现在,对于未来,都是。
钱不识在他的腿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这人居然在自己的怀里可以睡得这么踏实。
从之前钱不识的种种行为上其实不难看出这人有些孤独在身上。不过只是单纯的孤独也无所谓,只要不是情绪上的孤单就行。施人谷猜测,作为艺术家的钱不识可能大部分时候都是孤独的,他有着独一无二的想法,因为这些想法和能力也拥有了独一无二的经历,可能至今为止也没能找到什么感同身受的朋友。
不过之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钱不识的车上倒是有另外两个人,看他们相处的模式应该是朋友不假。但自从自己来到这个别墅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这两人,这让施人谷也很怀疑他跟这两位所谓的“朋友”之间的关系。
但总而言之,从钱不识身上感受到的孤单是不假的。
因为他似乎很喜欢自己在他跟前。无论是做饭还是吃饭,看电影还是睡觉,钱不识总喜欢缠着自己。这让施人谷很困惑。因为在施人谷的眼里,钱不识是个异常成功的人,于情于理都不应该执着于自己这样的人。他想要,自然有好的陪他。
就像之前那个模特儿一样。
虽然钱不识之前说过,跟这些人在一起明里暗里都是交易,但……跟施人谷就不是吗?
想到这里,施人谷忍不住又抿住了嘴唇。他不知道钱不识是怎么想自己的,难道钱不识当真跟自己这样的人产生了金钱交易以外的羁绊吗?
他难道跟那个摸上钱不识床的小模特有什么不一样吗?
要说不一样……人家起码长得时尚漂亮。虽然施人谷并不理解现在选模特儿的标准为什么都是那种冷漠到像是世界欠了他们500万的样子。女模也是……
但无论如何,这些人都是世间公认的漂亮,不然也不会被选上做这份工作。
施人谷实在是不觉得自己比那个模特儿好在哪里,他好歹还是时尚圈的,说不定跟钱不识还有些共同语言。施人谷呢?他跟钱不识的共同语言可能只有今天吃什么,晚上怎么睡。再多一个……大概还有对健达奇趣蛋里的玩具的看法罢了。
于是他就这么自我折磨地想了半天,最后还是得出结论,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自我幻想。
他就在阁楼硬硬的地板上这么沉默地坐着,用思考淹没了自己,最后如同小时候重复过千万次的过程那般,用不被爱拒绝了一切可能性。
施人谷甚至觉得自己贱得慌。
他爱你什么?爱你没念书还是爱你是个土鳖?
你被父母爱过吗?
出卖你恐惧的母亲,成为你恐惧的父亲。
谁爱过你?
异想天开。
施人谷简简单单地骂了自己一顿,也没有哭,反而是对着阁楼天窗打下来的那一束光心满意足地笑了。
这一刻,他退回了属于自己的安全地带。
施人谷想明白了,以后只要钱不识还需要自己,他就老老实实呆在钱不识身边。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的呢?冻不着也饿不着的。以后等他不要自己了,自然会带新的人会来,到时候他再去找新的营生。
说不定他父亲的病也拖不到那个时候,那施人谷也就解脱了,接下来的日子他想做什么……
他也没什么想做的事。
莫名其妙的,施人谷又想到了那只被冻死的猫。
然后他又想,好像也不是不行。
躺在他腿上的钱不识此刻却已经要慢慢转醒过来,施人谷看到他眼皮的振动,抬头看了眼天窗上的亮光便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钱不识感受到眼睛上的体温,他眨巴眨巴眼睛,睫毛就在施人谷的掌心如蝴蝶的翅膀般扇动着。钱不识握住他挡在自己脸上的手:“怎么了?”
“太亮了,你别抬头看。”
钱不识闭上眼,抓住施人谷的手心亲了口:“你对我也太好了。”
“好吗?”
“好。”
施人谷玩笑道:“那钱老板多留我一阵。”
钱不识觉得“老板”这个称呼都快成他们play的一环了:“好啊。”
“什么?”
“好啊,你多留一阵,留到春天。”钱不识说着坐起了身,手里还握着施人谷的手,“等到春天,天气暖和了,你也不怕冷了。”
施人谷牵起嘴角笑得开心:“那太好了。”但是转念他却又贪心地想,那……春天以后呢?
没有人回答他。
施人谷也不想问。
钱不识做起身后发现施人谷还是腿伸得直直地坐在那儿,他拿起手机看了眼,自己不过迷瞪了半小时左右,但估计这人的腿都僵了。他立刻伸手过去揉了揉:“你腿怎么样?还能动吗?”
“哦。”施人谷慢慢曲起膝盖,“好像有点麻了。你要继续画画了吗?”
“不着急,你慢慢活动一下,别突然站起来。”
“嗯。”施人谷便一边抖动着自己的双腿一边问钱不识,“这画,怎么看上去没怎么多东西出来?”
钱不识老实道:“说实话有些卡住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今天再出去采风?”
“不是采风的事。”说着,钱不识站起身走到画面中央,“你看这里,因为头上很暗,下面也不亮,所以整个画面都看上去太暗了。”
“暗不好吗?城中村里面本来就很暗。”
“暗可以,但有光有暗有对比才比较好。”
原来如此。施人谷说:“那你留一小块光亮的地方不行吗?”
“怎么留?”
“就像是、就像是……”施人谷想了想,突然指了指头顶的天窗,“就像是突然有个天窗一样。”
钱不识笑了起来:“大街上怎么留天窗?”
他回头看施人谷盘腿坐在天窗下的样子,突然想到一副格外著名的画来。
伦勃朗的在《夜巡》里也突然莫名其妙地给一个女人打了光,坊间有过传闻,说画面中的女人是伦勃朗深爱的女人。钱不识看着施人谷,觉得这人虽然称不上自己的爱人,但至少也是他这段时间的缪斯。
钱不识立刻兴奋道:“你说得对!”
“什么?”
“打光啊!”
“……大街上突然开了天窗?”
“为什么不行?我也是傻了,总觉得我在画很现实的东西。但现实的东西不一定要用非常现实的手段来呈现,就像那些电线一样。真是太久没画这种现实中的场景了……”
施人谷不解道:“你画的东西既现实又不现实,不会很奇怪吗?”
“不会,现实的东西也可以因为光线变得不现实,关键在于你如何描绘,而不在于画得现不现实。”
“我不明白。”
钱不识拿出了丢在一旁的Pad:“你来看这几副画,是不是都画得很现实,很像照片?”
施人谷点点头:“这是画?”
“对,是画出来的。但现实里,我们的眼睛在处理画面的时候却是有主次的。”
钱不识又点出了另外几幅画,施人谷才开始理解钱不识的意思:“你的意思是,人会将一些额外的信息模糊掉,只留下重要的内容?”
“对对对!”钱不识激动地亲了他一口,“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不现实也好,现实也好,模糊也好,清晰也好,重要的是你想要表达什么,而不是画面里具体有什么。”
说着,钱不识在搜索框里打下“夜巡”二字,然后点开了那副乍看之下黑漆漆的油画:“你看,这副画。有没有看到有个特别亮的女人?”
施人谷在小小地搜寻了一番后找到了那个闪着莹白光芒的女孩:“啊,真的有!”
“对!这就是你刚才说的,突然有人在画面上开了一扇天窗。”
原来还真有这么画的。施人谷抬眼看了看天窗:“怪不得你喜欢在阁楼画画,原来这个地方真的充满了灵感。”
钱不识也跟着抬头,眯缝起眼睛看:“越是跟平常不一样的地方就越是能让人看到不一样的东西。这个天窗上曾经有乌鸦经过,那时候我也觉得神奇,从玻璃窗的下方居然折射出五彩斑斓的羽毛,但抬头看的时候却还是只漆黑的乌鸦。”
钱不识说的应该就是昨天面馆的人们搜到的那副“短毛山鸡”。施人谷点点头:“那就好,你想出来怎么画就行。”说着就要起身离开。
钱不识却突然一把拉住他:“房子是,你也是。”
“什么?”
“不一样的空间,不一样的人,都能让人感受到原本没有的东西。你就是那个不一样的人。”
“我……我没有这么神奇的能力。”
钱不识却说:“我倒是觉得,你远比你想象得更加富有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