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44章

绣灵春

很久以前,各国分裂,战火连连,百姓流离失所,叫苦不迭。荒漠边境伫立着一座荒芜的村庄,村庄的人骨瘦嶙峋,面黄肌瘦,啃树皮,喝黄土,烹人食。

村庄里有个小孩,浑身脏污,皮包瘦骨,发拖在地,双目无神,行军队伍经过,将军下马,问他:“你叫什么。”

他回:“不知。”

将军又问:“你娘亲在何方。”

他回:“没见过。”

将军一愣:“父亲呢?”

“摔死了。”

他语气平淡,嗓音干哑,年纪尚小,声音却像粗粝的老树皮。

将军沉默良久,问他:“你可愿意跟着我?”

小孩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抬头,“跟着你,有饭吃?”

将军朝他伸出手:“有。”

小孩上了马,马背颠簸,他瘦弱的身体被颠得晃来晃去,像要散架似的。

队伍在一处荒漠戈壁停下,篝火染红了半边天,马儿吃着草,小孩看着,伸着手要去抢。

将军将他拦住,递给了一块干馍馍,小孩吃得狼吞虎咽。

将军说:“我叫霍烨淮,你既无名也无姓,便随我姓霍,如何?”

小孩吃得头也不抬,囫囵吞枣似点点头。

“你有什么喜欢的字吗?”

“没有。”

“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小孩回答的干脆:“没。”

将军愣了愣,篝火烫着小孩的面颊,他眼眶凹陷,咬着饼子似乎连嚼都没嚼就往下咽,肉贴着骨头长,薄薄的一层,头发拖在地上,看不清脸。

将军看着他,想了想说:“久安,叫你霍久安,如何?”

小孩吃饼的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迟钝地张了张嘴。

“………”

他回:“都行。”

霍久安跟着霍烨淮一路行兵打仗,他不上前线,多数在军营候着,饿了有军饷,无聊就看将士们练武整队。

一月以后,霍烨淮战功赫赫,他们风风光光回了京城,京城繁华万顷,歌舞升平,恰逢春寒料峭,满巷桃花应景,眼花缭乱。

霍久安未曾见过如此美景,坐在马背上默不作声,一双眼睛转的很快,像要全都盛入眼中。

进了宫,面了圣,霍久安随一行将士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圣上威严甚人,不苟言笑,久安抬头望了一眼,只能见他龙袍下的一角。

霍烨淮风头正盛,却被派去了甸城,甸城势远地偏,素有风沙之城之称,同行的还有公主殿下。

霍久安坐在马背上,回头望了一眼马车,里面争执不下,是公主和将军的声音。

周围的人唉声叹气,窃窃私语:“甸城如此偏远,公主为何要跟着一同前去?平白受这苦。”

“我听闻,圣上要将公主嫁去戎北,眼下看来确是真的。”

霍久安收回目光:“甸城,不好吗?”

旁边的人笑了一声:“好?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霍大人刚刚封了塊骋封郎,又将他派去如此偏远之地,这分明是忌惮他…”

“好了。”一旁的将他打断:“口无遮拦,命不想要了?”

他悻悻住了嘴。

甸城民风淳朴,环境恶劣,城中人整天薄纱遮面抵挡风沙,他们口音浓厚,霍久安待了几月之后才勉强能听懂所言。

隔壁住着安大娘一家,安大娘是个哑人,听闻是幼时得了热病,活生生热哑了喉咙,再说不出话。

她生性善良真诚,时常送自家烙的饼来,总是笑着打手语:霍大人是好人,打走了敌军,我们无以为报,这饼子还希望将军不要嫌弃。

霍烨淮总是笑着收下,用布仔细包好,霍久安一半,公主一半,剩下的再带去军营,分好几顿吃。

后来霍久安才知道,那饼子用的精面,是城中稀罕之物,逢年过节才吃得上。

霍烨淮带着他们开垦荒地,引水打井,城里风沙小了,面纱不戴了,霍久安这才看见城中的人,皮肤黝黑,笑容清亮,纯朴干净。

日子好了起来,霍久安喜欢去张叔家学种地,去城中官大爷家中学写字,有时会跟着公主一起刺绣,绣的不好,经常扎手,公主温柔地摸他头,笑着改针眼。

再后来,敌军进犯,直逼城下,大伙藏在家中,躲在地窖,人心惶惶。

霍烨淮站在城楼之上,楼下是千军万马,副将抖着手道:“敌军五万人,我军……三千。”

风沙模糊了霍烨淮的面,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未曾出声。

将军身披铠甲,血红的披风被风高高扬起,遮住唯一皎月,他说,敌我力量悬殊,却唯有放手一搏,城中百姓,老少妇孺,皆是陈国子民,为民而死,无怨无悔。

公主快马加鞭,去找援军,血泪哭湿了路,落下长长的泪痕,从甸城到京城。

可是,哪有什么援军。

皇帝后来说,霍烨淮是千古罪臣,弃城而逃,万箭穿心,懦夫小人,唾骂万世。

对,也不对。

霍烨淮从未弃城而逃,他带着将士无畏无惧,血染红了黄土,那片甸城百姓日夜操劳,开垦种地的土,将军就死在那里。

皇帝骗了天下百姓,却只说对了一个。

——霍烨淮是真的,万箭穿心而死。

城破敌临,尖叫声,怒吼声,响彻黑夜,孩儿的啼哭,妇孺的惊叫都被一刀刀斩断在喉咙。霍久安看着,看着血光滔天,看着妻离子散,血流成河,眼下一片湿润,不知是血,还是泪。

以往他练剑,总摔跤,摔得多狠都总是木着一张脸,公主给他擦药,时常疑惑,“摔成这样愣是一声不吭,眼泪也没一滴,小久安这是不会哭吗?”

霍久安回忆着,伸出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晶莹落在指尖。

他想,公主殿下,我会哭的。

他被砍了三刀,一刀在背上,一刀在腿上,还有一刀落在脖颈上,躺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木屋里,门口进来一位老人,白发长须,素衣粗布,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你醒了?”

“你是谁。”

“救了你的人。”

老人微微一笑,搅着药汤,递到他嘴边:“不烫了。”

霍久安愣愣地看着,没什么反应。

老人“唉呀”一声,笑了笑:“不会是把脑袋摔傻了?”

霍久安在老人简陋的小木屋安顿下来,老人清闲度日,喂鸡种菜,天热打盹,天冷烧炕。

按理来说,他挨的那三刀,刀刀致命,却硬生生被这个瘸腿老人救活了,他劈柴时,老人在一旁喝茶假寐,白发白须,身形佝偻,并无什么特别。

直到有一天,他上山砍柴,提早回来,见到老人撺掇一把烈火,烧在手心。

瞧他回来,老人手掌一翻,慢悠悠收了火气,并无慌张。

“回来了?”

霍久安垂眸,放下背篼,“嗯”了一声,算是回话。

老人笑了:“怎么感觉你一点都不吃惊?”

霍久安将柴火一点点捡出来,动作利索:“猜到了。”

“猜到了?”

“我的伤口,刀刀致命,不可能活。”

老人愣了一下,而后笑得更甚,上前一步,问:“你想学吗?”

霍久安捡柴的手僵住。

后来,霍久安除了喂鸡种田捡柴,现如今还得学法术,他天资聪慧,一点就通,一把砍柴刀让他挥出灵剑的架势,老人时常笑,说他捡了个不得了的娃娃。

这年,霍久安十四岁。

老人心系苍生,心怀天下,教他扶危济困,扶弱抑强,霍久安铭记于心。

降甘霖,抑洪水,打强盗,扶穷困,名声大噪。

世人都说那片荒山上,出了个慈悲的神仙。

他们为他建庙供香,筑铜像,敲灵钟,香火正旺。

老人年过八十,寿终正寝,那年冬夜雪下的很大,遮天蔽日,埋了院里的那颗枇杷树,鸡鸭冻死了两只。

老人孱弱,病榻于床,霍久安紧紧握住他干瘪的手,老人说,你心系天下百姓了吗。

久安回,天下百姓与我一体。

老人又说,我走后,你能发挥你的本领,不忘你的初心吗。

久安低下头,落了滴泪,他说,我不敢忘。

天光大亮,连绵一夜的雪停了,老人走了。

从此以后,霍久安更加勤苦,抓邪祟,斩妖兽,无善不作,西边有他,一方太平。

香火越烧越旺,祭拜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求他,家中老爹得了重病,将要咽气,恳他显怀,施以援手。

久安垂眸,回,生老病死,命各有数,不能强加干预。

又有人跪他,本国战争连连,求他去往宫中劝诫君王,毋庸连返战场。

他回,国家之事,乃关国运,强加干涉,国祚危矣。

九州大陆四分五裂,小国战火连天,大国对峙数年,不得安宁。

百姓流离失所,血流成河,有人求他,他逆天而为,可数量之多,一届凡人之躯,又何能为完矣。

于是世人又说,那神仙不灵了,白吃香火。

庙被砸了,钟敲碎了,那座铜像轰然倒地,四分五裂。

霍久安坐在庙宇前的石梯上,垂眸看着地上铜像的残肢断臂,一整夜未曾挪步。

此时,天光大亮,天被豁开一道口子,紫霞染了半边,另半边下来一行神仙,慈眉善目,纯净皎洁。

神仙依次排开,左边六个,右边五个,霍久安看着,认出来了,右边最前面那个,是那位老人。

四目相对,他面色如常,只问:“为何。”

老人已没有病弱之气,白发白须随风扬起,白鹤站立身侧,看着他微微一笑:“人有七情六欲,神道心有缺,修行则满,这是你的劫历。”

霍久安看着他们,瞳孔倒映着金光,仙鹤围绕,百鸟朝鸣。

“你原是哀冥山一方邪祟,命带煞气,命运多舛,我特此前来,救你水火,冲去煞气,好让你迷途知返。”

霍久安笑了,嘴角漾开血渍。

“原来你救我,只因我是邪祟,若我只是凡人,便任由我万劫不复。”

老人沉吟片刻,“人各有命。”

“是。”霍久安缓缓起身:“人各有命。”

“人各有命,所以我该与狗争食,苟延残喘,只是因为这是你们安排给我的劫数,我该受着。人各有命,所以甸城百姓该死无全尸、血流成河,人各有命,所以天下百姓该流离失所,万劫不复。”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经历这一切?你们强加给我度化,又有谁何曾问过我的意见?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是我是魔?可我从未杀过一人,做过一件昧良心的事,我为何要经历这些劫难?”

“你在甸城,你能救下一城百姓,可你只是袖手旁观,就因为他们只是无足轻重的凡人对吗?你们口中的慈悲善心,实在荒唐可笑。”

“你说的命,到底是什么命?”

老人收了笑容,抬眼盯着他,“你要与天神作对?”

“是又如何?!”

老人厉声:“执迷不悟!”

霍久安提剑而上,他周身再无半分清润如玉,漆黑的烈焰缠上他素白染血的衣袍,他微微抬眸,一双本该澄澈的眼眸,已然蜕变成凌厉的赤色金瞳,只剩暴戾与冰冷。

额间仙印被魔气侵染,裹挟着积郁的怨怼与不甘,直冲九霄。

周围仙人大惊:“他他他!他堕魔了!”

老人神色一变,仙人纷纷上前。

火星缭绕,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哀冥山,世人口中所唾弃之地,和他倒是绝配。

霍久安拖着残破的躯体一点点挪动,四处邪祟攒动,煞气非常,却无一人敢上前。

他倒在枯草黑叶上,任由黑气吞噬、侵略他。

他想,世上再无霍久安。

只有哀冥山堕仙魔尊,

名叫霍不厌。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