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檀不说话了,陈琳抬起头看向他:“你应该知道了,他骗了你们,或者说,他骗了所有人。”
“他找来修士辟邪除祟只是个幌子,待修士们找到我知道真相后,他便杀人灭口,再将我抓起来锁在盏里。”
陈琳:“…这是他费了千辛万苦才寻来的法器,看来他大半辈子…始终都缠在我们身上了。”
许知檀:“你将我带去幻境是在求救吗。”
陈琳点点头:“我不是有意要吓你们,还害的你跟你朋友……我很抱歉。”
许知檀:“你用自己魂灵滋养霍将军的尸体,待气数已尽之时,你会魂飞魄散,三界再无可寻。”
陈琳沉吟片刻,忽而温和一笑:“我知道。”
她说:“我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娇滴滴的小女娘,经历太多…不论如何也该成长了,况且…四郎护我那么多次,我也想护他一次。”
许知檀顿了顿,抬起头:“你想复活他。”
陈琳不说话了,许知檀皱眉道:“这绝不可能,违背三界生灵规矩,会带来无穷无尽的反噬。”
“…是我一意孤行…”陈琳低下了头,交叠的手微微用力:“抱歉…我…我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说:“…因为四郎不愿意。”
“久安帮我找到了他的魂魄,我刚刚……见到了此生和他最后一面。”
许知檀喉头滚动:“久安…”
陈琳垂眸:“是啊,是久安,这么久不见,他已经这么大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忽然微微一笑:“前些日子,他找到了我,我引你入梦,这极伤心神,气息紊乱间会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他…他很生气,警告我不许将你牵入此事,可惜那时我走火入魔,神志不清,甚至出手伤了他。”
“久安……还是和以前一样,我那一掌可是用尽了浑身解数,但他只是默默受着,不论多疼都不吭声。”
她顿了一下,住了口:“抱歉,我不该和你说这些,应该让他亲口告诉你的。”
陈琳垂眸,指尖的魂魄修炼消逝,身体几近透明之色,她又说起霍烨淮,眉间柔软。
“我见到四郎时,他还是当年的模样,温和俊朗。”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像我…已经是个黄脸婆了…”陈琳的笑容淡下去,闷着声:“…四郎跟我说,他不愿意,他不愿意看我痛苦地留在世间,不愿意看我被仇恨折磨…”
她的尾音有些发颤,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是我错了…我真的…真的…”
许知檀垂眸,不知道说什么好:“节哀。”
陈琳牵扯着嘴角,吃力地微微一笑:“…谢谢你们,你和你的朋友都是顶顶好的人。”
“久安他……他很在乎你,四郎的魂魄早已消散在天地之间,找到极其不易,甚至微乎其微,他肯愿意做到这个地步……我不希望因为我影响了你们…”
许知檀嗓子哑了一瞬:“……嗯。”
他沉声:“…我知道。”
陈琳一愣,忽而展颜:“…你看到了?”
许知檀知道她说的是那些幻境回忆,答:“…嗯,一闪而过。”
陈琳沉吟片刻:“抱歉,这些我还是想你们能自己说清楚,从我一个旁人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她笑了一下:“……他长大了,变得很厉害…你会介意他的……”
“不会。”许知檀忽然抬起头,目光清明:“在我这里,他只是阿祈。”
陈琳怔然,微微弯下腰:“这些话让他听了,他准是高兴的。”
她看了眼身后逐渐崩塌的幻境,笑了笑:“我得走了。”她说:“这么久以来我缠在陈权拓身边我能感觉到,陈国气数已尽。”
陈琳叹了口气:“也许这就是命,也许不久以后这个国家就要易名了,世间轮回,一切因果善恶都是有结果的,我相信,他做过的恶将会一件不少地落在他身上。”
陈琳站的笔直,目光清明,冲许知檀端庄华丽地行了一礼,世人口中那个世家女子典范有了模样,数年蹉跎也没能压弯她的脊梁,她还是那个最尊贵、温柔的陈国公主。
……
许知檀昏迷了三天三夜,再次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莱祁。
他抱着许知檀不撒手,哭声惊天动地,许知檀被他压得直喊疼。
他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这才松了口气,莱祁说之前他活像变了个人,一点不像他了,许知檀傻笑两声,证明自己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
几人回来后,可谓风光无限,这本就是刁难不易的任务,这么久以来都未曾有人完成,符幽殿好一顿褒奖,甚至送出了价值不菲的灵宝,其他弟子佩服又艳羡,倒是给莱祁乐得合不拢嘴。
放在平常,许知檀肯定也能好一顿吹嘘,可惜如今,他是如何也笑不出来。
一月过后,许知檀的伤也好的差不多了,莱祁又跑去陈国一趟,回来时说陈权拓被他手下最信任的一个将领追杀,陈国易主了。
听闻他跑去蛮荒之地,那里寸草不生,百姓烹人肉,啃树皮,乃人间炼狱。
有人说他饿死途中,也有人说他成了难民口中食,总之众说纷纭,也算是他荒乱奢淫,克扣百姓的代价。
而霍烨淮当年的陈年旧案也被翻出来,终于是沉冤得雪,在天有灵。
不知为何,许知檀看着窗外的那轮皎月,忽然想起幻境里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少女,他们诉说彼此的心愿志向,是那么的意气风发,可惜……却落得个令人唏嘘的下场。
想守护家国百姓的人没能护住一城子民,身死战场;想嫁给心上人,最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在他乡被虐待至死,死后陷入无穷无尽的怨气中;想仁明中正的人骄奢淫逸,成了昏君,全在一念之间。
醒来后,许知檀头痛欲裂,失去理智后经历过的事情再回想起来,他像是在旁观看的第三者一般,好在后来也并未再出现过那种情况,仿佛那晚杀红了眼的人不是他,好似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这一月中,许知檀大多时候都卧病在床,超负荷使用灵力让他的双目短暂失明,眼前只能看见一片雾蒙蒙的景象。
莱祁虽然嘴硬嘲讽他,可却还是天天送药输灵力,许知檀经常感动涕零:“患难见真情!”
有一次夜里,莱祁很晚才来送药,许知檀下意识耍耍嘴皮子,“怎么这么晚才来啊…你主人要被疼死了!”
莱祁没说话,脚步声回荡在屋内,却显得有些沉。
许知檀想起身,撑着床支起身体,却又扯到伤口,短促“嘶”了一声,一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还没来得及出声,又被一双大手按着躺了回去,没收着力,却故意避开伤口。
许知檀茫然:“你怎么不说话?”
“莱祁?”许知檀喊了一声,却无人回答他。
忽然,一双手若有似无地抚过他的面庞,轻到许知檀都差点没感觉到。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声音,屋内寂静一片,等门被再次推开,莱祁大咧咧走进来。
“喊什么喊什么,隔老远都听见了。”
许知檀愣了愣:“刚刚不是你么?”
莱祁放下药,莫名其妙:“什么是我?我才从药房熬了药回来。”
他摸了摸许知檀的额头,“你脑子坏了?”
许知檀一把拍开:“一边去。”
许知檀一直歇在符幽殿,没敢往凌剑殿跑,一是怕许闫飞见他伤成这样,免不了要唠叨一番,二是他还没将阿七找回来,若是独自回去,他也不愿意。
阿祈之前给了他一只镯子,是出了孙太监的幻象之后给的,许知檀很惊讶:“你还记得这只镯子?”
阿祈瞥他一眼:“妖怪送的监视器,看得跟个宝贝似的。”
许知檀欢欢喜喜戴上,左看看右看看:“那你这个有什么用?”
阿祈挑眉:“你往里面输送灵力。”
许知檀指尖微动,一丝灵气缓缓向镯子上飘动,不过须臾,阿祈右手的指尖忽发亮光,是一块翡翠扳指。
他眼睛一亮,笑了笑:“真神奇。”
许知檀拿它跟个宝贝似的护着,这么一戴,就是三年。
卧病在床时,他经常抱着镯子输灵力,本来就带着伤,灵力只有一星半点,还全给镯子了,每回莱祁来看他,都纳闷为什么灵力迟迟不见长。
可惜许知檀从未收到某人的回音,仿佛这只是个普通的翡翠镯。
可他不知道,每每夜里,他熟睡之时,镯子时常在他的手腕间焕发微微亮光。
再后来,他伤好能下地,第一件事,他用法器向凌剑殿报了平安;第二件事,他瞒着所有人,独自一人去了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