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萧笙如上前几步,皱着眉说:“是我非要和许二公子闲聊的,和他无关,还请皇兄不要迁怒于他。”
萧泽峋轻轻掀起眼皮,似乎这才想起来面前还有这么个大活人,眉梢轻挑:“你何时见我迁怒许二公子了?这可是我花了心思才请进宫的贵客,我怎么好苛待?”
他嗓音沉闷,明明是在同萧笙如说话,目光却和紧紧盯着许梣,笑容玩味。
萧笙如知晓他的脾性,嘴角绷直:“我和许二公子是故友,还请皇兄看在我的面子上,友善对待,若是许公子惹皇兄不快,也请将人交给我处置。”
明是迂回圆场的话,萧泽峋脸上的笑却缓缓落下,眼睛微眯。
语气古怪:“你们倒是…情谊深厚。”
许梣左看看右看看,不知为何气氛会变得如此剑拔弩张,虽他是愿意看萧泽峋和萧笙如气得打起架来,最好弄个两败俱伤,几月下不来床,但现在事出在他身上,要真有了什么差池,还不得把他架起来放火上烤。
许梣扯出一个尴尬的假笑,笑着打圆场:“殿下言重了,太子殿下和我如此投机,又怎么会苛待我,若真是手笨嘴笨惹得太子殿下不快,我定是负荆请罪,怎么敢劳烦殿下。”
他喉口滚动,牵着嘴角着看向萧笙如:“况且我和殿下不过是见过几面,怎么谈得上旧交,我自然是不敢攀这个高枝。”
周围沉默了几秒,两人还没打起来,许梣就已经有种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了,汗水涔涔。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许梣愣愣抬头,就见萧泽峋面色不善地盯着自己。
“许二公子是我请进宫的,只是和皇弟见过几面,不应该先向我解释?把本宫这个太下晾在一边,一口一个殿下叫的倒是顺口。”
周围又是一阵沉默。
许梣:“………???”
他哑口无言,不明白萧泽峋的关注点为何如此奇特,性格又是如此喜怒无常,不过只是先和萧笙如多解释两句都能惹他不快,这若是常住宫中,还不得人头落地,被他当皮球踢?
许梣暗暗下决心,不管使多少阴谋诡计,他定要出宫去……不然下半辈子可真交代在这儿了。
萧笙如也被他莫名其妙的情绪砸得晕头转向,皱着眉喊了他一声:“皇兄,你……”
“走了。”
萧泽峋没给他辩驳自己的机会,宽袖一甩,潇洒转身,大步流星朝自己宫中走去了。
两人还呆在原地,萧泽峋转身,展颜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后槽牙都快被他咬碎。
“许二公子,还不跟上?”
太子宫中。
萧泽峋不知为何,有了闲心,忽然开始写起了字。
他写着字,还不忘使唤许梣:“过来,研墨。”
许梣应了,不情不愿走过去,他心中还有郁气,手捏着墨锭在砚台里划,用了十成十的力,借着发泄脾气,一点没收着。
萧泽峋向下一瞥:“许二公子再用点力就能把我这砚台凿穿了。”
许梣微微一笑:“太子殿下的砚台都是极好的,怎么会轻轻磨两下就坏了呢?”
“轻轻?”
萧泽峋碾过这两个字,笑着摇了摇头,居然让许梣品出一丝无奈与妥协。
这太子殿下脾气够好啊,这都不生气,看来不把这砚台弄得稀巴烂都对不起他的调侃了。
于是许梣更加卖力。
他兴致勃勃,低着头没注意自己较劲幼稚的表情,再没平日里清雅低垂的模样。以为没人瞧见,殊不知这一切都让原在专心写字的太子殿下瞧了去,嘴角不自觉勾起,看起来心情甚好。
萧泽峋的字干劲有力,一撇一捺都透露这磅礴潇洒,许梣在一旁看着,却觉得这字跟他本人如出一辙——像个一点就燃的炮仗。
这话他自是不敢说的,萧泽峋目不斜视,问他:“这字如何。”
许梣的措辞在嘴边转了两圈,迂回道:“气势恢宏,和太子殿下一般雄姿英发。”
萧泽峋回:“只怕许二公子心中想的是,这字跟我本人一样强势霸道,盛气凌人吧。”
许梣:“……”
没错,他就是这么想的,还真让你猜对了。
“…不敢不敢…”
萧泽峋笑了一下:“利用太傅,设计亲兄,许二公子还有什么不敢的?”
话落,许梣嘴边阿谀奉承的笑容僵住,捏着墨锭的手都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萧泽峋并没有看他,毛笔在砚台上轻轻划过,自顾自地写字。
“在我面前,许二公子就不必再隐瞒了。”他笑了笑,补充道:“毕竟许公子聪慧过人,想来也知道我的手笔。”
许梣:“太子殿下想多了。”
萧泽峋并不着急反驳他,一边写字一边回他:“你这计划天衣无缝,层层推进,我很欣赏,只是…”他停顿一下:“我听闻许二公子从小身体不好,养在乡下,设计亲兄无伤大雅,只是就连自己也算计进去,不怕落下病根?”
许梣笑容淡下去,索性不装了,只回:“…这与太子殿下无关。”
萧泽峋:“是与我无关,可我实在欣赏许二公子,只觉相见恨晚,知音难觅,所以想提醒一句,下次有了什么计策,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做赌注,恐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他笑了一下,终于停了笔,抬起头来:“若是下次还有这种情况,许二公子何不进宫来找本太子,说不定我能协助一二。”
许梣蹙眉:“……太子殿下为何要帮我。”
萧泽峋扬眉:“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许梣一顿,思绪拉远,忽然想起那日在酒楼里的话。
“我对许二公子,一见如故。”
他脸色倏然沉了下去,不说话了。
萧泽峋看他这副吃了瘪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只要许二公子想,我这太子殿永远向你敞开。”
“……”
他抬起头,却又跌进那双含笑的眼里,刚刚急眼的情绪像是忽然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慢慢抚平。
就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蹙着的眉头不知何时放了下去。
“许二公子?”
许梣只顾低头研墨,再不理萧泽峋的疯言疯语。
周围沉默了几秒,头顶忽然又传来一声轻笑。
“公子貌似跟皇弟格外熟稔。”
许梣莫名其妙,不知话题为何跳这么快。
“我刚刚已经向太子殿下解释过了,不过只是几面之缘,算不上熟。”
萧泽峋点点头,却不肯放过他:“那我这皇弟倒是对许二公子上心。”他沉吟片刻,补充道:“许公子还真是魅力无限。”
许梣:“………”
“太子殿下误会了。”
萧泽峋叹了口气,状似无奈:“不仅我对许二公子一见如故,就连皇兄也不能幸免,还……”
他的话猝然停下。
无他,只因许梣突然失手,砚台上的墨汁打翻在桌,弄脏了萧泽峋刚刚写好的字。
许梣退开来,跪在地上:“臣做事鲁莽,不慎打翻墨砚,污了殿下笔墨,还望殿下恕罪。”
乌黑墨液顺着纸页纹路肆意晕开,字迹顷刻间斑驳狼藉,好好一幅字就此作废。
萧泽峋挑眉,朝他看去,话里话间都是卑躬屈膝,可仔细看着,许梣的嘴角竟微微扬起。
“无妨,一副字而已,许二公子起身吧。”
许梣站起来,躬了躬身:“臣做事笨手笨脚,恐扰了太子殿下的雅兴,我还是在外面候着吧。”
说完,他自顾自地转身,迫不及待朝外走去。
“等等。”
萧泽峋忽然出声,许梣眼皮一跳,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样的字本宫写了成百上千,放都放不下了,许二公子若是喜欢,我等会便让人都拿来,只管拿去泼。”
许梣不可置信,荒唐转身。
“你.……!”
他抬起头,猝不及防撞上萧泽峋戏谑的眼神。
“嗯?”
“………”
许梣假笑着走过去。
“……太子殿下还真是大方。”
……
许梣在宫中安顿下来,住的寝宫极致奢华,有时他都觉得在这房里说话都能听见回声。
翌日清晨,萧泽峋照常去书房习字,推开门时只见一片狼藉,原摆放好的字画乱作一团,墨水四溅,身边的仆从跪下来,惶恐地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太子殿下赎罪!”
萧泽峋蹙眉,直勾勾看着屋内,“怎么回事。”
“太子殿下。”
一声爽朗的轻音在身后响起,萧泽峋下意识回头。
只见许梣站在院中,笑容明媚,正歪头看着他。
恰逢一只蝴蝶从他头顶掠过,曦光簌簌落下,笼罩在俊朗公子周身,显得那笑容更加灿烂动人。
萧泽峋的蹙起的眉头不自觉放松,嘴角微微勾起。
许梣朝他走近两步,他只觉得他不是走在石板路上,是踩在他心弦上走。
“太子殿下昨天说过,只要我开心,屋内的字画随我泼吗。”他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怎么,变卦了?”
萧泽峋许久没应声,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已经很久没看见许梣笑得如此开怀,以往也笑,只是那笑半真半假,不达眼底,唯独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许梣看他不应声,又往前一步:“太子殿下?”
萧泽峋回过神,垂眸道:“宿影。”
许梣歪头,有些不解。
“去把库房的字画都拿来。”
许梣警铃大作:“…你做什么?”
萧泽峋闷笑一声,目光柔情似水:“自然是……”
他也上前一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进。
“博得美人一笑。”
“………”
许梣笑意淡下去,绷着脸:“告辞。”