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梣回神,手指轻蜷,低声道:“…我能为太子殿下做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萧泽峋声音变了。
“许二公子很聪明,可惜…聪明过了头。”
许梣抿唇,不再言语。
萧泽峋继续道:“我是太子,你是臣子,你觉得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利用?”
许梣被羞辱一通,脸有些红,“…望太子殿下指点迷津。”
萧泽峋似是不喜欢这个话题,喝了口茶略了过去。
“不知许二公子可还记得,那日在春日宴所说的话?”
许梣愣愣地抬起头,张了张嘴:“…啊?”
萧泽峋又笑了,许梣不明所以,他总觉得这位太子喜看他一脸呆滞,反应迟钝的模样,总爱逗着他团团转。
萧泽峋挑眉,倏然拉进两人的距离,许梣猝不及防,退无可退,一时间怔在原地,没了动作。
他看着萧泽峋的双唇微启,那双含笑的赤色金瞳注视着他。
“许二公子说的没错。”
他语气轻佻,语速极慢。
“我确实对你……一见如故。”
“无法自拔。”
呲喇——
是凳子剐蹭地面发出的刺耳声。
许梣不可置信,倏然起身。
“你……”
萧泽峋还是那副模样,撑着头看向他。
“许二公子反应怎么这么大?”
许梣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眸子里烧着火却又发泄不出来,胸腔起伏。
“若是太子殿下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许梣表情难看,气得转身就要走,谁知刚迈出一步,手腕忽然被人攥在手里,他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后仰去。
下一刻,又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抬起头来,是含笑的太子殿下。
“…许二公子怎么这么喜欢…对我投怀送抱?”
“你…!”
一句混蛋绕在口中欲要而出,却又被他生生压下去。
许梣猝然起身,手臂被压着,动作太快碰到了伤口,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他声音很轻,微不可查,却被萧泽峋收入耳中。
只见太子殿下脸色微变,在许梣即将撤开距离时又拽住他的手臂,许梣没反应过来,袖子被卷了上去,露出白生生的小臂和狰狞的鞭伤。
许梣抽回了手,眼下真被气急了,口不择言。
“请太子殿下自重!”
萧泽峋无视他的怒意,笑容全然落了下去,眼睛微眯,:“谁干的。”
许梣莫名其妙:“…自己摔的。”
萧泽峋气笑:“自己摔能摔出这种伤?”
许梣没好气,呛了回去:“臣不敢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信便罢了。”
萧泽峋不肯罢休:“受了欺负,为何不告诉我?”
许梣更觉匪夷所思,看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我又为何要告诉太子殿下这种事?”
萧泽峋神情一怔,一时没再说话。
趁他愣神,许梣钻了空子,冲他躬了躬身,道:“我家中还有要事,若太子殿下没什么想问的,那我便先行告退了。”
说落,不等萧泽峋反应,他自顾自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厢房。
萧泽峋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离开的背影。
不一会,宿影进来了,看见他面色不善的模样,也是一愣。
“太子殿下…您…”
“宿影。”
萧泽峋生硬地打断他。
“许梣受伤了,为何没有上报。”
宿影懵了:“…许二公子受伤了?”
萧泽峋冷冷道:
“去查。”
……
第二日清晨,许梣被逼着起了个大早,他本也不赖床,只是实在不想面对现实,捂着枕头逃避罢了。
庄小有点想笑,还是拉着许梣起了床,端来热水:“事已至此了,二公子您还是快些起来收拾吧,不然老爷来了瞧见您睡眼惺忪的模样,准又要挨骂了。”
许梣蔫着,抱怨道:“最好是越骂越生气,让我待在家里别去了。”
庄小替他穿衣,“…二公子又在胡言乱语了。”
许梣治水的法子收效甚意,陛下龙颜大悦降了圣旨,此事已经在京中传开,如今许家二公子在坊间的名声大有改变,再没有那病秧子前缀了,都夸许梣才华横溢,聪慧过人,成了一段佳话。
进宫去了,坐的马车也是府里最豪华的一辆,再不比以前那辆寒酸拘谨的马车了,待遇可谓天差地别。
许梣今日穿了一身雪白的直襟长袍,腰束月白祥云纹的腰带,料子都是极好的,宛如一块无暇美玉雕琢而成的玉人,皎如秋月。
庄小被留在府中,未一同进宫,想来分离数月还有些不舍,他从小随许梣在乡下长大,何曾分开过这么久,硬是憋着眼泪没落下来。
马车缓缓碾过石板路,朝宫中去。
许梣第一次入宫,看见红砖青瓦的高墙时,第一反应居然是压抑,如此空旷的走廊,遮天蔽日的围墙,条条框框束缚着鲜活的人,他不太喜欢这。
自小在乡下虽生活拮据,但胜在自由自在,嬷嬷年事已高,平日里做做饭已是过于劳累,许梣便不愿再让她管着家务,多由他亲自操劳。
好在乡中只有他们三人相依为命,住处又小,收拾起来并不麻烦,闲来无事时他就会跟庄小摸鱼抓虾,爬树摘桃,日子好不悠哉。
后来年过十五,他进了京,规矩多了起来,高门大户家不能再劳神家务,不能随意出门玩耍,喝茶要小口,举止要妥帖。一开始他并不喜欢,挨打挨多了就慢慢改正了,如今十八,规矩学了个十成十,养成了一副温润如玉,气质娴雅的模样。
回过神,前面的宫人正在唤他,许梣挺直了背往里走去。
“许二公子,前面就是太子殿下居处,穿过长廊便到了,我这还有差事,便先行一步了。”
许梣看了眼前面的路,点了点头:“你知道了,你先走吧。”
“谢许二公子。”
许梣走上长廊,长廊周围种满了粉紫色的花,穿过柱子绕到里面来,顶上都开满了,纷纷扬扬落下,洒满了一地。应该是特意没让人收拾,许梣边走边看,心想的是,没想萧泽峋还是个这么有意趣的人。
他正专注着看花,却没想忽然撞上了人,踉跄一步,往后撤开,手腕被攥住。
“抱歉,我…”
他缓缓抬起头,嘴边的话生生噎住。
来人眼眸清润,气质儒雅,眼尾向下袭去,文文弱弱,平添一分辜意,宛如清泉一般洁净。
许梣脸色一变,猛然挣来,后退一步。
“怎么是你?”
那人耷拉着眉眼,上前道:“我听闻你被皇兄邀进了宫,就过来看看,没想到是真的。”
许梣蹙眉:“与你何干。”
来人是丽妃的儿子萧笙如,为人温和有礼,做事细心周到,只是性格太过怯懦,难承大任,不被器重。
萧笙如担心道:“是不是皇兄胁迫你了?他在宫中霸道惯了,我没想到他会去招惹你,你被欺负了吗,有没有受委屈?”
许梣看着他关怀备至的模样,不由冷笑一声:“他招没招惹我和你有什么关系?少假惺惺了,我们很熟吗?”
萧笙如愣了一下,抿唇松了手,像是被许梣的恶语相向伤到一般:“梣梣…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
“谁让你这么叫我?”
许梣冷冷打断他,面色阴沉:“你不嫌恶心,我还嫌。”
萧笙如:“…都是我的错梣梣,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是不要不理我…”他说的很快,像是害怕许梣一个不耐烦一走了之一样:“我写给你的信你都没回我,是出了什么事没收到吗?”
许梣轻嗤:“我都收到了。”
萧笙如眼睛亮了亮:“那你…”
许梣挑眉:“废话连篇,全都拿去烧了……你不会生气吧?”
萧笙如脸上刚刚挂起的笑容僵住,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他强撑着,牵扯着嘴角道:“……无妨无妨,我自然是不会生梣梣的气,只要你开心就好。”
许梣瞧他一副懦弱胆怯的模样,更是来气,烦闷道:“让开,挡着道了,我还要去找太子。”
萧笙如不肯罢休,又追了上去:“那你和太子聊完之后,我可以来找你吗?”
许梣不理他,大步流星:“你不怕被我骂的狗血淋头,你就来。”
萧笙如笑了:“我不怕,我……”
“许二公子。”
话又被打断,长廊尽头传来一声低沉沙哑的男声,两人下意识抬头。
只见那粉紫色的花墙之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人,身形颀长,背对着光,淡淡的光晕在他身上晕开,墨发披肩,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玩味又或者漠然,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许公子进了宫没来找我,怎么先去找皇弟了。”
许梣松了口气,从未觉得萧泽峋有如此顺眼过,大步走了过去。
他躬了躬身:“见过太子殿下。”
萧泽峋的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又道:“许二公子,本宫在问你话。”
许梣一顿,低眉顺眼回道:“恰逢遇到,便多聊了两句。”
“多聊了两句?”萧泽峋将这几个字细细碾过,忽然笑了:“看来许二公子和皇弟,是旧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