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噎了一下,面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几人朝宫殿内看过去,陈权拓慢慢悠悠地朝前走来,身后跟着一个举伞的侍卫,陈权拓打断了他,“好了,你们退下吧。”
两人看见来人是君主便不再说话,只是毕恭毕敬地朝他鞠了一躬便退了下去。
霍烨淮盯着他,大踏步走过去,“人呢。”
陈权拓把玩手里的扳指,歪着头疑惑道,“什么人?”
“少装傻。”霍烨淮直直地看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琳娘去哪了。”
陈权拓闻言抬起头,他沉吟片刻,然后才恍然大悟道,“皇妹啊…”
他说,“皇妹昨夜大闹一通,闹的皇宫上下不得安宁,许是累了,如今还没醒。”
陈权拓边说边拍霍烨淮的肩膀,霍烨淮盯着他的手,声音依旧很冷,“我要去看她。”
陈权拓抬手拦住他,“皇妹还在昏迷,你去了也是徒劳,况且见她做甚?”
霍烨淮闻言抬头,轻飘飘看了他一眼,冷声重复,“放我进去。”
陈权拓沉吟片刻,笑着道,“琳娘在宴会上如此下你面子,我竟不知将军脾性何时如此好了。”
霍烨淮盯着他,道,“挑拨我们?”
陈权拓似是叹了口气:“将军多想了。”
他抬眼看向霍烨淮,眯起眼睛,“不说她了,霍将军还是同我讲讲,南边那一小支军队,你是何时在我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聚集而成的?”
霍烨淮闻言冷笑,摸了摸自己的剑鞘,“殿下还是先同我讲讲,为何在军粮迟迟不下,前线紧张万分,都眼巴巴地等着,可三月过去都不曾见到一粒米,殿下为何要对将士们弃若敝履?”
他说,“就因为忌惮我的兵权吗,就要让数以万计的将士陪葬?我没死你岂不是很失望?”
“霍将军何出此言?”陈权拓继续笑,语气轻快,“莫不是怀疑本殿下?”
霍烨淮懒得同他猜谜,他抬手拍掉陈权拓的手,斜着眼睛看他,“这事我不跟你追究。
他说,“我问你,你当真要把琳娘嫁去北疆?”
“你知道了?”陈权拓将手背过身后,低低笑了两声,“权宜之计罢了。”
霍烨淮抬头看他,面上几乎结了冰,“权宜之计罢了?”
“你为了权利将你的手足送去北疆?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嫁过去的人结果是什么吗?”
陈权拓笑了笑,颇为无奈道,“为了我国百姓,我也别无他法,一个二个怎么都不懂我的良心用苦?”
霍烨淮脸色不太好,他淋着雨,眼神凌厉,
“一介君主居然只能把一个女子的性命作为国家安定的筹码。”
陈权拓笑容僵了一瞬,他轻轻的扫了一眼霍烨淮,面色逐渐阴沉。“霍将军回来可有些时日了,怎么还如同在边疆那边一样不守规矩?我好歹是君主,你这般模样也忒放肆了一些。”
“自从你接手陈国,战火连年肆起,百姓苦不堪言,官吏奢淫膨胀,地方豪强欺压成性,你何曾管过一件?”
霍烨淮嗤笑,“我也不想同你论这些,北疆那边只要你一到圣旨赐下,我马上带着铁骑军杀过去,用不着琳娘嫁到那边。”
“天下大乱,我已力所能及的为天下做了许多事,我改革官制,可是旧势力量庞大,就凭刚登基的我,又如何能将他们连根拔起?我拨下大批赈灾款救济百姓,奈何贪官污吏众多我无法顾及,我又何错之有?”
霍烨淮盯着他,道,“赈灾款?就那点补给还不如你在外面养的那支军队一年消耗大。”
陈权拓闻言抬起头,眼神幽深的看着霍烨淮,“霍将军果真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连我暗中培养的军队都知道,不愧举世第一文武奇才之称,配得上塊骋封郎的名号。”
雨势渐起,横亘在二人之间,霍烨淮瞧不清他的面容,却觉得阴冷无比,心寒万分,物是人非。
“你可还记得少时我们三人许下的承诺,你说你要当一代明君,为天下百姓祈福,要让天下百姓都幸福安康?”
陈权拓对着他,伞打在头顶只投下一片阴影,他的身体一僵,表情渐渐冷下去,眼神幽深。
他慢慢抬头看了一眼天边无穷无尽的黑云和密雨,一字一句道
“不记得了。”
天空一声惊雷闪过,紫色的云混着黑气蔓延,雨愈下愈大,仿佛要将地面砸穿。
许知檀站在雨里,看着二人的虚伪逶迤,他再次闭上眼,睁开时一滴雨落在了他的眼皮上,很凉,从眉间滑落到下巴。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
霍烨淮手握长枪,一向一丝不苟的鬓角的碎发如今被风吹得四处零落,背后千军万马的催命符在嚎叫。
“霍将军,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速速弃城投降!”
霍烨淮死死盯着城楼之下,俊俏的面庞上出现的表情是从未展现的沉重,兵临城下,蠢蠢欲动,手里的长枪仿佛要被捏碎,身后的将帅披肩飘扬西天一方。
“你做梦!”
他的尾音拖的很长,散在风里化在雨里,许知檀听得很不真切,下一个场景极速驰来,几个记忆碎片在他的脑海里穿插。
他看着陈权拓站在一排的仆从和将士面前,半瞌眼皮,眼里流转着浓浓的道不清说不明的情绪。
他抬起头,一字一句的铿锵有力道,“众将领听令,霍烨淮弃城而逃,置数百条人命于不顾,逃后被赶来的敌军射杀。本君下令收回霍烨淮铁骑兵的令牌,将他贬为庶人,死后头颅挂在南边的城墙上以为警戒,显示皇威,身体暴曝荒野,以为惩戒。”
暴雨不停歇的下了一整夜,雨水砸到地面的响声充斥着整个皇宫,伴随着雷鸣。
等天边升上一缕黄色的微光,雨才渐渐小下来,皇宫里的宫人到处奔走,走廊里传来急促的阵阵脚步声。
“你们都骗我!滚开!都出去!”
殿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伴随着重物叮当落地的声音,宫人们也随之慌忙的逃窜出来,守门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陈琳披散着头发站在殿中央,宽大的衣袍将她整个人拢住,她抄起桌子上的果盘就冲门口砸去,“都滚啊!”
陈琳视线恍惚,泪水布满了整张小脸。被扔果盘的方向走来一人,那人轻巧地越过地上的一片狼藉,居高临下的看着陈琳。
“皇妹还是如此拎不清是非,霍烨淮已死,你觉得你还能推脱婚事?
陈琳看着他,后退两步,拼命地摇着头,“你说谎!你说谎!”
她崩溃地大喊,“四郎怎么可能死在甸城!他怎么可能弃城而逃!你说谎!”
陈权拓轻轻笑了一下,他拍了拍陈琳的肩膀,眼神似乎带了点悲悯,但细看又充满着不屑。
天启十一年,朝堂之上,风云突变,社稷之基摇矣,霍烨淮一方势力完全倒台,一道贬为庶人的圣旨将各位宦官大臣贬谪撤职,陈权拓终于稳稳的把握住自己的龙椅。
连绵的冬雨下了整整两日,等雨歇下之后陈琳便马不停蹄地出嫁了,连一般女子婚嫁时选良辰吉日的时间都没有,一切都很匆忙。
彼时霍烨淮的头颅已经在南城的城墙上挂了二日有余,风吹日晒下,早已干瘪下去。
一人身背满城骂命,头颅高挂城墙楼外,身躯风吹日晒,干曝荒野,从此天人永隔。一人掩面泣声而坐嫁中车,凤冠霞帔,远去北疆,永世屈居深闺中。
画面逐渐消散,最后定格在霍烨淮宛若枯槁的面庞上,一代举世英雄就此落下帷幕。
许知檀看着在他面前极速闪过的画面,一切都已明了。
陈国如今的皇帝陈权拓为了自己的私利故意拖延增员的军队,为了扳倒霍烨淮的势力不惜以一城的百姓性命为代价,导致破城屠戮,甚至妄言霍烨淮弃城而逃,沦为千古罪人。
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惜将自己的亲妹妹送去凶险万分的敌国和亲,致她惨死异国他乡。
许知檀缓缓抬眼,看见那女鬼流着血泪站在他面前,金光闪过,魂力涌动,温热的躯壳将她包围,再回过神时,那女鬼已经变成了一位面容清秀柔美的闺阁女子。
她仪态端庄,手交叠放在身前,脊背挺拔,目光却很柔和,轻飘飘地落在许知檀身上。
声音很轻:“我叫陈琳。”她微微勾唇,温和一笑:“我是陈国的公主。”
许知檀看着她,开口:“陈国的怨灵不是霍烨淮,是你。”
陈琳点点头,垂下目光:“四郎仁慈心软,善良忠义,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怨灵。”
许知檀沉默片刻,忽然道:“陈权拓知道吗。”
“知道的。”她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出来:“本来是不知道,这么久以来他都以为是四郎的怨灵在作祟……但我并没有刻意引导他,是他自己心亏,不过后来他也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找到了我,可他抓不到我。”
“因为我的尸体死在北疆,早就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了,溯本追源,他又该去哪里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